在西安市鄠邑區余下鎮,絲路國際雕塑文化藝術園的深處,藏著一座不太顯眼卻分量極重的博物館,西安市華夏匾額博物館。1100平方米的展廳,300余件明清至近現代匾額,靜默地懸于展墻之上。它們曾是千家萬戶門楣上的“眼睛”,如今匯聚于此,等待被重新讀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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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博物館的館長張金平,早年做雕塑,后來迷上了匾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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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金平雕塑作品《以夢為馬》 圖源:西安市華夏匾額博物館
采訪時記者問他,為什么偏偏選在鄠邑建館,他說,首先是因為空間,關中地闊,適合展陳。但更根本的,是這里深厚的文化土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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鄠邑區曾是“中國詩詞楹聯之鄉”,是農民畫的發源地,關中道的匾額遺存尤其集中。張金平在國外考察時注意到一個現象,鄉村博物館與城市博物館具有同等的文化價值,甚至更能承載活態的、在地的、代代相傳的生活記憶。于是,他把匾額博物館扎在了秦嶺腳下,作為一項“文化扎根工程”。
匾額不僅僅是建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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匾額是中國建筑的眼睛。張金平愿意把這個比喻再推進一步。他說,匾額是“中國文化的眼睛”。建筑的眼睛讓人看見一座宅院的身份,文化的眼睛則讓人透視一個民族的精神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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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博物館,展陳分為“額篇”“堂號篇”“節孝篇”“科考篇”等篇章。這不是簡單的分類,而是一種生命史的還原。張金平特別強調一個容易被忽視的區別。碑刻多為逝者立傳,而匾額貫穿生者的一生——出生時有“弄璋之喜”,婚慶有“琴瑟和鳴”,科舉及第有“文魁”“進士”,壽誕有“椿萱并茂”,榮歸故里有“衣錦還鄉”,甚至日常持家也有“直方內外”。每一塊匾,都對應一個具體的人生節點,一段鮮活的個體故事。它不是冰冷的紀念,而是溫暖的褒揚與期許。
在展廳中,有一塊匾額格外引人深思,上書“樹德橫經”。張金平這樣解讀,“樹德”是縱向的德性根基。人如樹,高度或許有限,但根必須深扎于德范之中,德行是成長的底色。“橫經”則是橫向的生命延展,“經”在古代漢語里既是路徑,也是可踐行的實踐智慧。橫,是寬度,意味著在有限的壽命里,把年輪拓得更寬。一個人讀書、行走、見識未見的風景、踐行所信的價值,都是在“橫經”。這塊匾告訴我們的道理樸素而深刻,人生不能只追求長度,更要建構厚度與寬度。家風家訓不是空洞的教條,而是一套可操作的“生命算法”。
策展的邏輯修復斷裂的文化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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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金平的策展思路,有一個清晰的出發點。因為當代居住形態的劇變與歷史斷層,大多數人已經讀不懂匾額了。堂號是什么?為什么張姓是“百忍堂”,王姓是“三槐堂”,蔣姓是“樂安堂”?門楣上懸一塊“節孝”匾,背后是怎樣的家庭故事與社會評價?這些疑問,單靠一塊斑駁的木匾無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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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博物館的每一個篇章都在做同一件事:重建連接。堂號篇直指家族信仰的核心。堂號不是名字,而是一個家族世代恪守的價值公約。節孝篇和科考篇則把匾額放回具體的歷史情境中,讓觀眾看到,一塊“文魁”匾,對應著十年寒窗的苦讀、一個家庭的希望、一個士子的命運轉折。這種展示不是靜態的文物陳列,而是以匾為媒,引導觀眾反觀自己的家族史、生活史、精神史。
張金平直言,博物館的使命不是讓觀眾“看稀奇”,而是讓他們在匾額面前產生一種文化自覺:原來我的祖先也曾經擁有這樣的匾額,原來我家也有過類似的訓誡,原來這些道理可以重新裝進今天的生活。
AI與VR為古老的眼睛技術賦能
然而,傳統展陳方式有其天然的局限。文字訓詁、歷史考據、書法賞析。這些對普通觀眾,尤其是年輕人來說,門檻太高。張金平并不避諱這個問題。他說,民營博物館在技術、資金、人才上都面臨瓶頸,但不能因此就放棄對傳播效能的追求。
他和團隊正在探索一條“技術賦能傳統”的路徑。一方面,推出“文化糾錯”系列短視頻,針對當下對匾額語義、禮制、書法的普遍誤讀進行正本清源。另一方面,聯合西安建筑科技大學藝術系、中國營造學社等機構,構建VR虛擬線上博物館。未來的設想是:觀眾點開一塊匾額,就能進入一個沉浸式的敘事空間,看到主人公的生平軌跡、時代背景、家族遷徙史,聽到基于學術考據的文字講解,甚至可以與虛擬角色進行簡單的對話交互。
AI的作用不止于此。張金平還嘗試用AI生成故事、制作微電影,以較低的成本再現關中大儒牛兆濂、龔炳南等人的事跡。一塊匾額不再是一塊木板,而是一個微縮的“人生檔案館”。AI負責把那些沉睡在地方志和族譜里的文字,轉化成可視、可感、可參與的具身體驗。
“這不是為了炫技,”張金平說,“而是為了讓匾額重新開口說話。”
研學讓文化自信從指尖生長
如果說數字技術解決的是“看得懂”的問題,那么研學體系解決的是“帶得走”的問題。
張金平觀察到,80后到00后這一代人,普遍存在家族記憶斷裂的現象。很多人不知道自己的堂號,不清楚祖輩的家訓,甚至從未見過一塊真正的匾額。針對這個斷層,博物館設計了一套“尋根—認知—創作—帶回家”的四階研學課程。
孩子報上自己的姓氏,老師便能調出對應的堂號與家訓。張姓的孩子認識“百忍堂”,王姓的孩子觸摸“三槐堂”。這不只是知識傳遞,更是一種身份回認。接下來的環節,孩子可以在專業指導下,親手用紫銅鍛造一塊微型匾額,或者用激光雕刻機在木板上刻下自己的家訓。他們可以選擇紋飾、匾框樣式,模擬考古式的匾額復原全過程。制作完成的匾額,可以變成冰箱貼、拓片、掛件,甚至可以拼裝成漢字積木,并按部首拆解姓氏堂號,在拼貼中理解漢字的構造邏輯。
張金平強調,這些DIY體驗不是娛樂化的手工課,而是一種“壓縮包式”的文化實踐。篆隸演變、金石學常識、傳統紋樣的吉祥寓意、禮制規范……全部被壓縮進一次動手體驗里。孩子拼出一個“忍”字,觸摸到的不僅是字形,更是一個家族世代恪守的倫理原則。
匾額的當代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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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訪中,張金平反復強調一個觀點,匾額文化不是古董,而是一套仍然可以指導今天生活的“方法論”。
在浮躁的時代,“直方內外”所要求的表里如一、言行一致,恰恰是對精神分裂癥的有力矯正。“樹德橫經”所闡發的德行根基與生命寬度,則是對功利主義人生觀的一種平衡。匾額上的每一個字,都曾是某個家庭日日可見的精神坐標。
張金平相信,博物館可以成為另一種意義上的“門楣”。當一個人走進華夏匾額博物館,在“百忍堂”前找到自己姓氏的來源,在“直方內外”面前重新思考言行是否一致,在DIY工坊里親手刻下一塊寫有家訓的匾額,他就完成了一次文化的復歸。
而今,秦嶺依舊蒼翠,那些古老的“眼睛”正在被重新擦亮。而擦亮它們的手,既有考據學派的嚴謹,也有數字技術的敏銳,更有一種樸素而堅定的信念。傳統之所以活著,是因為總有人愿意一代一代地把它接住,再輕輕地,鄭重地,交給下一代。
來源:陜西網 作者:王珂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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