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的圍棋,從來不只是消遣。它更像一種氣質:安靜、克制、聰明,而且帶著一點看透世事后的清冷。黑白落楸枰,雅韻藏紅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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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渠匯川
楸枰靜列,黑白子交,棋子落于木質棋盤的清脆聲響,是《紅樓夢》中最雅致的閑音。在這部古典文學的巔峰之作里,圍棋絕非市井間爭利的俗戲,亦非淺嘗輒止的消遣,而是浸潤著千年文心、承載著貴族風骨、暗藏著萬千智趣的精神雅事。曹雪芹承續唐宋文人弈棋文脈,將圍棋映射到人物品性、紅樓美學、生活日常,以原著多處圍棋相關具體情節,暗合唐宋雅士弈棋傳統,寫盡圍棋的高雅脫俗、文化藝韻與玩法百變,方寸棋枰間,既是大觀園的風月情致,更是千年華夏弈道文脈的流轉綿延。
圍棋之高雅,在《紅樓夢》中從不是空泛的格調,而是落于具體人物、具體場景的真切風骨,這份棄功利、重修身的弈棋志趣,直承唐宋文人雅士千年相續的精神傳統,與世俗博弈劃清界限。
書中對弈之人,皆為賈府中涵養深厚的清雅之輩,單是賈府四春的貼身丫鬟命名——抱琴、司棋、侍書、入畫,恰好對應琴棋書畫四藝,“司棋”二字,便將圍棋定為世家閨閣必修的雅藝,定下了其高雅基調。迎春性情溫婉,閑時常于窗下擺弄棋枰,落子從容不迫,從無焦躁之態,盡顯大家閨秀的端莊嫻靜;第六十二回中,探春與寶琴對弈,畫面形象,如臨其境:“因一塊棋受了敵,算來算去總得了兩個眼,便折了官著,兩眼瞅著棋盤,一只手伸在盒內,只管抓弄棋子作想”,凝神思索間,沉穩大氣的品性盡顯;惜春心性澄明,一心向佛,常于櫳翠庵與妙玉對弈,摒棄塵俗雜念,于黑白子中修心養性;即便是賈政與清客閑弈,也只為手談寄情,從不計較勝負得失,全然是文人修身的雅趣。
圍棋的高雅,更在原著中清幽詩意的場景刻畫。瀟湘館內翠竹森森,茶煙裊裊,寶玉題詩“幽窗棋罷指猶涼”,正是寫黛玉、探春等人于窗下對弈后,指尖仍留棋盤清涼的雅致意境,棋子落枰的輕響與竹影清風相融,無半分喧囂浮躁。櫳翠庵中,妙玉與惜春對弈,“萬籟無聲,只聞棋子落枰之聲”,禪意與棋意相融,更是將圍棋的出世之雅寫到極致。不同于市井博弈的逐利浮躁,紅樓中的圍棋從無勝負執念,第二十回中,黛玉打趣湘云“回來趕圍棋兒,又該你鬧‘幺愛三四五’了”,言語間皆是閨閣嬉鬧的輕松;賈環與寶釵、香菱、鶯兒趕圍棋作耍,因輸錢急躁耍賴,反倒反襯出寶玉、寶釵等人弈棋時的淡然隨性。這種重心境、輕輸贏,重品性、輕功利的弈棋態度,讓圍棋徹底脫離了世俗游戲的粗鄙,成為紅樓人物精神高潔、格調清貴的外化體現。
這份清雅無為、棋以修身的追求,遠溯唐宋文脈。唐代文人棋風極盛,王維晚年隱居輞川,常獨坐松間對枰,松風伴棋聲,山月照弈者,以棋隱心、清寂自守,與瀟湘館竹下弈棋、櫳翠庵禪房手談的紅樓意境如出一轍;白居易閑居林下,詩酒棋三友相伴,弈棋只為消閑遣興,看淡得失,曾言“圍棋賭酒到天明”,卻從無計較輸贏的俗態,恰如紅樓姐妹閑時對坐、從容隨性的姿態。及至宋代,圍棋更成士大夫精神標配,蘇東坡一生宦海沉浮,常于貶途僧舍、山野亭軒與人對弈,棋中悟世事浮沉,不戀棋局輸贏,只借黑白安頓身心,與紅樓以棋喻人生、看淡榮華的哲思一脈相承;南宋陸游閑居山陰,茅窗竹幾、晴晝秋涼皆可擺枰,棋聲伴詩文,清雅沖淡,正是大觀園幽窗棋罷、詩意棲居的前代范本。唐宋雅士皆以棋為清高標識,遠離市井博彩粗鄙,專尚心性涵養,紅樓眾人的弈棋風骨,正是這一文化源流的后世延續。
《紅樓夢》里圍棋與詩詞、禪理、禮教相融共生的文化藝術性,并非孤立獨創,而是承襲唐宋“棋詩一體、棋禪一味”的千年文藝傳統,文脈相連,古意悠悠,讓黑白棋子擁有了超越游戲本身的深厚內涵。
紅樓之中,棋即是詩、棋亦藏哲思。寶玉為迎春所作“不聞永晝敲棋聲,燕泥點點污棋枰”,以棋聲消散、棋枰落塵,寄寓姐妹別離、時光流逝的感傷,讓圍棋成為情感的寄托;開篇“一局輸贏料不真,香銷茶盡尚逡巡”,更是以棋局喻世事,將賈府興衰、人生浮沉藏于黑白起落之間,一語道盡“世事如棋,難料輸贏”的哲思,讓圍棋成為文學意境的延伸。第八十七回妙玉與惜春的對弈,更是全書最具禪意的棋戲情節,寶玉至惜春屋外,只聞屋內棋子輕響,聽二人對話:“你這么一吃我,我這么一應;你又這么吃,我又這么應”,惜春自詡妙玉棋子皆是死子,妙玉卻不言不語,微微笑著使出“倒脫靴勢”,一招將惜春一角棋子盡數打吃,令惜春驚呼“還有一著反撲在里頭呢,我倒沒防備”。這一局對弈,沒有激烈的爭執,只有心照不宣的手談,黑白交替間,藏著禪家“虛實相生、陰陽相克”的智慧,棋枰如禪院,落子如修心,盡顯東方美學的空靈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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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棋入詩文、棋通禪寂的審美,早已在唐宋臻于大成。唐人棋詩蔚為大觀,杜牧、溫庭筠等文人多有楸枰題詠,將棋聲、棋影、棋心寫入詩行,棋景即是詩境,與紅樓以棋造詩意畫面的筆法同源;唐代僧道雅士尤好棋禪雙修,寺院僧寮常設棋枰,手談悟道、黑白參禪,正是櫳翠庵妙玉、惜春禪棋對坐的文化原型。宋代文人更是把棋、詩、禪、書、畫融為一體,歐陽修書房常設棋枰,作文吟詩之余必手談一局,以棋為文心調劑、雅趣紐帶;黃庭堅參禪弈棋,認為棋理即禪理,落子見空性,和紅樓惜春、妙玉于棋中悟因果、守本心的境界完全相通。
同時,圍棋是紅樓貴族禮教與修養的象征,這一傳統亦源自唐宋。唐宋時期,名門子弟、仕女清流皆習棋藝,棋藝是身份與學識的名片,對弈時舉止端莊、觀棋時靜默不語,恪守“觀棋不語真君子”的禮數,與紅樓釵黛、探春等人精于弈道、舉止有儀、落子收子皆守章法的閨閣教養,禮法一脈相承。惜春與妙玉對弈后,還會翻開棋譜,研讀孔融、王積薪所著棋法,揣摩“茂葉包蟹勢”“黃鶯搏兔勢”等古譜棋勢,這份研棋修藝的習慣,也與唐宋文人精研棋譜、深耕棋藝的傳統不謀而合。
世人常誤以為圍棋玩法單一,實則《紅樓夢》既寫專業精妙對局、閨閣閑趣戲弈、觀棋悟心三境,全面展現了圍棋的玩法多樣性,而這一切,都承接唐宋以來圍棋雅俗兼備、弈式豐富的流傳樣貌,古制分明,脈絡清晰。
紅樓之中,圍棋玩法分三重境界,各有妙趣。其一為專業對弈,技法精妙,術語嚴謹,是智者間的腦力博弈。妙玉與惜春的對弈,用到“倒脫靴”“反撲”“吃子”“做眼”“官著”等專業棋勢術語,第一百十一回中,妙玉與惜春再弈,惜春連輸兩盤,妙玉讓四子,惜春方才贏半子,專業讓子棋、邊角死活攻防的玩法,盡顯圍棋布局謀略、應變智慧的精髓,局勢起伏跌宕,暗藏萬千變化。其二為閑趣戲弈,輕松雅致,適配日常,是閨閣仆從的消遣雅事。書中最典型的便是“趕圍棋”,這一玩法融合擲骰與走棋,弱化競技性,強化趣味性,無需高深棋藝,適合閑時嬉鬧。第十九回寫寶玉房中丫鬟們“也有趕圍棋的,也有擲骰抹牌的”,第二十回寶釵、香菱、鶯兒三人趕圍棋作耍,一注十個錢,嬉鬧間滿是閨閣閑趣,黛玉、湘云也常以此為戲,言語打趣間盡顯輕松愜意,卻依舊不失雅致,無市井賭戲的粗鄙。其三為觀棋悟棋,靜心品韻,是別樣的弈棋樂趣。第六十二回中,寶釵、岫煙立于一旁,靜觀探春與寶琴對弈,全程靜默不語,于黑白交錯中體悟棋中意境與人心品性;寶玉旁觀妙玉與惜春手談,雖不通高深棋理,卻沉醉于棋局的靜謐與雅致,于無聲處感受圍棋之美,這種“觀棋不言、悟棋于心”的玩法,讓圍棋的樂趣從動手對弈,延伸至靜心欣賞。
溯源唐宋,圍棋早已形成雅俗并行、玩法多元的格局。唐宋上層士大夫推崇古譜正弈,精研《忘憂清樂集》等經典棋譜,考究全局布局、死活妙手、奇招定式,深耕棋勢棋理,和紅樓妙玉、惜春精研古棋勢、演練名家棋法的專業路徑完全一致;而唐宋民間與閨閣、市井閑居之間,流行各類棋戲雜耍、棋骰相雜的輕便娛棋,不求精深、只為怡情,溫柔雅致、不傷格調,正是紅樓“趕圍棋”一類閑弈玩法的歷史源頭。且唐宋向來重“觀棋雅趣”,杜甫、王安石皆有觀棋詩作,寫靜坐旁觀、不語賞局、心會其妙的悠然,禮法上嚴守“觀棋不語真君子”,與紅樓眾人觀弈靜默自持、風雅含蓄的習慣全然吻合,一條弈棋審美與規矩的文脈,千年未斷。
楸枰方寸,可容天地萬象;黑白一子,貫串唐宋明清雅韻。《紅樓夢》筆下的圍棋,從來都不是孤立的閑玩,而是承接唐宋文人千年弈道正統:承其清修高潔之骨,續其棋詩棋禪相融之藝,循其雅俗多趣之法。曹雪芹將千年圍棋文化化入紅樓筆墨,以細膩的情節刻畫、精準的棋藝描寫、深厚的文化底蘊,讓小小棋枰既見大觀園兒女的性情與命運,更見中華圍棋綿延不絕、代代相承的風雅文脈。這黑白交錯的方寸天地,藏著紅樓的詩意,更藏著華夏千年的文心與雅韻,歷歲月流轉,依舊熠熠生輝。
作者簡介:渠匯川,字天順、號袞雪齋主,1971年3月生于開封。河南大學中文系畢業。現為中國書法協會會員,中國昆曲古琴協會會員,河南省圍棋協會常務理事,河南省博物館協會副會長,河南省畫廊業協會秘書長,開封市至善圍棋博物館館長,鄭州建彰圍棋博物館館長,開封市圍棋協會副主席,河南省音樂家協會古琴專業委員會理事,鄭州大學河南音樂學院古琴專業外聘教師,河南農業大學客座教授,河南省文物專家庫書畫鑒定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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