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約進入三十年來最不確定時期

本報駐德國特約記者 青 木 本報記者 李迅典 本報特約記者 劉 雯

編者的話：連日來，美國計劃減少在歐洲駐軍的消息不斷出現。繼五角大樓5月1日宣布將從德國撤出約5000名美軍人員后，美國政要數次表示可能減少在意大利以及西班牙的美國駐軍數量。美國在歐洲駐軍是二戰以及冷戰時期的產物，這并非單純出于保護盟友的需要，更多是服務于華盛頓的全球戰略投射。對歐洲而言，美軍的存在帶來了和平紅利，但也造成了防務能力退化與戰略自主萎縮。面對美軍可能進一步撤離的前景，歐洲既有可能加快防務獨立的步伐，也可能因內部競爭而加劇分裂。有觀點認為，華盛頓的最新計劃讓跨大西洋關系分歧加劇，也讓北約進入自冷戰以來最不確定的時期。

從二戰到現在，從47.5萬到8萬
美國總統特朗普日前在接受意大利《晚郵報》電話采訪時表示，仍在考慮調整駐意美軍，“在我們需要意大利的時候，意大利并不在場”。他此前還表示，可能減少美國駐西班牙軍隊人數，因為在美國對伊朗軍事行動中，“西班牙表現糟糕透頂”。5月1日，五角大樓首席發言人帕內爾宣布，計劃從德國撤出約5000名美軍人員。彭博社日前援引知情人士的話稱，美國可能取消一項可追溯至拜登時期在德國部署遠程導彈的計劃，也可能停止參加某些與歐洲國家一起開展的軍事演習。

自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來，美國一直在歐洲駐扎軍隊。幾十年來，駐軍人數幾經起伏，在20世紀50年代末達到約47.5萬名現役軍人的高峰。1991年蘇聯解體后，這一數字降至數萬人。根據美軍歐洲司令部的數據，截至2025年4月，美國在歐洲駐扎了約8萬名軍人。五角大樓去年12月的數據顯示，除了駐德國的3.6萬多名美軍外，華盛頓在意大利駐扎了超過1.2萬軍人，在英國還有1萬人，西班牙境內的美國駐軍人數約為3814人。

整個歐洲分布著幾十個美國軍事基地。美國智庫哈得孫研究所等機構發布的信息顯示，截至2024年7月，美國在歐洲維持著31個持久基地，且美國國防部在該地區可進入另外19個軍事站點。大部分美軍基地集中在西歐和中歐國家，包括英國、德國、意大利、波蘭等，其中許多基地與北約實現互操作。美軍歐洲司令部與非洲司令部都設在德國斯圖加特市。

一般而言，駐扎在歐洲的美軍包括以下幾種類型：常駐部隊、長期輪換部隊，參加國民警衛隊“州伙伴關系計劃”以及臨時區域訓練演習的部隊。美國士兵在歐洲履行多種職能，包括前沿防御、后勤保障以及訓練盟軍部隊等。例如賓夕法尼亞州國民警衛隊的成員作為“州伙伴關系計劃”的一部分，與立陶宛軍隊進行聯合演習。美國第10特種部隊群主要在德國對烏克蘭軍隊進行特種作戰訓練。

一個更敏感的角色藏在數字之外——美軍還管理著華盛頓在歐洲的核武庫。冷戰期間，美國通過北約建立了核共享計劃，旨在威懾蘇聯，并防止核武器在北約盟國之間擴散。美國曾一度在歐洲存放了超過7000枚核武器。如今，這一數字大幅縮減。據信美國在比利時、德國、意大利、荷蘭和土耳其存放了大約100枚B61核炸彈。未經美國許可，任何國家不得使用這些武器。

美國的內部分歧，歐洲的戰略被動
對于削減駐歐美軍的計劃，民主黨人紛紛發聲反對。美國國會眾議院軍事委員會首席成員、民主黨人史密斯表示，此舉“毫無任何符合美國國家安全政策、戰略的依據”。來自共和黨的聯邦參議員威克和聯邦眾議員羅杰斯分別領導著兩院負責監督軍事事務的委員會。他們也對上述計劃表示“非常擔憂”，并建議將美軍部隊部署到歐洲更東邊的地區，而非撤離歐洲。

美國兩黨議員的擔心可能也與歷史有關。美國在歐洲的軍事存在是二戰和冷戰的產物。二戰期間，美國人幫助穩定和重建了歐洲；冷戰期間，美國在歐洲駐軍則是為了防范和抵御蘇聯；現在，美國在歐洲的軍事部署使華盛頓能夠更快速、更高效地向中亞、中東和北非投射力量。位于德國斯圖加特的美軍歐洲司令部和非洲司令部，協調美國在這兩個地區所有軍事力量的行動。

美國在歐洲的軍事基地已成為美軍行動至關重要的前沿集結地和后勤樞紐。一個例子是2012年9月，美國駐利比亞班加西領館遭襲擊，4名美國人遇害。之后，從2013年到2022年，美國將一支海軍陸戰隊小組駐扎在西班牙莫龍－德拉弗龍特拉軍事基地，以便對非洲地區可能出現的襲擊做出快速反應。

近年來，芬蘭和瑞典加入北約，為美國進一步向東和向北擴大軍事存在提供了大量潛在站點。美國與瑞典簽署的防務合作協議于2024年8月生效，與芬蘭簽署的協議于同一年的9月生效。這些協議讓美國能不受限制地進入瑞典的17處以及芬蘭的15處軍事基礎設施。此外，在情報領域，部署在意大利、希臘等國的軍事設施，構成了美國監控北非和中東局勢龐大情報網絡的重要支撐。

上海外國語大學歐洲智庫研究中心主任高健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時表示，對歐洲而言，美國駐軍帶來的最直接好處是安全保障。在德國及更廣泛的歐洲地區，美國在冷戰時期維持了和平，這是歐洲一體化進程得以順利推進的前提。更為重要的是，這種安全保護傘產生了經濟溢出效應。由于美國的核威懾與常規軍力承諾，西歐國家得以在整個冷戰及后冷戰期間將本應用于國防的財政資源，轉移到社會福利和基礎設施建設上。

然而，長期的外部安全庇護也給歐洲帶來了嚴重的戰略短板。高健向《環球時報》記者分析稱，歐洲國家在安全事務上逐漸放松，這首先表現在危機管控能力的退化上，在面對本地區重大安全危機時，歐洲往往表現出政治分裂與軍事能力不足；其次，這表現在歐洲國防工業與戰略自主性的萎縮上，因為有美軍基地的存在，歐洲國家長期忽視了高端軍事能力的建設，這種持續性的投資不足導致歐洲國防工業高度碎片化，產能嚴重滯后。這些都使當前的歐洲在面對美國的撤軍威脅時，會陷入戰略被動。

美不再擔任領導者的北約？
對于美國可能減少在德國駐軍一事，從柏林到布魯塞爾，歐洲官方的回應中少了驚慌，多了幾分“早就料到”的平靜。

北約發言人近期表示，該聯盟正與美國合作，以了解華盛頓從德國撤出5000名駐軍的相關細節。德國國防部長皮斯托里烏斯對德新社稱，美國的撤軍計劃“可以預見”。挪威首相斯特勒也表示，美國減少駐軍的數字“并不具有太大的戲劇性”。歐盟外交與安全政策高級代表卡拉斯稱，長期以來，人們一直在討論美國從歐洲撤軍的問題。

這種平靜表明美國縮減駐歐軍力并非臨時起意。歐盟負責外交與安全政策的智庫歐盟安全研究所發文稱，美國減少在德駐軍應被視為更長期趨勢的一部分，反對將遠程火力設備及其操作人員部署至歐洲的主張至少一年前就在華盛頓流傳開來。

歐洲也正在加快防務獨立的步伐。斯特勒表示，期望歐洲能夠更多地承擔起自身安全的責任。卡拉斯認為，美國減少在歐洲駐軍的計劃表明，必須切實強化北約中歐洲的作用。皮斯托里烏斯強調，德國武裝部隊應該成為“歐洲最強常規軍隊”。

雖然一些德國官員對美國減少駐軍的計劃不以為意，認為其僅具象征意義，但《華爾街日報》援引分析人士的話警告稱，跨大西洋關系的惡化速度甚至超過了歐洲重新武裝的速度，而更廣泛的跨大西洋關系裂痕可能使歐洲的經濟和安全面臨嚴重威脅。他們表示，白宮對歐洲汽車加征關稅的舉措，以及因美以伊沖突而產生的經濟和軍事后果，將會對歐洲地區產生更大的影響。據法國《世界報》報道，美國減少在德駐軍的計劃，表明華盛頓對柏林的安全保障不再是自動的，而可能變成一種交易，受制于眼前的政治利益或者雙邊動態。

根據泛歐洲智庫歐洲對外關系委員會網站發表的文章，一些專家認為，美國減少在歐洲的美軍會削弱《北大西洋公約》第五條即集體防御條款的可信度，該條款規定“對于一個或數個締約國的武裝攻擊應視為對締約國全體的攻擊”。此外，對美國可能減少駐軍的擔憂已經引發了歐洲對核武器地位的新一輪審視。

高健對《環球時報》記者表示，美軍人員的撤離不可避免地引發了歐洲對美國“核保護傘”可信度的深刻懷疑。一旦美國核威懾不再可信，歐洲將面臨殘酷的戰略抉擇。歐洲本土開發獨立核武器的政治與法律門檻極高。如果美國減少在歐洲駐軍，這非但不會促使歐洲內部更加團結，反而將極大加劇北約內部的地緣政治撕裂。爭奪美軍軍事駐扎權的競爭，將暴露北約內部“新老歐洲”之間根深蒂固的不信任。

美國全國公共廣播電臺認為，美以伊沖突的后果可能包括“一個美國不再擔任領導者的北約”。華盛頓與北約之間因這一沖突引發的新爭端，正促使歐洲領導人認真考慮這一可能性。美國在對伊朗發動打擊前讓北約蒙在鼓里的決定，以及白宮隨后呼吁北約盟國協助其重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加劇了跨大西洋關系早已出現的裂痕。

?曾在奧巴馬任內擔任美國常駐北約代表的達爾德說，歐洲和加拿大都在思考，美國是否會在必要時幫助其他北約國家。這種焦慮正在改變北約的軍事規劃、防務開支、采購決策以及北約的未來架構，該聯盟正進入自冷戰以來最不確定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