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國際花卉節落幕，“延展”的不止“潦草小狗”

進入第20個年頭的上海國際花展今年升級為上海國際花卉節，5月10日落下帷幕。

據不完全統計，截至5月8日，花卉節吸引客流2750萬人次。其中，黃浦主會場705萬人次，浦東分會場907萬人次，靜安分會場183萬人次。期間，上海多個核心商圈消費額同比增長超過10%，已超額完成“接待游客超過1000萬人次，拉動文商旅體展消費額凈增10%以上”的目標。

人氣和消費力不能代表這場全城花事的全部，其更大的意義在于，這23天給上海帶來的理念洗禮和長遠福利。

這一次，從“展”到“節”，讓“以花為媒”有了更多可能。跳出公園展區的鮮花成為激活經濟的引擎、造福城市的平臺，以及激勵人們持續向美向善的力量。

上海國際花卉節徐匯分會場的花寶寶花境。 陳璽撼攝

4月25日正式開放的上海國際花卉節閔行展區就設在上海閔行文化公園內，新人們把領證的美好一天都拍攝記錄下來，恰逢花卉節讓這一切更加美好。 海沙爾攝

企業唱戲

將時鐘撥到兩年前，上海國際花展首次嘗試全城布展，除了上海植物園、徐匯濱江、臨港新片區3個主會場，還有6個分會場和10多個城市主題節點。

此后，全城布展規模越來越大，今年，“展”更是升級為“節”，各個會場展示的景點數量和組織的活動場次均較去年同期翻倍。

耗費巨大資源，將全城變“花海”，讓老百姓在日常生活中的“轉角”就能遇見美好，這是一座城市重要的幸福感和魅力來源，但如果沒有可持續的運營模式，這樣的美好難以為繼。

上海國際花展經常對標的英國切爾西花展之所以長盛不衰，背后支柱就是高度多元化的資金來源，涵蓋企業冠名贊助、轉播權、商業投資合作、公益慈善基金乃至私人捐助，凝聚了廣泛的市場資源和社會力量。

荷蘭庫肯霍夫公園更是“零撥款”，它本質上是由數百家球根花卉種植者和貿易公司共同支撐的產業展銷平臺，每年由設計師根據種植商偏好和行業趨勢重新規劃布局，形成“觀賞即營銷、收益再循環”的商業閉環，真正做到了“以展養園”。

決定打破“園內辦展”模式的那一刻，上海就開始嘗試“政府搭臺，企業唱戲”。

去年，瑞安集團、小紅書、豫園股份、新世界集團等企業深度參與黃浦區主會場的布展和活動，區政府投入200萬元，撬動企業以資金或實景搭建方式贊助了1100萬元。今年，黃浦區的投入基本沒有變化，但“杠桿”抬起的另一頭更“重”了——社會投入增加到了2500萬元以上。

“去年國際花展還沒結束的時候，就有品牌和商鋪來洽談今年合作。”上海新天地相關負責人表示，上海國際花卉節之所以有魅力，是因為通過冠名、場景共建、消費轉化等形式，讓企業清晰看到參與的價值回報。幾乎不需要動員，上海新天地近40家品牌自掏腰包做了“城市花窗”，40多家品牌精心設計推出了花卉主題產品。

今年，新天地太平湖畔的藝術裝置《聞見花開》也出自企業之手。每當有游客好奇“情緒是什么氣味”而湊近聞一聞，打造藝術裝置的穎通集團便完成了一次營銷推廣。不少游客還循著指引，到新天地內幾家香水香氛店鋪打卡、消費。

穎通集團是多個國際香水品牌背后的“中國操盤手”，相關負責人告訴記者，因為去年充分感受到上海國際花展的“轉化力”，客流與銷售額雙增長，今年特地趕在花卉節前，在新天地落地了兩家品牌門店。實際效果遠超預期，已有門店銷售額比去年同期增長了兩成多。

借助國際花卉節平臺，有30家坐落在長寧區的品牌商戶參與了長寧區分會場的設計布置，長寧龍之夢、上海薈聚、虹橋南豐城、西郊百聯等商場商圈還和國際知名動漫IP深度合作，讓人氣動漫形象以氣泡裝置、綠雕等方式為商場商圈“吆喝”。今年“五一”假期，花卉節長寧分會場的中山公園商圈、臨空薈聚商圈、幸福梧桐商圈日均客流、銷售額同比均增長超過10%。

“商場贏得了人氣和銷售額，我們贏得了宣傳推廣聲量和新客戶。”該動漫品牌活動部負責人算了筆賬，相同的投入，在中國其他城市用于活動推廣，在上海用來打造花卉節景點，只需要一半時間，就取得了同樣的傳播效果。在花卉節的“介紹”下，一批中老年消費者走進了該品牌的線下卡牌“道館”，讓品牌方驚喜不已。

藝術裝置《聞見花開》，圖片中右側的玻璃盒子里有香水，每個盒子的味道都不一樣，對應不同的情緒。 陳璽撼攝

動漫IP和中山公園合作搭建的花壇。 陳璽撼攝

造福城市

近年來，郁金香、百合、風信子、洋水仙等觀賞性強的花卉在中國走紅，將各座城市的春天點綴得鮮艷奪目，但這些花卉及其種球、幼苗大多從國外直接購買，價格相對較高。有些花展舉辦一屆就在“買花”方面耗資巨大，對國內相關產業卻沒有太大的激勵，甚至影響了本土園藝自主研發的積極性。

探索城市景觀綠化低碳可持續的可能性，持續造福城市，是上海舉辦花卉節所堅持的使命。

對此，連續兩年占據太平湖旁“黃金位置”的AECOM公司設計師李·帕克斯深有感觸。他去年在湖畔打造了一座“感知城市”花園，栽植色彩豐富的鄉土蜜源植物吸引傳粉昆蟲，科普鄉土植物和昆蟲的緊密關系。今年，他打造了一座名為“時光回響”的花園，用他從世界各地收集的種子介紹它們傳播的四種方式：水媒、風媒、動物傳播、自播。

“城市花費了大量金錢和精力來維護公園綠地，卻未必對自然友好，也不低碳。”李希望更多新建改建的公園綠地能夠使用鄉土適生植物。李讓記者注意花園橫梁下方掛著、正隨風起舞的皂莢：“它們都來自我在浦東設計的一座花園，包括水缸里漂浮的枯蓮蓬，也是從上海公園綠地里收集的。”

李的愿望已經通過花卉節實現，每年上海國際花展過后，總有一批在花展上光彩奪目的新優植物被相中，它們往往具有對病蟲害抗性強、能耐高溫高濕、養護成本低、花期長等優點，在盛會后持續發揮“余熱”。

今年太平湖畔，有一座紀念上海與德國漢堡締結友好城市關系40周年的“漢堡園”，園中盛放的杜鵑給國際友人留下深刻印象，它們是上海植物園自主培育的杜鵑花新品種“胭脂”“玉秀”。

“胭脂”“玉秀”已在上海植物園、三林綠地、遠香湖公園等城市公園綠地應用。上海植物園正高級工程師肖月娥透露，今年花卉節亮相后，許多國內外園藝、育種公司找上門來尋求合作。

近年來，上海高架沿口花箱里的月季頻頻刷爆春天的朋友圈。今年花卉節后，又一批兼具顏值和續航能力的新優品種月季有望“上崗”，它們是園藝企業為上海及周邊區域選育的8個豐花月季新品種，普遍能耐受40℃的高溫，對黑斑病、白粉病、霜霉病等病害有較強的抗性，專門拿到今年上海國際花卉節上“打新”。

“就像杭州高架上的西子系列月季一樣，這批為上海定制的月季以后可能叫魔都系列，成為城市的靚麗風景。”上海市綠化管理指導站工程師張彥婷表示，上海國際花卉節已成為全球花卉園藝產業為上海“定制”適生觀賞植物的重要窗口。比如之前在花展上亮相的40多個新品種矮紫薇、木芙蓉、美人梅、繡球等景觀木本植物，現已落戶黃浦區追夢園、中山南路近南浦大橋、青云路綠地、北洋徑路、百秀路等區域，總量近2萬株。

近一個月，班納利種子有限公司商業發展經理克里斯蒂安·卡普勒專程來上海，“吆喝”公司專為中國市場培育的“畢加索”繁星花：“上海首發的這款花色是中國紅，它的雄蕊也是紅色的，很少見，因為我們非常重視上海國際花卉節這個大平臺的展示作用。”

李·帕克斯展示皂莢，他將它們“放大”為花園的橫梁，皂莢取材于他在浦東設計的一座花園。 陳璽撼攝

花卉節期間舉行的長三角花卉新優品種推介會上，一批適應上海水土的新優品種月季已蓄勢待發。 陳璽撼攝

全民共創

檢驗城市節慶的成色，有很多標準，上海更在意的是，當23天的繁花絢爛褪去，外在的“賞花流量”能否內化為一座城向美向善的“生活增量”。

回答這個問題，最有發言權的莫過于蘇河灣中心綠地的西高地白梗犬綠雕。這只“潦草小狗”憑借蓬松逼真的“毛發”和“反精致”的活人感，迅速出圈。

當得知冷季型草種難以度夏、綠雕或面臨“退休”時，每天都有網友呼吁留下它。綠化部門順應民意，初步計劃延展三個月，正在篩選耐高溫鄉土適生草種接棒。

項目負責人馮瑞說：“蘇河灣綠地成了公共客廳，全民在這里‘云養狗’，都成了‘西高地’的奶爸奶媽。”從搭建時的“路透照”到“洗澡去班味”的調侃，再到呼吁“延遲退休”，以及這幾天集思廣益給小狗起名字、設計文創，它的每一步都有公眾參與，成為全民共創的城市IP。

只用一只“潦草小狗”，上海便撬動了全民追求享受美好生活的熱情，沒有大道理，只因這座城市懂人心、愿共情。

這份“體貼”還帶起了一波情緒經濟。許多市民游客一邊感慨“潦草小狗和加完班的我一模一樣”“我也不完美，但我很可愛”，一邊走入“潦草小狗”旁的蘇河灣萬象天地。4月18日至5月5日的18天里，受“西高地”等人氣景點的吸引，蘇河灣萬象天地累計接待客流170.1萬人次，同比增長192.53%，帶動消費6156.91萬元，同比增長49.22%。

花卉節專設的“社區花園周”，更將舞臺交給普通居民。徐匯濱江8組“居民共創花園”中，UI設計師陶睿茜和三位花友下班后帶著家屬趕來挖坑種花，將陽臺夢放大成江邊“花之舟”；古美小區的張子龍和杜順情因花草相識，把樓間“荒地”變成“樣板花園”。

沿著濱水空間一路向北，同濟大學劉悅來團隊發起“社區花園數據開源計劃”，將百余座精品花園的經驗整理成庫，供愛好者“對號入座”。家住同濟新村的張永梅在花園門口擺滿“種子接力站”，讓鄰居按需自取——她要把一手經驗分享給愛花的人。

這些場景證明：拆掉圍墻的花卉節，讓每位市民不再是旁觀者，而是參與者、創造者。

就在花卉節閉幕前夕，這些“草根設計師”都收到了溫暖的消息：他們的花園將“漂流”回小區、黨群服務中心、咖啡館門口，由居委會、物業、商戶和志愿者共同養護。

幾乎與此同時，靜安區綠化市容部門拍板，在蘇河灣中心綠地靠近北蘇州路的南側“黃金地段”留出至少6片展示區，準備在國慶假期展出市民窗陽臺綠化大賽的優秀作品。

這種“永不落幕”的安排，讓綠意和溫情持續滲透城市毛細血管。“我們希望借助政府部門搭建的平臺，讓更多百姓的巧思走入公眾視野，讓愛花的人更有獲得感，也啟發城市建設者和管理者，營造更多美好又接地氣的綠化景觀。”徐匯區綠化管理中心副主任曾俊表示，“高手在民間”，一些民間的“腦洞”、智慧，常常讓專業人士嘆服。

此時，再回頭探討上海為何要把花展轉型為花卉節，答案已清晰——通過全城的節日，讓花香融入日常，引導人們從“愛花”走向“護花”，從“賞美”走向“創造美”，這正是“人民城市”最浪漫的表達。

5月8日，養護工人給“潦草小狗”換上新皮毛，因為處于緩苗期，“毛色”變得綠中帶黃，反倒更加逼真可愛。項目負責人表示，如果天氣再熱一點，現在的冷季型草種就吃不消了，正在比選能度夏的草種，預計5月底或6月會徹底更換。 陳璽撼攝

徐匯濱江的草坪上，陶睿茜布置花船。 陳璽撼攝

原標題：《上海國際花卉節落幕，“延展”的不止“潦草小狗”》

本文作者：解放日報 陳璽撼

題圖來源：陳璽撼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