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軒：AI時代，如何避免人才淪為技術的附庸

田軒資料圖。本文來源：澎湃新聞記者 吳玉蓉 程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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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北大光華院長田軒：AI時代，如何避免人才淪為技術的附庸

中國頂尖商學院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悄然迎來第六任院長田軒。

2026年4月3日，田軒正式履新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院長。第二天，田軒的首場公開活動，就是與班子成員前往光華管理學院1號樓厲以寧銅像前進行緬懷與追思。此后一個多月時間，田軒與全院師生、校友密集座談交流，“觸摸光華的脈搏”。

作為知名經濟學家，田軒曾在美國獲得終身教職，后在清華大學深耕十余年。此番履新光華，對北大畢業的他來說也是一種回歸。

此次接受澎湃新聞的獨家專訪中，田軒不僅談到了商學院的未來發展，還對一些社會、市場關注的焦點話題，比如如何做強做大“耐心資本”，如何從重“投資于物”轉向“投資于人”，AI時代的普通家庭該如何選擇等等，給出了他的分析視角與框架。

以下為對話。

“光華迎來歷史窗口”

澎湃新聞：恭喜田老師履新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院長。光華面對當今全球著名商學院的“大洗牌”，將如何抓住機遇？北大光華將來會突出哪些方面的特色與優勢？

田軒：當前全球商學院迎來格局重構與行業洗牌，對于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而言，整體機遇大于挑戰。具體來說，原有國際商學院主導的固化格局被打破，疊加中國經濟穩步發展、本土商業實踐不斷豐富的時代背景，為光華躋身全球頂尖商學院序列、傳遞中國經管智慧提供了難得的歷史窗口。而轉型競爭、國際化平衡等短期挑戰，都能依托北京大學和光華管理學院深厚積淀實現化解與轉化。面向未來，光華管理學院將立足北京大學綜合性人文社科優勢，牢牢錨定建成具有中國特色的世界頂級商學院的核心目標與發展定位，始終扎根中國現實土壤、對標國際學術前沿，加快構建中國特色經濟學、管理學自主知識體系，兼顧拔尖商業人才培養、原創學術研究突破與國家戰略服務的核心使命，跳出單一化的評價體系，以家國格局和實踐底色塑造自身差異化競爭力，在全球商學領域樹立專屬的發展坐標。

在經濟學與金融學理念構建上，結合長期研究積累與時代發展需求，光華管理學院將緊扣中央對于金融工作的戰略部署，把金融“五篇大文章”與自身長期研究積累深度融合，一體推進中國經濟學和金融學自主知識體系建設，形成區別于西方金融學的本土理論創新成果。

西方金融學長期以成熟市場為基礎，偏重短期收益與金融交易邏輯，而我國金融學的發展邏輯具備天然差異性，光華管理學院將立足國內制度環境、科創發展需求與實體經濟根基，堅持金融服務實體經濟的核心導向，在借鑒國際成熟研究方法的基礎上，擺脫西方理論框架的路徑依賴，圍繞增強金融服務實體經濟效能這一現實命題打造原創性研究成果，構建適配中國發展場景的經濟學和管理學自主知識體系和理論體系，以兼具本土深度與全球視野的研究，為世界金融理論發展貢獻中國思考與東方方案。

AI時代，如何避免人才淪為技術的附庸

澎湃新聞：在AI能高效完成數據分析甚至基礎決策建議的今天，商學院的老師要教什么，學生要學什么？AI時代下很多工作與職業會被替代，應該如何培養適應新時代的人才？

田軒：在AI能夠高效完成金融建模、數據分析等基礎工作的今天，商學院傳統硬技能訓練的價值確實亟須重構。當算法可以替代標準化操作，學生更要聚焦于無法被AI復制的核心能力，比如穿透商業本質的提問能力、應對復雜環境和挑戰的溝通能力、穿越周期的適應能力等，同時夯實價值判斷、商業倫理、家國情懷與人性洞察，這些高階素養與底層認知，才是未來金融人才的真正競爭力。

面對當前量化金融、科技金融更受業界青睞的趨勢，光華管理學院不會簡單加大量化權重、弱化傳統金融學的地位。傳統金融所承載的市場運行規律、周期邏輯、公司治理內核與服務實體經濟的本源，是整個學科的根基，量化與科技金融只是適配數字時代的工具延伸，學院會堅持二者深度融合、均衡發展，不盲目跟風傾斜。對于光華的金融學博士而言，代碼編程能力是必備素養，但目標并非掌握基礎編程，而是能夠借助代碼駕馭AI、搭建研究模型、支撐原創學術探索，實現金融理論、數字技術與實證研究的貫通。

AI只能輸出標準化、套路化的結論，無法結合中國市場現實、政策周期與產業邏輯做出獨立研判，更不具備價值取舍和風險洞察能力。對于AI，我覺得比較科學的方式是：既不盲目封殺也不放任依賴，而是將其作為教學輔助工具，倒逼課堂從完成機械任務轉向提升思辨創新，讓學生借助AI解放重復性勞動，把精力集中在邏輯質疑、關鍵思辨、偏差修正與本土化決策上。當然，在課程設置上，我們也不會完全取消工具性課程，數字工具素養是新時代金融人才的必備門檻。與此同時，學院未來會顯著增加批判性思維、復雜系統決策、商業倫理、行為經濟、周期與人性洞察等軟性素養課程，實現硬技能與軟素養的雙向強化，避免人才淪為技術的附庸。

AI時代大量基礎性工作被替代，社會出現“無用階層”的隱憂，這的確是高等教育不得不面對的時代陣痛。我認為，應對這場巨大的變革，高校的課堂設計與考核方式必須做出反脆弱調整，課堂要從知識點灌輸轉向真實課題研討、跨學科實戰模擬，考核要打破唯標準答案的模式，重點評價學生的思辨能力、批判能力、決策能力與倫理判斷力，讓教育真正適配充滿不確定性的未來。未來商業人才的不可替代性，并不來自對技術的單純駕馭，而是源于對人性、對周期與對市場規律的深刻理解和洞察，以及堅守服務實體經濟的格局與初心。面向未來，光華管理學院要培養的是懂科技、通管理、曉周期、知人性、守倫理、有擔當的復合型領軍人才。教學上強化管理、科技與人文的交叉融合；考核采用多元方式，摒棄單一標準化評價。

“讓金融真正成為實體經濟的助推器而非抽水機”

澎湃新聞：作為金融教育領域的人大代表，你連續兩年提交了關于鼓勵產業創新的建議。大家都說金融只是服務業，金融是為產業發展服務的。如何看待金融行業的戰略地位？如何評估金融行業在整體經濟中大致的權重比例？

田軒：鼓勵和支持產業創新，核心邏輯正是基于金融與產業的共生關系——金融本質上是服務業，是實體經濟的血脈，必須堅守服務實體經濟的本源，這是中央金融工作會議反復強調的核心定位。但是，這并不否定金融作為現代產業體系重要組成部分的屬性，二者并非對立而是辯證統一的關系。金融業在提供支付結算、融資中介、風險管理等服務的同時，自身也形成了完整的產業鏈條，創造了大量就業崗位與經濟價值，比如銀行、證券、保險、基金等機構構成的金融產業集群，既是服務實體經濟的載體，也是國民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這種雙重屬性決定了金融發展必須兼顧服務功能與產業屬性，避免走向只具備單一屬性的兩個極端。

脫實向虛的本質是金融脫離服務實體經濟的本源，在體系內自我循環、自我膨脹，比如過度發展高杠桿、高風險的金融衍生品交易，或者資金在金融機構間空轉套利，這與“做大做強金融行業”的初衷完全背離。真正意義上的金融做大做強，應該是金融服務實體經濟能力的增強、服務實體經濟范圍的拓展和服務實體經濟效率的提升：比如壯大耐心資本支持硬科技創新，發展綠色金融助力“雙碳”目標，完善普惠金融服務中小微企業和鄉村振興。這些都是金融與實體經濟深度融合的體現，而非脫實向虛。

金融行業的戰略地位，從中央將“金融強國”首次寫入五年規劃可見一斑，它不僅是現代經濟的核心，更是國家核心競爭力的重要組成部分，深刻影響著國家經濟安全、資源配置效率和全球治理話語權。在新質生產力加速崛起的背景下，金融的角色正從傳統融資通道轉變為科技創新生態的深度參與者與價值共創者，通過制度設計與資本配置，為硬科技企業提供全生命周期的金融支持，破解創新長周期、高風險與資本逐利性之間的矛盾。同時，金融安全是國家安全的重要組成部分，健全金融風險防控體系、維護金融穩定，對于經濟社會持續健康發展具有基礎性保障作用。

從經濟權重來看，我國金融業增加值占GDP比重近年來穩定在 8%左右，這一比例既反映了金融體系對國民經濟的重要支撐作用，也與我國經濟發展階段和產業結構相適應。截至2026年一季度，我國金融業機構總資產達538.86萬億元，銀行業總資產位居世界第一，股票、債券市場規模位居世界第二，外匯儲備規模連續 20年位居世界第一，這些數據表明中國已成為名副其實的金融大國，但距離金融強國仍有差距。

未來金融行業的發展應更加注重質量與效率，通過深化金融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優化金融資源配置，推動金融、科技、產業良性循環，在保持合理規模的同時，提升服務實體經濟的能力和水平，為建設金融強國、實現高質量發展提供堅實支撐。這種發展路徑既不是簡單追求規模擴張，也不是否定金融的產業屬性，而是在堅守服務本源基礎上的高質量發展，讓金融真正成為實體經濟的“助推器”而非“抽水機”。

“耐心資本”需要制度全面護航

澎湃新聞：在投資領域，現在尤其強調做“耐心資本”，但金融投資者其實都是更講究理性的一個群體。你認為，要做好哪些事情才能讓“短線資金”心甘情愿變成“耐心資本”？

田軒：金融市場短線投機，有著深層次的底層機制與制度根源。與成熟資本市場相比，中國創投市場的核心差距在于基金存續期與LP（有限合伙人）的結構。以美國為例，美國風投基金存續期普遍達10-12年，98%的LP為養老基金、社?；鸬戎虚L期機構投資者，能夠從容陪伴早期硬科技項目成長；而我國風投基金存續期僅5-7年，80%以上LP為國資背景，受年度考核、單項目追責及國有資產保值增值壓力影響，避險情緒較強，難以真正落實“投早、投小、投硬科技、投長期”的要求。

想要推動短線投機資本主動轉變為耐心資本，不能依靠單純的理念倡導，必須從制度、機制、生態多維度系統發力，構建長期投資有利可圖、長期發展擁有穩定預期的市場環境。首要的是重塑全市場長期導向的考核評價體系，弱化短期收益排名、短期市值表現的硬性約束，引導各類投資機構建立跨周期的價值投資框架。其次要優化資本期限頂層設計，合理拉長各類產業基金、科創基金存續周期，從根本上破解資本期限與產業創新周期不匹配的核心矛盾，同時運用稅收、交易規則等差異化調節手段，抬高頻繁短線交易的成本，對長期持股、扎根硬科技與實體經濟的資本給予政策傾斜。還要持續壯大養老基金、保險資金、產業長線資本等天然長周期資金隊伍，夯實耐心資本的市場根基。與此同時，完善科技創新的風險分擔與容錯機制，引導上市公司專注主業創新、弱化短期市值管理，讓長期投入擁有可預期的回報前景。當長期投資的風險得到緩釋、長期價值能夠合理兌現、長期經營獲得制度全面護航，逐利的市場資本才會自覺跳出短期博弈的慣性，心甘情愿扎根實體、布局長遠，真正完成從短線投機資本向耐心資本的深度轉變。

A股的長期健康繁榮，需持續深化資本市場基礎制度改革

澎湃新聞：金融投資行為往往更講究效率，同時又更強調公平。過去A股存在牛短熊長，散戶難以賺到錢的問題，有人認為這里有不少機制上基礎性的問題。你心目中健康繁榮的A股應該做哪些事情？

田軒：從資本市場發展規律來看，A股過往出現的一些問題，恰恰反映出市場在資源配置效率、制度公平性和投資者權益保護上仍存在明顯短板和較大提升優化空間。

資本市場最核心的效率，本應是精準定價企業真實價值、引導社會資本向實體經濟、硬核科技和優質成長領域高效配置，但A股過往存在的一些問題，恰恰是配置效率不足的表現；而頻繁的情緒化的波動，根源在于市場短線投機風氣過盛、信息披露仍有不足、機構與中小投資者存在天然信息不對稱，并非真正意義上的市場公平，反而讓散戶始終處于被動跟風、承受波動損失的弱勢位置。真正的投資者保護絕不是簡單的輿論安撫，而是靠完善的制度設計、嚴格的市場監管、健全的分紅回報和維權機制，從源頭守住中小投資者的合法權益。

想要推動A股實現長期健康繁榮，當下必須抓住關鍵核心抓手系統發力：首先要持續深化資本市場基礎制度改革，全面夯實注冊制配套機制，嚴格執行常態化退市規則，實現市場優勝劣汰，從根本上凈化市場生態；其次要大力培育壯大耐心資本隊伍，拉長各類投資基金存續周期，改革資管機構和上市公司短期考核機制，引入社保、養老、保險等長期資金入市，從底層扭轉市場短期投機的行為邏輯；同時要壓實上市公司主體責任，強制規范分紅、股份回購等回報機制，引導企業堅守主業、深耕科技創新，摒棄盲目市值炒作，讓企業價值成長成為市場行情的核心支撐；還要強化從嚴監管與信息披露建設，嚴厲打擊欺詐發行、財務造假、內幕交易、市場操縱等違規行為，縮小市場信息鴻溝，營造公開透明、規則統一的交易環境；此外還要校準資本市場定價邏輯，引導金融資源向新質生產力、戰略性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專精特新企業傾斜，真正打通金融與實體產業的良性循環，再輔以完善集體訴訟、損失賠償等投資者維權體系，全方位筑牢中小投資者保護防線，最終讓股市真正實現價值定價有效、市場規則公平、投資生態穩健的長期向好格局。

關注中國資產“安全溢價”：西方投資分析模型須全面更新再造

澎湃新聞：在當前全球政治經濟格局出現巨大變化的情況下，你提出了中國資產“安全溢價”的概念。這個“安全溢價”如何解釋？為此需要去做好哪些重要的事情？

田軒：中國資產安全溢價，核心是在全球不確定性持續上升的背景下，中國資產憑借穩定的宏觀基本面、強勁的制度韌性與政策定力、超大規模國內市場以及持續的產業升級能力，為全球資本提供獨特確定性價值而形成的綜合金融溢價，它本質上是主動構建的內生增長動能與系統性抗壓韌性，和黃金、國債等傳統避險資產依靠被動防御的邏輯有根本區別，絕非短期避險行為，而是全球資本對中國經濟長期高質量發展與抗風險能力的理性認可。

這一概念核心根植于經濟基本面與市場制度基礎，并非單純的政治概念；它既緊密關聯產業鏈自主可控、防范“卡脖子”的戰略安全問題，更意味著傳統西方主導的投資分析模型必須全面更新再造——原有模型忽略了制度穩定性、供應鏈安全、政策可預期性等核心變量，如今必須把安全屬性、確定性價值、產業韌性正式納入資產定價框架；而從長期目標來看，安全溢價正是推動中國資產打破單邊低估、在全球市場獲得與之經濟實力相匹配公允定價權的關鍵支撐。

要鞏固并放大中國資產的安全溢價，我們要牢牢抓好幾件關鍵事：第一，以新型舉國體制攻堅關鍵核心技術，做強全產業鏈與超大規模市場的需求韌性，筑牢安全溢價的產業根基；第二，持續深化資本市場改革，堅定推進從融資優先向投融資平衡轉變，通過強化分紅約束、優化退市機制、嚴格信息披露，把投資者回報內化為制度剛性，夯實安全溢價的底層制度保障；第三，穩步推進制度型開放，引導全球資金配置從“短期博弈”轉向“長期持有”，壯大長期耐心資本；第四，重構適配中國市場的估值邏輯，讓硬科技、高端制造、戰略資源等領域企業，享受成長+安全的雙重定價，擺脫對西方定價體系的路徑依賴；第五，保持宏觀政策的連續性與可預期性，以內部確定性對沖外部波動，進一步強化A股內生韌性與獨立行情基礎，讓中國資產的安全屬性與長期價值真正被全球市場公允定價。

投資于人是破解困局的關鍵藥方

澎湃新聞：投資比重較大，是中國經濟的一個非常顯著的特點。政府與央國企投資比重較大，又是中國投資的一個特點。當前，投資的軟預算約束會不會成為一個壓力？

田軒：過去，地方政府與央國企天然存在預算約束偏軟的特征，缺乏嚴格的投資收益問責與市場出清機制，容易出現不計回報的粗放式投資、重復建設和低效項目布局。這樣不僅會持續推高地方隱性債務、擠占民營實體經濟的信貸資源，還會固化過度依賴基建和國資投資的增長路徑，壓抑市場競爭與資源配置效率。在復雜的經濟環境下，這種風險還會進一步放大結構失衡、杠桿高企和經濟內生動力不足的問題。

在傳統重物、重項目的投資邊際效益持續遞減，“三駕馬車”同時承壓的局面下，投資于人正是破解困局的關鍵藥方，也是跳出傳統投資依賴、重塑增長邏輯的根本出路。過去我們過多把投資重心放在硬件基建、產業園區等物質資本上，卻忽視了人力資本這個最核心的生產要素，而投資于人能夠從根源上穩定居民預期、釋放消費潛力，從根本上培育高素質勞動力與創新人才底座，為新質生產力發展提供支撐，既能對沖進出口波動帶來的外部沖擊，也能弱化經濟周期中通脹、通縮壓力帶來的擾動，實現短期穩增長與長期塑根基的雙重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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