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真相常藏在刷牙鏡子里
今夜，審判不在遠處，就在洗手池前。
刷牙是一天中最難假裝高貴的時刻。
嘴里含著泡沫，臉被鏡子照得無處躲藏，許多白天用來撐場面的詞都暫時失效。
人無法一邊滿嘴牙膏沫，一邊繼續談論宏大理想。
鏡子不鼓掌，也不反駁，只把一個四十九歲的面孔原樣奉上。
白天的自己總有許多版本：在人前盡穩妥，在事上想周全，在關系里盡量不露破綻。
到了鏡前，版本開始脫落。
眼角有未睡夠的痕跡，鬢邊有季節提前落下的雪，嘴角還藏著幾句沒說出口的話。
身體從不參加人的修辭，它只負責公布事實。
所謂小審判，并不需要法槌。
水龍頭一開，嘩嘩聲便像庭審記錄。
今日有沒有輕慢別人，有沒有敷衍親近的人，
有沒有把疲憊錯怪成脾氣，有沒有把沉默偽裝成深沉，答案多半早已寫在臉上。
人最怕的不是別人識破，而是自己在夜里忽然看清。
但鏡子也并不殘忍。它只是誠實。
誠實的好處，是讓人不必再花力氣維護幻覺。
四十九歲以后，若還日日要求自己光潔、勝利、滴水不漏，未免太像一只拒絕承認裂紋的舊瓷碗。
裂紋當然不好看，卻也證明它盛過熱湯，經過人間。
泡沫吐盡，臉洗干凈，小審判便告一段落。
沒有宣判，也沒有掌聲。
只有一條毛巾，帶著溫水的氣息，替今日的臉輕輕擦去證據。
鏡中人還在，罪名不大，刑期一夜。明早若能少一點敷衍，便算減刑成功。
作者：藏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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