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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垠的沙漠深處,狂風卷起陣陣黃沙,遮天蔽日,數十艘銹跡斑斑的漁船靜靜地擱淺在沙漠中,船身上的鐵銹像一道道傷疤,在干熱的空氣中層層剝落。這是咸海地區的真實寫照。六十年前,這里碧波萬頃,漁網滿載、鷗鳥翔集。但如今,曾被譽為“中亞明珠”的咸海已失去超九成面積,淪為人類歷史上最觸目驚心的生態災難。
人為制造的生態災難
咸海位于中亞腹地,中國古稱雷翥海,地跨哈薩克斯坦南部與烏茲別克斯坦北部。雖被稱為“海”,但咸海其實只是一個湖泊,因其面積大故被稱為“海”。全盛時期,咸海湖面南北長435公里,東西寬290公里,面積68000平方公里,曾是中亞第一大咸水湖,世界第四大湖,俄國還曾在此部署海軍。咸海發源于帕米爾高原的兩條大河——阿姆河與錫爾河。兩條大河經1500余公里長途跋涉,最終匯聚成湖,碧藍的水面在克孜勒庫姆沙漠和卡拉庫姆沙漠之間徐徐鋪展。千萬年來的滋養下,咸海成為該地區最重要的生態屏障和氣候調節器,深刻影響著整個地區的氣候格局。
然而,這片古老水域卻在短短半個多世紀內迅速消亡。1961至1970年,咸海水平線以每年20厘米的速度下降,上世紀70年代這個速度甚至達到了每年50至60厘米,80年代又進一步上升到每年80至90厘米。從1960年到2009年,咸海水量由1089立方千米減少到84立方千米,水域面積由近70000平方千米減少到約8000平方千米,到2023年進一步縮減為6000多平方千米。
咸海的消亡,與人類無節制開發利用密切相關。上世紀50至60年代,蘇聯政府提出“處女地計劃”和“白金計劃”,決定在中亞干旱區大規模開墾荒地,將這片游牧土地改造為棉花等作物種植基地。從1960年到1990年,中亞灌溉面積從450萬公頃增加到700萬公頃,棉花產量從1920年的20萬噸飆升至1980年的996萬噸,使得該地區一躍成為世界第四大棉花產區。
然而,輝煌的經濟數字背后卻是咸海的生命代價。為滿足棉花灌溉所需,蘇聯對阿姆河和錫爾河進行了大規模改道,修建了卡拉庫姆運河等龐大引水工程,大量水資源被引向無邊棉田,注入咸海的水量銳減。另外,棉花耗水量大,每生產一公斤棉花需消耗1.2萬升水,加之灌溉方式粗放,超3萬公里的灌溉渠道多為土質渠道,30%至75%的灌溉水在輸送過程中白白蒸發或滲漏。
咸海水量在多重因素下大量減少,逐漸走向死亡深淵。1987年,持續萎縮的咸海最終因中部干涸分裂為南咸海和北咸海。2003年南咸海進一步分裂為東、西兩個水域。2014年的一場干旱導致東咸海600年來首次完全干涸,此后成為季節性湖泊。曾經浩瀚的統一湖體,滿目瘡痍,支離破碎。
咸海干涸帶來了一連串的生態災難。最直接的表現就是鹽塵暴肆虐。隨著咸海干涸,超過5萬平方公里的湖床裸露,形成一片巨大的鹽堿荒漠。這里沉積著數十年農業灌溉積累的鹽分、化肥和農藥殘留,每年釋放約0.4億至1.5億噸鹽塵。大風將這些鹽塵吹向中亞草原,吹向農田城鎮,形成遮天蔽日的鹽塵暴,覆蓋了阿姆河河谷的豐腴農田,加劇了中亞農田鹽堿化。在該地區主要城市中,烏茲別克斯坦首都塔什干和土庫曼斯坦首都阿什哈巴德受到的粉塵影響最為嚴重。
更深層的影響是生物鏈的崩塌。咸海曾是中亞最重要的漁業基地,年捕撈量一度超過4萬噸,占蘇聯捕魚產量的六分之一。然而,隨著水位下降和鹽度急劇升高,地區生態系統遭受毀滅性打擊。原本在咸海中生存的600多種魚類幾乎消失殆盡。另據統計,咸海地區178種脊椎動物中只有38種幸存,鳥類從173種減少至38種。此外,湖水大面積消退后,地區的森林沼澤也隨之枯萎干涸,中亞降水量大幅減少,極端天氣頻發。咸海對地區氣候調節的作用逐漸減弱,生態環境陷入不可逆轉的惡化,咸海逐漸成為了“死亡之海”。
人類最終也嘗到了自己種下的惡果。經濟上,漁業資源的銳減導致漁業蕭條,到1982年商業捕撈已不復存在,數萬人失業。曾經熙熙攘攘的烏茲別克斯坦漁港穆伊納克,如今成了生態災難最直觀的腳注——銹跡斑斑的漁船擱淺在距海數十公里的沙漠中,繁榮的漁港成了漁船的“墳場”。當地居民失去主要生計來源,陷入貧困與流離。與此同時,鹽塵暴裹挾著有毒混合物,嚴重污染空氣、土壤和水源,南咸海周邊居民長期暴露在被污染的環境中,各類疾病發病率急劇攀升——慢性支氣管炎、腎病和肝病,尤其是癌癥發生率較過去增加了30倍,關節炎增加了60倍,嬰兒死亡率也高居世界前列。
2010年,時任聯合國秘書長潘基文視察咸海后沉痛地表示,咸海干涸是“地球上最嚴重的生態災難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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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態治理的艱難之路
面對這一20世紀最觸目驚心的生態災難,中亞國家走過了一條充滿艱辛但也孕育希望的治理之路,經歷了從最初的漠然與無助,到生態意識逐步覺醒;從各自為政的零散努力,到近年來初見成效的生態恢復。對中亞國家而言,生態危機不再是遙遠的學術議題,而是關乎國家糧食安全、民眾健康和社會穩定的重大風險。2026年,烏茲別克斯坦總統米爾濟約耶夫在國際拯救咸海基金會創始國元首理事會上表示,到2040年,咸海流域的水資源缺口可能翻一番,達到每年200億立方米,這將對飲用水供應、環境、農業、能源生產和社會穩定構成額外風險。正是這種深刻而沉痛的認知轉變,推動中亞各國逐漸加大了咸海生態治理力度。
覺醒始于20世紀90年代。1992年2月18日,哈薩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土庫曼斯坦和烏茲別克斯坦五國成立中亞國際水資源協調委員會(ICWC),以期聯合解決咸海地區的環境及社會經濟問題。1993年1月4日,五國又共同創立了拯救咸海國際基金會(IFAS),旨在為咸海流域項目籌集資金,拯救咸海和改善因咸海干涸引發的環境問題。
不過,雖然咸海問題被正視,但20世紀90年代至21世紀初正值中亞各國深陷經濟轉型困境的艱難時期,政府財政拮據,咸海問題雖在政治層面被反復提及,實質行動卻非常有限。
真正的轉折點出現在21世紀初。2003年至2005年,哈薩克斯坦耗資2.6億美元啟動北咸海拯救計劃,建造了科卡拉爾大壩,將較小的北咸海與較大且更為干涸的南咸海進行人工分隔,防止錫爾河來水流失到已無望恢復的南咸海。大壩建成以來,北部盆地干涸情況得以充分緩解,北咸海水位明顯提升,深度從30米增加到42米,面積從2550平方公里增加到3300平方公里,蓄水量也從2022年底的189億立方米,上升至2025年底的230億立方米。
水的回歸使北咸海鹽度下降至約10%,曾經只能勉強存活比目魚的環境,如今有超過20種魚類繁衍生息。漁業隨之復蘇,2017年產量達1700噸,為3000余名漁民提供生計。曾經外出謀生的居民陸續返鄉,沿岸村莊重現生機。水位的上升還有效調節了當地氣候,沙塵天氣明顯減少,周邊地區的農業生產力也得以提高。
2022年,錫爾河調節和北咸海保護二期項目啟動,哈薩克斯坦政府撥款5億哈薩克堅戈(約110萬美元)用于大壩修復工作。2026年,科卡拉爾大壩加高工程啟動,目標是把北咸海水位再抬升4米,水域面積擴到3913平方公里,蓄水量提到340億立方米。另外,哈薩克斯坦還大規模植樹固沙,在2021年至2025年間種植了約110萬公頃的梭梭等耐鹽植物。北咸海生態恢復的成功充分證明,即使是在最嚴峻的環境災難面前,只要行動足夠果斷、足夠持續,人類依然有能力扭轉局勢。
相比于哈薩克斯坦的“保水”與“固沙”,烏茲別克斯坦的治理策略側重于從源頭“節流”和在干涸區域“增綠”,這與其咸海干涸面積更大的國情相關。
為提升用水效率,烏茲別克斯坦采取了三大措施。一是在60%的灌溉土地上推廣節水技術;二是將灌溉渠道的混凝土化(防滲)比例提升至40%;三是通過泵站現代化改造使水利部門能耗降低近30%。烏茲別克斯坦總統米爾濟約耶夫表示,這些措施已實現每年節水超100億立方米,目標是到2030年達到年節水150億立方米。
為打造“綠色屏障”,烏茲別克斯坦還通過“綠色空間”國家項目,在被劃為“生態創新區”的咸海地區大規模種植耐旱植物,建立防護林帶以改善環境。如今,在烏茲別克斯坦境內干涸的咸海湖床上,超過200萬公頃的梭梭林等植物正在艱難而堅定地生長,成為抵御沙漠化和鹽塵暴的第一道防線。在保水與固沙的同時,烏茲別克斯坦還積極完善立法與規劃,通過了新的《水法》,并將恢復退化土地和強化地方糧食系統列為應對生態與氣候變化的關鍵優先事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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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在咸海問題上,中國科學家們也通過他們的“綠色技術”和實干精神作出了獨有的中國貢獻。例如,中烏合作開展的“光伏+棉花水肥一體化”種植試驗示范項目成效顯著,不僅大幅降低了對阿姆河和錫爾河的取水壓力,也讓當地民眾看到了鹽堿地治理與經濟效益協同發展的可能。除中國外,聯合國、世界銀行等國際力量也在以前所未有的決心和投入,努力為這片“死亡之海”尋找重生之路。
即便完全恢復咸海的可能性十分渺茫,即便咸海的未來仍然充滿不確定性,即便中亞五國在水資源分配上仍有分歧、上下游矛盾尚未完全調和……但經過多年的努力,大家依然欣喜地看到,在局部水域和周邊生態修復方面,一系列令人振奮的進展正在發生:北咸海的魚群回來了,梭梭林在鹽堿地上扎下了根,中國光伏板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智能滴灌系統滋潤著無邊的棉田,希望已在荒漠中逐漸萌芽。
咸海的故事,是一部關于人類傲慢與自然懲罰的悲劇,也是一部關于反思與救贖的史詩。它警示我們:當發展的邏輯壓倒自然規律,再輝煌的文明都可能被自己制造的枷鎖拖入深淵。但它也證明:只要人類愿意攜手合作、尊重自然、依靠科學,即便在最黯淡的時刻,希望之光依然能穿透荒漠風沙,照亮未來前行道路。
原標題:《“中亞明珠”的蒙塵與救贖》
欄目主編:劉暢 文字編輯:余潤坤 題圖來源:新華社
來源:作者:文匯報 趙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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