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民法典的二三事丨一次次艱難的握手言和

我既是醫院患者維權辦公室主任，又是法治建設領導小組辦公室主任。作為一名在雙重崗位間切換的法律工作者，我常常自嘲是一個“擺渡人”：一頭連著因傷病而痛苦的患者，一頭連著在高風險醫療活動中如履薄冰的醫務人員。

民法典實施以來的這幾年，是我職業生涯中最為忙碌也最為充實的幾年。在無數個調解現場的唇槍舌劍中，在無數次病歷封存的深夜加班中，我見證了這部“社會生活的百科全書”是如何以其特有的溫度與理性，維護著醫患之間微妙的平衡。

• 完成知情同意的跨越

在我處理的醫療糾紛中，最常被誤解的便是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一十九條關于“知情同意”的規定。早些年，許多醫務人員認為，只要讓患者在知情同意書上簽了字，就算盡到了告知義務。然而，民法典帶來的最大變化，是將“同意”升級為“明確同意”。

曾有一起因甲狀腺手術損傷喉返神經導致的糾紛。醫務人員拿出有患者簽名的知情同意書，認為已經告知了術后聲音嘶啞的風險。但患者的理由很直接：“醫生只告訴我這是個常規小手術，讓我簽字就行，沒人告訴我脖子里的神經有多細，也沒人告訴我不做手術和做手術的利弊是什么。”在調解這起糾紛時，我深切體會到民法典的深意：知情同意不是一張冰冷的簽字單，而是一場有溫度的對話。醫務人員必須用患者聽得懂的語言，講清楚潛在醫療風險和替代醫療方案。

在協助醫院推進法治建設時，我推動建立了“行政見證談話”制度。現在，對于高風險手術，必須在患者維權辦公室工作人員的見證下，由醫務人員用通俗易懂的語言解釋病情，并進行談話記錄。這一“小步快跑”的改變，讓醫院因告知不全而引發的投訴率、糾紛率顯著下降。

• 守好病歷質控的防線

如果說醫療技術是挽救生命的武器，那么病歷就是在法律戰場上捍衛醫患雙方權益的最后防線。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二十二條猶如懸在醫院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一旦存在偽造、篡改病歷的行為，直接推定醫院有過錯。

我曾在深夜陪同一位科室主任封存患者死亡病歷。我們嚴格按照規范，逐頁清點、復印、封存病歷。這位主任事后感慨：“以前覺得書寫病歷是文書工作，現在才明白，每一個字在法律上都是證據。”這并非危言聳聽，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發布的典型案例中，就有因未建立病歷、無法進行司法鑒定，最終直接判定醫院承擔賠償責任的判例。

在醫院法治建設崗位上，我成了病歷質量的監督員。我常對醫護人員講：“你寫的不是病歷，而是你自證清白的‘日記’。”民法典用過錯推定這根“指揮棒”，倒逼醫院建起了全流程的病歷質控體系。

• 走出以鑒代審的迷霧

作為患者維權辦公室的負責人，我曾陷入深深的困惑：無論是調解還是訴訟，往往過度依賴司法鑒定意見。只要鑒定結論顯示“醫方無過錯”，患者似乎就投訴無門；反之，只要鑒定結論顯示“醫方行為與患者損害結果之間存在因果關系”，醫院往往只能“照單全收”。這種以鑒代審的現象，一度讓法律判斷讓位于鑒定判斷。

然而，在研讀近年來的司法判例時，我看到了民法典時代法院的擔當。例如，在一起違規開展體外膜肺氧合技術的案件中，鑒定意見建議“醫方參與度為50%”；法院考慮到醫院違規開展限制類醫療技術，最終將醫院賠償比例提高到60%。又如，在一起醫療損害糾紛案件中，鑒定意見表明“醫方過錯系次要原因”；法院詳細論述了醫院探查不全面、內固定方案商榷不周等過失，最終判決醫院承擔30%的賠償責任。

這種對于醫院賠償責任的合理認定，讓我意識到，民法典賦予法官的不僅僅是裁判權，更是實質性的審查義務。法律人的專業價值，恰恰在于穿透技術迷霧，運用證據規則進行法律定性。

在日常調解中，我不再單純依賴鑒定結論做“傳聲筒”，而是學著用法官的思維去審查醫療行為中的邏輯矛盾。這種轉變，讓調解方案更具有說服力，也讓醫患雙方從“服鑒定”轉向“服法律”。

• 實現醫患的雙向奔赴

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二十八條第二款規定，干擾醫療秩序，妨礙醫務人員工作、生活，侵害醫務人員合法權益的，應當依法承擔法律責任。這一條款在醫療糾紛維權工作中常被忽略，但它恰恰是對等保護醫患雙方合法權益的基石。

在患者維權辦公室接待患者時，我始終堅持一個原則：維權不能變成“維鬧”。我向患者出示法律依據，告知其合法的索賠范圍，也告知其擾亂醫療秩序的法律后果。這種坦誠，反而贏得了多數理性患者的尊重。

在開展法治建設方面，醫院借鑒新時代“楓橋經驗”，引入“律師調解+司法確認”模式，將矛盾化解在訴前。同時，醫院建立與醫調委常態化聯動機制，讓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既降低患者的維權成本，也維護醫院的正常秩序。

回望與民法典相伴的這些日子，它不再是一本擺在案頭的厚重法典，而是一個個鮮活的案例、一次次艱難的握手言和。我深知，法律的力量不僅在于懲罰，更在于指引。在未來的工作中，我將繼續以民法典為圭臬，在患者權益與醫療發展的天平之間，尋找那個公平正義的黃金平衡點。

文：中山大學附屬腫瘤醫院甘肅醫院（甘肅省腫瘤醫院）黃云霄

編輯：寧艷陽 肖琰（實習）

校對：楊真宇

審核：李明炫 徐秉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