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煙禁令背后，是年輕人被悄悄拖入的深淵，誰在買單？

去年9月，香港政府發布控煙條例，宣布從今年4月30日開始，禁止任何人在公眾場合使用另類吸煙產品。甚至有自媒體宣稱，以后香港人在公眾場合帶煙都違法。

最近幾年，全球多個國家都在限制吸煙，比如說新西蘭要對“09后”終身禁煙。4月21日，英國上議院也通過法案，08年以后出生的公民不能買煙。

香港也要打造“無煙社會”嗎？

香港不是要打造“無煙社會”，準確來說，應該是打造“無電子煙社會”。

這次香港發布的禁令，跟傳統煙草沒什么關系。新聞里邊可以看到，禁令主要針對“另類吸煙產品”，只要使用傳統香煙，包括卷煙、水煙和鼻煙，就沒什么問題。如果有人使用其它任何新型產品，比如說尼古丁霧化器以及加熱煙草，就算違法。

這也不是香港第一次打擊電子煙。早在2021年，香港就通過法律，全面禁止一切電子煙進口、制造和銷售。雖然還有少部分人群享有豁免權，比如說外交人員，但是普通人在理論上來說，沒有任何渠道購買電子煙。當然了，香港當年的法律比較寬松，沒有禁止使用電子煙，只是希望大家消耗完手里的存貨，再被動放棄電子煙。對香港政府來說，使用溫和手段，理論上也可以減少執法成本。

但是香港政府忽視了一點，隔壁深圳是全球電子煙生產中心，每年給全世界提供將近70%的電子煙，這些產品總有辦法進入香港。所以過去4年，香港的電子煙越禁越多。就算執法部門上門檢查，用戶也會說自己以前屯了很多貨，到現在都沒抽完。

對香港政府來說，核實每個人的電子煙到底是不是存貨，執法成本太高了。所以去年9月，香港又修訂了《控煙條例》，規定任何人不能在公共場合使用電子煙。以前給外來游客的豁免權，這次也全部取消。

但是從法律條文來看，香港也沒有徹底封禁電子煙。在私人場所，比如說自己家里邊，能不能吸電子煙，條例沒有提。甚至在公共場合，只要你不拿出來吸，帶在身上也不違法。當然了，這只是工作室的看法，不是法律建議。如果有觀眾去香港旅游途中煙癮犯了，建議還是忍一忍。

很多新聞都說，電子煙相比傳統香煙，健康危害要輕一些。為什么包括香港在內，很多國家和地區反而只打擊電子煙，不禁止卷煙呢？

首先，電子煙真正大規模流行，也就10多年時間，安全性對比傳統煙草，主流醫學界一直有爭議。在拿到可信醫學證據之前，電子煙公司已經拿安全做廣告，同時推出各種水果口味，滲透速度遠遠超過了傳統煙草。很多從來不抽煙甚至準備戒煙的人，也信了這套說法。

更讓各地政府擔心的，是年輕人。香港曾經按年齡層統計傳統煙民比例，30歲以下最低，男的不到10%，女的只有2%。但是到了電子煙，情況就反過來了。現在香港11歲到28歲的年輕人，2成以上都吸過電子煙，絕大多數現在還在吸。尼古丁成癮性高過某些毒品，一般來說如果沒有外力干預，用電子煙的青少年，很可能一輩子都是煙民。

就算電子煙沒有焦油，其它負面作用還有爭議，尼古丁也會直接破壞心腦血管。年輕人太早接觸尼古丁，只會給社會帶來醫療負擔，影響勞動力。所以最近幾年，世界各國都在打擊電子煙，香港還排不到第一。就在亞洲，泰國、老撾、柬埔寨和臺灣地區，也有類似禁令。新加坡態度最嚴格，2018年就認定，任何人只要持有電子煙都算違法。

除了容易吸引年輕人，最近幾年，電子煙還制造了更大麻煩，讓各國政府進一步加碼打擊力度。

睡前消息第958期介紹過，疫情期間，傳統毒品和普通商品一樣，流動受限。黑市海洛因價格漲了16%，冰毒價格漲了33%，給新型毒品創造了市場。依托咪酯出廠價只要每公斤幾萬塊錢，做成煙彈以后的價格在400塊左右，一枚就可以滿足一次毒癮發作，占領了傳統毒品市場。

依托咪酯本來用于靜脈麻醉，屬于中樞神經抑制劑，可以快速產生鎮靜、催眠效果。摻入煙油、煙粉后，看起來跟普通煙彈沒有區別，一般人根本沒法靠顏色和氣味識別。只要有人散發依托咪酯，就很可能把人拉下水。年輕人沒有太多警惕心，更容易上當。

中國也有這方面數據。過去的吸毒人員，主要是30歲以上的男性，依托咪酯的受眾完全不一樣。2023年，湖南一家戒毒中心，收納將近1000名依托咪酯成癮者。平均年齡不超過25歲，最小只有13歲，未成年人占比達到1/5，而且多半都是女性。

所以從2023年7月開始，中國把依托咪酯列為新精神活性物質，從此算作毒品。過去幾年，整個東亞社會都開始跟進，日本、韓國、香港和臺灣地區，都把依托咪酯列入了毒品名單。

在以前，吸煙跟吸毒基本沒什么關聯，是兩個獨立問題。對比一些傳統毒品，依托咪脂的成癮性和毒性算不上特別強。但是依托咪脂一旦跟電子煙結合，既隱蔽又方便吸，危害程度就超越了傳統毒品。

還是拿新加坡舉例。前面提到，新加坡從2018年開始立法，禁止任何人抽電子煙。新加坡立法夠嚴格，還是堵不住電子煙流入。按照新加坡衛生部的數據，去年前8個月，新加坡就抓了上萬人吸食電子煙，絕大部分還不滿25歲。幾乎同時，衛生部抽查了收繳的電子煙，發現將近三分之一都含有依托咪脂。換句話說，新加坡三分之一的電子煙用戶，其實在吸毒。

新加坡以前禁電子煙，主要處罰手段是罰款。電子煙有毒的調查結果出來以后，讓衛生部感到震驚。現在新加坡人吸電子煙屢教不改，就會被送去做康復治療，待遇跟吸毒人員一樣。

香港跟新加坡經濟結構類似，人口占比差不多，在依托咪脂方面也遇到問題。

2024年全年，香港只發現55人抽依托咪酯電子煙。去年上半年，涉案人員就翻了9倍變成561人，查獲25萬顆毒煙彈。這些依托咪酯用戶，將近一半都沒成年，年紀最小的只有11歲。下半年開始，香港絕大多數中學都啟動了專項行動，只要學生家長同意，政府就會給學生做尿檢。香港政府9月份修訂《控煙條例》嚴打電子煙，跟依托咪酯有直接關系。

網上還有一種說法認為，對待毒品的態度，東亞各國都差不多。但是中國大陸、日本和韓國，都沒有完全禁止電子煙，只是參照傳統煙草進行管理。香港特區、臺灣地區禁電子煙，只是為了保護傳統煙草市場，保障稅收來源。

這種觀點站得住腳嗎？

只禁電子煙是為了保護稅收，看起來很有道理，但是經不起推敲。

在全世界來說，香煙都被征收重稅。中國第一納稅大戶，就是中煙總公司，每年上交的稅收和利潤，跟國防支出差不多。內地煙民為自己抽煙辯護，喜歡說自己在為國產航母做貢獻。

對比內地，香港的煙草稅就更高了。香港現在買一盒20支的卷煙，要先繳66.12港元的專項稅，相當于零售價7成。禁止銷售之前，香港電子煙的稅率低得多。就拿加熱煙草來說，每公斤交稅2309港元，大概是貨物價值的3分之一，還不到傳統卷煙稅率的一半。

但是只需要簡單反問一下，就可以發現這個觀點站不住腳。如果香港政府只想保障稅收，為什么不給電子煙加稅？比起加稅，出臺全面禁令難度要高得多。2022年開始，內地就把電子煙納入專營管理，加征消費稅。現在大陸居民買電子煙，交的稅跟傳統卷煙差不多。

另外，香港政府不是只打擊電子煙，傳統卷煙也在打擊范圍，只不過電子煙問題更突出，所以手段更堅決。

按照世界衛生組織的建議，推動戒煙最好的辦法就是加稅。只要煙民覺得每口煙抽起來心疼，不說徹底戒煙，起碼可以少抽一些。世衛組織同時建議，煙稅應該占到香煙價格的75%。所以在2023年和2024年，香港政府連續加了兩年煙稅，快速貼近世衛組織的建議標準。但是根據最新民意調查，香港人覺得給煙加的稅還不夠，支持繼續上調稅率。所以我說，香港政府給電子煙加稅，不會有什么阻力。

那香港為什么寧愿減少稅收，也要打擊吸煙？

很簡單，因為香港算過一筆賬，發現繼續放任吸煙，財政上反而會虧錢。

過去幾十年，醫學界早就弄清楚了吸煙危害，也發出警告。各國政府因為煙民太多，又可以帶來財政收入，基本默認大范圍吸煙，最多不準在公共場合吸。

但是隨著人口普遍老齡化，吸煙導致的醫療和社會保障支出快速增長，已經接近甚至超過了盈虧線。換句話說，煙民交的那點稅，可能還不夠生病以后報銷的住院費。香港大學就出臺報告表示，香港人吸煙給經濟造成82億損失。同一年，香港的煙草稅收入是79億港元，也就是出現3億赤字。香港政府拿到數據第二年，就開始快速給煙草加稅，三年時間稅率提高了將近75%。

內地應該學習香港，全面禁煙嗎？

很可惜，香港的做法行不通。從目前效果看，香港打擊煙草不但沒有實現目標，還造成了反效果。

前面提到，新西蘭2022年通過法律，要對“09后”終身禁煙。結果因為害怕影響煙稅，兩年后新西蘭新一屆政府上臺，直接廢除了禁煙令。

香港跟新西蘭不一樣，煙稅不是核心稅種，正常情況下只能占到總稅收2%左右。如果把賣地收入也納入進來，香港總體財政收入只有不到1%來自煙稅。另外，很多觀點也認為，雖然提高煙稅會降低煙草銷量，但是高稅率又可以彌補銷量損失。給煙草加稅，短期可能增加收入，長期又可以削減醫療支持，實現財政平衡。

總結一下，在香港政府看來，給煙加稅既可以減少煙民數量，又可以賺錢，沒有任何問題。

但是從2025年的數據看，香港的目標一個都沒能實現。2021年，香港的煙民比例是9.5%，2025年還有8.5%，只減少了1%。考慮到可能有部分煙民改抽電子煙，真實數據可能更難看。

煙民沒怎么少，稅也沒收上來。2021年，香港煙稅收入是79.2億，2022年第一次加稅，減少5億變成72億。2024年香港政府再次加稅，收入直接變成了43.2億，減少30多億。按照特區政府原來的想法，煙草加稅以后，應該貢獻將近100億稅收，現實情況還不到一半。

一般來說，香港政府看不上煙稅這點小錢。但是過去三年，香港政府連續出現財政赤字，損失幾十億煙草稅，情況就不一樣了。

這里多說一句，在很多人印象里邊，香港是一個“小政府”，沒多少財政開支，但香港政府花錢不算少。2025年香港GDP是3.32萬億港元，同期財政開支是7892億，占GDP比重接近四分之一。同樣是財政開支在GDP占比，美國是35%，中國內地各級政府在30%左右，沒比香港高多少。只有東南亞國家平均在20%左右，比香港低一些。跟香港徹底拉開差距的，只有歐洲一些高福利國家。

香港政府的高額開支，絕大部分都是剛性支出，沒法節約。就拿醫療來說，香港政府每年要投入1000億港元左右，維持43 間公立醫院和120多間診所日常運轉。雖然香港人經常嫌棄公立醫院看病慢、排隊久，好處就是全民免費，只需要出個掛號費。如果全年累計在公立醫院花了1萬塊，剩下的錢也是政府出。教育方面，香港推行12年義務教育，同時發放幼兒園補貼，每年又要花掉1000多億港元。兩項開支，就占到政府財政預算四分之一。

過去10多年，香港老齡人口比例從14%漲到了22%，帶動醫療支出每年增長將近5%。教育方面雖然學生人數減少，但是香港為了發展人工智能，給公立大學連續追加投資，開支還是沒降。

花錢越來越多，香港的稅源，也比其它地區少。為了吸引企業投資，香港長期不收增值稅和消費稅。雖然煙草稅在香港不算什么大錢，對現在的香港政府來說，起碼也是一份收入。

說完財政問題，再看一下煙民數量。剛才提到，不到兩年時間，香港煙稅收入降低了將近40%，但是煙民占比只少了1個百分點。煙民沒有戒煙，但是又不買煙，只可能有一個原因，就是稅太高，煙民都去買走私煙了。內地對比香港，煙價差了4、5倍。對走私犯來說，哪怕是在內地按合法途徑買煙，只要能夠運到香港，就能賺一筆大錢。

根據媒體報道，過去兩年，香港海關查獲了6億支走私香煙，價值超過20億港元。香港有3.3萬名警察，警民比例全中國第一，專業水平也不錯。海關聯手警察打擊走私煙，2024年一共拘捕了2萬人。整個香港人口也就700萬，等于說每350個人，就有1個在走私香煙。兩大執法部門嚴打，也沒起到多少作用，現在到九龍核心區域，滿大街還是走私煙廣告。

過去網上有種言論，大陸能夠吃到便宜的隆江豬腳飯，全靠香港、澳門走私團伙把凍肉送進來。對走私團伙來說，路線、碼頭都是現成的。只要拉上一船香煙，既不用空艙返航，還可以賺到大錢。

現在香港的禁煙行動，已經有點類似美國“禁酒令”。19世紀美國1名成年男性，1年要喝掉80瓶威士忌。看過美國黑幫片的觀眾應該都清楚，上世紀20年代開始，美國受到基督教清教徒派影響，通過了全面禁酒令。按任何時代的觀點來看，禁酒都有好處，既可以穩定社會治安，又減少肝病和心腦血管疾病發作率。

但美國反而因為禁酒令，徹底毀了社會治安。意大利和愛爾蘭黑幫控制了絕大多數地下酒館，走私、釀酒和銷售一條龍，從政界高層到基層警察，都有黑幫保護傘。禁酒令推行之前，美國人每年只消耗5000萬加侖酒精，13年后變成7600萬加侖。

因為大量小作坊釀酒，美國各地開始用工業酒精兌水。按照美國保險公司統計，禁酒令頒布以后，死于酒精中毒的人反而增加了3倍。意大利黑幫老大阿爾卡彭能夠做大，就是因為講信用，嚴格管理自家酒廠的工藝質量，建設高標準生產線。小羅斯福把廢除禁酒令當競選綱領，直接爭取到大量選民支持。

美國“禁酒令”，是典型的好心辦壞事。香港政府推動禁煙，當然也是好心，但是對難度估計不夠。電子煙在香港滲透率不高，現在趕緊下手禁止，可能起作用。人類吸煙的歷史，幾乎跟喝酒一樣長，不可能靠一條法令就禁掉。

香港禁煙沒起到效果，內地也遇到了一樣的問題。按照官方數據，中國有3.5億成年煙民，占到全世界三分之一。如果算上未成年人，數量只會更多。世界衛生組織2015年發布過一份報告，當年煙草行業給中央財政貢獻了11000億收入，同一年，煙草給中國經濟制造了將近22000億損失。換句話說，早在10年前，內地吸煙問題就超過了盈虧線。

中央政府發現問題以后，手段跟香港一樣，給煙草加稅。從2009年到2019年，10年時間，中國的煙草稅上調了3次，把中國人吸煙率降低了3個百分點。但是因為通貨膨脹問題，很快中國人又吸得起煙了。請靜靜幫忙讀一段報道：

在煙草產銷層面，提稅也曾帶來立竿見影的效果。“唯一的拐點就是2015年，當年產量下降，2016年繼續下降。”對外經貿大學教授鄭榕在分析數據時指出。然而，從2017年起，卷煙銷量又逐步回升，“慢慢消耗掉了提稅的效果”。

隨著2015年煙草稅再度提高，中國煙草產量首次下降至25890萬箱。在連續三年下降后，2019年產量再次攀升，至2025年已達24703.9萬箱，較2018年最低點的23375萬箱增加1328.9萬箱。

“由于經濟上行與通貨膨脹等因素，2018年后卷煙可負擔性逐漸回升，導致銷量恢復增長。”鄭榕表示。

專家當時的建議，是繼續給煙草加稅。但是香港經驗證明，如果稅率太高，煙民寧愿買走私煙甚至假煙，也不會選擇戒煙。前面提到，2019年前中國加了兩次煙稅，同一時間，查獲的走私煙和假煙數量快速增長。法制日報2018年報道煙草打假走私工作，標題是“形勢明顯好轉”。

加稅甚至徹底禁煙走不通，就要想別的辦法。既然煙草主要給醫療基金帶來損失，中國完全可以在醫保政策層面入手，對煙民區別對待。這在全球來說也有先例。按照美國法律，保險公司不能根據投保人病史，隨便增加費用，但吸煙是唯一例外。所以美國法律允許保險公司找煙民多收錢，也叫“煙草附加費”。中國絕大部分商業醫保，也會根據投保人吸煙史，重新制定費率。

中國人主要使用全民醫保，換句話說，是讓不抽煙的人去補貼煙民。對有長期吸煙史的煙民，醫保可以提高報銷門檻。一些因為煙草直接導致的疾病，比如說肺癌，一旦證實有吸煙史，可以不予報銷。煙民買得到走私煙，但是找不到走私醫院。只有自己承擔吸煙后果，才能讓煙民正視吸煙問題。

最后，我們還是提醒觀眾，吸煙有害健康。為了您和您的家人，請遠離任何品種的煙草制品，包括卷煙、電子煙和加熱式香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