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圖書城要閉店了,我的青春也跟著下架了。”近日,這條帶著淡淡傷感的帖子,刷屏了長沙人的社交頁面。悄然而至的閉店通知,為這座1999年開業、陪伴長沙幾代人成長的老牌文化地標,按下升級“暫停鍵”。5月7日,位于長沙定王臺的湖南圖書城正式啟動閉店改造,預計于2027年重新開門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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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日,湖南圖書城內,許多市民在選購圖書。羅艾敏攝
這家湖南規模最大的老牌書城,承載著幾代人的閱讀記憶,也映照出實體書店在時代浪潮里,一場關于堅守與突圍的漫長轉身。
【晚燈】
藏滿27年的時光印記,從鼎盛走向沉靜
5月6日19時,距離湖南圖書城正式閉店僅剩一個半小時。
平日里燈火通明的四層文化空間,此刻只開放了一樓,零星的讀者在書架間駐足翻閱。工作人員像往常一樣整理書架、清點書籍。
1999年2月8日,湖南圖書城在定王臺正式開業,四層樓宇、超5000平方米的營業面積,20余萬種圖書品類,讓它一躍成為全國名列前茅的大型綜合書店,即便二十余年過去,它依舊是湖南省面積最大、圖書品類最全的實體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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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6日晚,湖南圖書城閉店前,工作人員在回顧曾經的活動照片。羅艾敏攝
在這里工作十余年的肖冰,見證了書城從鼎盛走向沉靜。入職之初,她的孩子尚且年幼,忙碌工作之余,她常常帶著孩子來到書城。一晃多年,孩童長成少年步入高中,喧囂熱鬧的書城,也慢慢歸于平淡。
入口處的一面舊照片墻,留存著書城近年來的高光時刻。新春書香市集、校園研學、名家作家簽售……肖冰指著一張張照片,語氣里滿是懷念,“崔永元、白巖松、何炅、余華、唐國強、林丹,還有南派三叔、唐家三少、獨木舟、郭敬明這些人氣作家,都來過這里辦簽售。那時候,書城門口的隊伍能排到大街上,人山人海,連過道都站滿了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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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快樂星球》劇組在湖南圖書城舉辦見面會。湖南圖書城
作為兒童讀物區域負責人,2020年之前的開學季盛況是肖冰最深的記憶。“湖南圖書城是長沙唯一一家可以賣正版教科書的書店。那時候,店員前一天夜里就得把書分好,第二天還沒開門,門口已經排滿了家長。”
說這些時肖冰露出微笑,無奈地感嘆,“這種場景很久沒見過了。”
【讀者】
時隔九年再回長沙,只為再買一本書
來自江西的女孩小一(化名),是閉店前最后一位讀者。她拿著剛買下的《納瓦爾寶典》,在書城門口拍下了一張紀念照。
九年前,她孤身一人來長沙實習,濕熱的夏夜,擁擠的出租屋,讓初到異鄉的她倍感孤獨。每天下班后,她總會走進湖南圖書城,這里有涼爽的空調、安靜的氛圍,還有觸手可及的書籍,每晚閉店時響起的《回家》,成了她在這座城市最溫暖的歸屬感。
得知圖書城閉店升級的消息,時隔九年她再次回到長沙,只為再買一本書。“門口開了咖啡店,服務臺有了茶飲,很多細節變了,但一走進來,那種安靜的書香感,一點都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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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6日晚,江西女孩小一時隔九年再次來到湖南圖書城買書。
【告別】
得知閉店升級,市民前來打卡告別
漫長歲月里、娛樂方式單一的年代,湖南圖書城是無數孩子的閱讀天堂,更是刻在長沙人記憶里的精神角落。“五一”假期,得知閉店升級的消息,不少市民專程趕來,和這座裝滿回憶的書城好好告別。
“這里裝著我整個少年時代。”5月1日,長沙市民墨子(化名)告訴記者,2014年小升初暑假,她與好友初次踏入書城。頂樓日光透過窗欞灑落,兩人席地而坐,沉浸在《淘氣包馬小跳》《狼王夢》的故事里,一坐便是一整天。初高中時期,這里是選購教輔、翻閱課外讀物的固定去處。即便無力購買書籍,靜靜坐在角落閱讀,便是年少時最珍貴的快樂。
網友@每天都是新的一天加油也表示:“是這座書城,讓我從大山里走出來,看到了更廣闊的世界,徹底改變了我的人生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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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日,湖南圖書城內,許多市民在選購圖書。羅艾敏攝
從青蔥年少到成家立業,從紙質閱讀黃金年代到碎片化閱讀常態,湖南圖書城見證了無數人的成長,也承載了一座城市的文化記憶。它早已超越了一家書店的意義,成為長沙人心中不可替代的精神原鄉。
【沖擊】
互聯網時代到來,書市熱鬧不再
“大家依然需要紙質書,愿意讀書,可走進實體書店的人,越來越少了。”這是書城工作人員共同的感受,也是整個實體圖書行業共同的困境。
與湖南圖書城隔街相望的就是定王臺書市,前身是聲名遠揚、位列全國四大書市之首的黃泥街書市,1997年整體搬遷至此。作為國有新華書店標桿門店,湖南圖書城品類正規、藏書齊全,與民營定王臺書市相輔相成,共同構筑長沙繁榮圖書市場,長久保持互補共生的行業格局。
2006年,三湘都市報曾刊文《兩股勢力暗斗新華書店 圖書市場洗牌在即》,描繪了當時長沙圖書市場的格局:國有新華書店、郵政系圖書新軍、民營書商三方角逐,各自搶占市場份額,線下圖書市場一片紅火。
“同行之間更多是良性共存,真正沖擊行業的,是互聯網時代的到來。”肖冰坦言。2008年前后,電商圖書平臺快速崛起。線上購書價格低廉、配送便捷,迅速分流大量線下客源。與此同時,電子書、有聲閱讀普及,大眾閱讀習慣改變,碎片化閱讀沖擊深度紙質閱讀,實體書店迎來前所未有的生存壓力。
而走進對面的定王臺書市,才能更直觀地看到互聯網沖擊之后的殘酷現狀。
5月7日中午,定王臺書市多處門店大門緊閉。正常營業的店鋪內,少有顧客到訪,店主大多打理線上訂單,昔日街巷擁擠、絡繹不絕的熱鬧場景,早已煙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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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7日中午,定王臺書市鮮有顧客光顧。彭儀 攝
“一天沒人,門店基本不開張,一個月賣不了多少。”一位40多歲的店主談起現狀嘆氣連連。他指著書架上貼著“25折清倉”標簽的老書說:“老書都賣不動了,現在主要靠教輔新書撐著。即便開了網店,小商戶在大平臺的擠壓下依然生存艱難。”
這種困境并非長沙獨有。據行業數據,2025年上半年全國實體書店關閉數量達1200家,現存門店規模較2019年縮減了61%。高昂房租、單一營收結構與線上價格競爭的多重壓力,讓不少老牌書店陸續退出市場。
【自救】
實體書店轉型,線上線下融合發展
面對時代沖擊,湖南圖書城率先轉型自救,成為湖南實體書店線上線下融合發展的先行者。
在不斷豐富線下經營業態,增設數碼、音像相關品類的同時,他們陸續開通社交賬號,同步書籍資訊、開展讀者互動,搭建線上店鋪,借助網絡渠道拓寬銷路,緩解線下客流低迷困境。
多年迭代升級,時至今日,湖南圖書城門店業態幾經調整,部分線上店鋪已逐漸沉寂,書城依舊在探索新模式。
肖冰介紹,今年圖書城還開通抖音直播售賣教材教輔。參與直播的員工既有自學上手的老職工,也有專業運營人員,“目前銷量并沒有明顯增加,但線上經營需要長期沉淀積累,即便在閉店改造期間,直播售書也不會中斷。”
【升級】
主題型書店崛起,主打年輕消費群體
行業整體收縮,長沙書香生態卻并未凋零。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長沙實體書店總量達1462家,網上書店983家。這是行業洗牌之后,實體書店結構性轉型之后的結果。活下來的門店,都在重新理解書店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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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位于長沙橘子洲的樂之書店。
入駐長沙各大商場的西西弗書店,以“圖書+文創+咖啡”的模式,主打年輕消費群體,用精致的空間設計、豐富的文創產品,成為商場里的流量打卡地;樂之書店依托橘子洲、太平街等城市地標,打造人文主題書店,融合本土文化、咖啡沙龍、文化展覽,成為長沙文化新名片;新華書店與茶顏悅色聯名打造的“翻書閱嶺”書店,將書香與茶香結合,精準抓住年輕消費者喜好,成功破圈;止間書店等獨立書店,則以小眾書單、文化沙龍、閱讀社群,留住忠實讀者。
賣書不再是書店唯一功能,體驗、社交、文化、空間價值,成為線下書店核心競爭力。
【未來】
一個針對Z世代的文化創意空間正在走來
一年之后,湖南圖書城會是什么樣子?
據招標信息,中南傳媒將投入4800萬元,對湖南圖書城進行全面升級改造。摒棄傳統單一賣場模式,將其打造為針對Z世代的“IP BOX”主題文化創意空間。未來,這里將引入潮流文化品牌,融合閱讀、文化體驗、潮流社交、文創休閑等多元業態,從傳統書店轉型為復合型城市文化空間。
“可以確定的是,純圖書售賣的區域會進一步縮小。”在肖冰看來,僅靠圖書銷售的傳統書店模式已難以為繼,多元化、場景化、體驗化,是實體書店唯一的出路。
“數字化時代的讀者需求已發生本質變化——圖書購買可通過線上高效滿足,但現代都市人對高質量公共文化空間、線下社交場景和精神棲息地的需求日益迫切。書店的核心競爭力必須轉向不可替代的線下體驗。”湖南新華書店集團董事長沈劍鋒曾在采訪中表示。
待到2027年重逢,愿這座全新的文化空間,既能守住紙質書的溫度,也能擁抱時代的潮流,繼續點亮長沙人的精神世界,續寫屬于這座城市的文化故事。
全媒體記者 羅艾敏 通訊員 彭儀
編輯丨胡元媛 實習生 黃語軒
一審丨胡元媛
二審丨袁雋永
三審丨彭治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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