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在四姑家長大,從不到一歲住到了十五歲,跟四姑的親兒子差不多。
原因是家里發生了變故,正好當時表姐還小,眼看娘家侄子沒人照顧,四姑就把我接回了家,連表姐帶我一起養。
四姑一共有兩個孩子,也就是說,我上面還有個表哥,比我大九歲。
四姑父家傳的磨香油,家里日子比一般人要好。
表哥早早掌握了這門手藝,從十八歲開始就自己出去收芝麻,是個非常有心眼兒的人。
后來表哥去離家百十里外的地方收芝麻時,看上了當地一個跟他同齡的姑娘。
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于把這個叫崔花英的姑娘給娶回了家,我也就有了表嫂。
我要說這件事,發生在表嫂回娘家的時候。
她高高興興回娘家,卻在路上消失無蹤,至今沒能找到人。
當時我已經19歲,送表嫂時,是我跟著表哥一起去的,后來表嫂出事,也是我跟著表哥一起過去處理的。
可以說,我全程參與了這件事,其中的來龍去脈比較清楚。
因此,多年過去了,我心中的疑惑和迷茫,一點都不比表哥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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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五歲時,奶奶不想讓我在四姑家住了,想讓我回老家。
但是四姑和四姑父都不樂意,從小把我養大,他們都把我當成了親生兒子,突然間讓我回去,他們舍不得。
另外,老家就奶奶一個人,她年齡大了,讓我回去后也有諸多不便。
但奶奶堅持,四姑沒辦法,只能把我送了回去。
表哥因此哭得很傷心,他跟我感情很好,去干什么事都喜歡帶著我。
表嫂嫁過來后,人非常勤謹,也是個過日子的好手,家里時光過得一天比一天好。
那年夏天,正是熱的時候,表哥突然到家里找我,讓我跟他去送表嫂回趟娘家。
表嫂娘家姊妹三個,她跟妹妹崔玉英是雙胞胎,下面還有個沒成家的弟弟。
表嫂嫁給了一百里外的表哥,崔玉英則嫁了一個當地人,離娘家只有五里路。
現在,表嫂的弟弟也到了要娶媳婦的年齡,需要把家里房子翻蓋一下。
不管是翻蓋房子,還是弟弟娶媳婦,都需要錢。
表嫂的意思是,她妹妹嫁的那個男人不務正業,平時也好吃懶做,所以家里日子過得不好,根本指望不上。
而她這邊時光過得相對來說好一些,娘家就這么一個弟弟,她想送點錢過去,給弟弟蓋房子娶媳婦。
表哥不反對這件事。
但是,表嫂回去一趟不容易,一百多里路呢。
表哥的意思,是讓我跟著他,一起趕著驢車把表嫂送過去。
到時候,表嫂去娘家,他跟我則去附近收芝麻。
等收滿后,俺倆再一起過去把表嫂給接回來。
我欣然同意。
就這樣,表哥趕著驢車,我跟表嫂坐著,一起去一百里外走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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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沒發生啥值得記下的事,單說到了離目的地還有五里遠時,天是正晌午,悶熱得不行。
驢好像無精打彩,拉著車光甩尾巴,不愿意往前走。
表嫂建議就近去她妹妹崔玉英家看看,因為天氣太過悶熱,驢都累壞了,真要把驢給累病,她能心疼死。
表哥對表嫂一向言聽計從,遂趕著車就近去了崔玉英家。
當時家里只有崔玉英一個人,看到姐姐來了,她也非常高興,拉著手,姊妹倆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我跟表哥都覺得怪無聊,吃過晌午飯后,驢也歇過來了勁。
表嫂看我倆無所事事,就表示不用再送她,我們倆可以去收芝麻。
等下午時,她會跟著妹妹一起回娘家。
表哥一尋思,這里離他丈人家只有五里路了,而且還是在小姨子家里,根本不會出事。
所以,他帶著我趕著驢車走了。
讓我倆都沒有想到的是,到了半下午,天突然就下起雨來,我們不得不就近在鎮上找了個地方住下,尋思著等雨停了再接著收。
次日早起,天氣放晴,我跟表哥要出去時,他驚駭發現收芝麻的錢不見了,也不知道是丟了還是被偷了。
急得他使勁拍了幾下驢,這頭驢也是個爆脾氣,被拍這么幾下后突然驚了,一腦袋拱到個老漢身上,把人家撞翻在地。
老漢抓著車轅糾纏個沒完,獅子大張嘴,要表哥賠償。
表哥身上帶的收芝麻錢已經沒了,去找表嫂,他又不好意思,怕表嫂說他做事沒譜。
思來想去,他把我跟驢一起“押”給了老漢,他則趕緊回家去拿錢。
就這樣,他又跟家跑了一趟,一來一回,加上后來我們又收滿芝麻,時間已經過去了七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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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趟出來很不順利,表哥有些不高興,陰沉著臉,趕著驢車去接表嫂。
可當到了表嫂娘家,一聽表哥來接人,她娘家人都非常驚訝,說表嫂根本就沒有回來。
我跟表哥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叫沒有回來?明明送到了五里外的崔玉英家,當時表嫂說的是休息一陣就來,咋能沒來呢?
難不成還在崔玉英家住著?
表哥二話不說,趕著驢車帶上我,奔崔玉英家而去。
說實話,到了現在,我跟表哥都只是覺得驚訝,還沒有往不好的事上想。
但當到了崔玉英家,看到她一副驚訝的表情時,我跟表哥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崔玉英說,表嫂已經去了娘家,這都好幾天了,怎么會沒到呢?
我跟表哥傻了眼,倆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臉上看不解和擔心。
這邊說表嫂去了娘家,娘家說表嫂根本沒出現。
中間已經隔了七八天,她去了哪里?
表哥不敢往壞處想,可我從他顫抖的雙手能看出來,他已經非常驚恐。
其實,這件事換誰也得驚恐。
表嫂是個只有28歲的年輕女人,一連七八天沒有出現,這能是什么好事?
表哥不死心,又跑回丈人家。丈人聽說后,帶著表嫂弟弟一起趕了過來,詢問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玉英說了前些天發生的事。
我跟表哥離開后,表嫂跟她說了一陣話,姊妹倆都準備要一起去娘家了,天突然下起雨來。
那場雨下得急,也下得大,根本無法趕路,表嫂只好在崔玉英家住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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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里,這個村里有個老太太去世,崔玉英要在人家家里幫忙,無法陪著表嫂一起回娘家。
表嫂只好一個人出發,從走了后,崔玉英就一直在忙活,尋思著等去世老太太過了伏三,她就去娘家跟姐姐說話。
她也沒想到,姐姐竟然沒走到娘家,那能去什么地方?
大家都聽得傻了眼。
由于已經七八天了,表哥沒有再猶豫,直接選擇了報警。
當時我全程陪著表哥,他的傷心,他的疑惑,他的不解,我全都非常清楚。
那時候,他主要有兩個懷疑方向。
第一個,表嫂獨自在這五里遠的路上出了意外。因為她身上帶著錢,保不準被別人盯上,因此在路上對她下了手,導致了她消失不見。
第二個,表嫂根本沒出崔玉英家,她身上帶給弟弟的錢,肯定要說給妹妹聽。妹妹和妹夫過的時光不好,弄不好會見財起意,下了毒手。
可是,這兩個懷疑方向又被他自己給一一排除了。
先說第一個,在路上出意外的可能性不是沒有,但很小。
表嫂身上帶著錢是沒錯,但她在路上用不著這些錢。畢竟從崔玉英家到娘家只有五里路,走路也用不了多久。
她沒必要也不會露了身上的錢。
既然不會露,就不存在別人偶然看到的可能性,別人不知道她身上帶錢,又怎么會見財起意,對她下了毒手?
再說第二個,這個懷疑非常殘忍,而且非常沒有道理。
因為他懷疑的對象,是崔玉英和妹夫,要知道,那可是表嫂的妹妹啊。
那可是表嫂最親近的人,她怎么可能下得去狠手呢?
其實,不止是表哥這樣懷疑,報警后,人家也有這方面的懷疑,當時也做了很多排查。
首先,他們查了路上的情況,從崔玉英家到娘家這段話,查了好多次。
主要想找到相關痕跡,或者是曾經在路上目擊到表嫂的人。
只要這兩樣找到一樣,就能將調查范圍縮小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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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憾的是,沒在路上查到任何東西,路兩邊的莊稼地查了無數次,沒找到任何痕跡和線索。
沿途也打聽了不少人,他們均表示,在事發當天,他們沒在路上看到表嫂。
查路上的同時,還有人在查家里。
其實按道理說,表嫂最后接觸到的人是崔玉英,那么,她就有很大嫌疑。
只不過,這都要有證據,沒證據是白瞎。
崔玉英說,第二天早上,表嫂獨自一個人出門去了娘家,當時天還很早,剛蒙蒙亮。
經過詢問村里人,有好幾個人目擊到了當時的情景。
據這些人說,他們當天的確看到一個女人從崔玉英家出來,匆匆往村外走了。
這就證明,崔玉英沒在這件事上撒謊,表嫂的確從她家離開了。
可是,她在路上究竟遭遇了什么,或者是碰到了什么,才會導致消失不見?
一個那么的年輕的女人,七八天不見蹤影,很可能兇多吉少。
表哥當然不會死心,他跟表嫂很恩愛,那是他費盡心力娶回家的媳婦,他豈能輕易放棄?
所以,他一直住在附近,天天追問進度。
一個月后,突然查出來一條線索。
有人稱,他們曾經在渡口邊看到過一個女人,長得跟表嫂極為相似。當時這個女人身邊還跟著個男人,兩人一起從渡口上了船。
至于去了哪里,則沒人知道。
這條線索表明,表嫂似乎是跟另外一個男人走了,帶著從家里帶來的錢,拋棄了表哥,拋棄了所有人,就此遠走高飛。
表哥無法相信這是真的,他堅持認為,表嫂絕對不是這樣的人,她不會拋下這一切離開。
說出這種線索的人,肯定別有用心。
遺憾的是,那些說曾經目擊到表嫂在渡口的人,都是附近毫無關聯的一些人,他們完全沒必要去說這么個謊言。
另外,當時反反復復把路上和崔玉英家查了很多遍,最終還是一無所獲。
最終,只能定性為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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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了解此事的人都覺得,不管表嫂真的跟人遠走高飛,還是遭遇了什么,這一輩子都不會再回來了。
半年后,我和傷心欲絕的表哥一起回了家。
表嫂真就再沒有出現過,就這么消失不知所蹤。
表哥后來沒有再娶,長時間處于傷心和思念之中,時不時就跑過去一趟,想要得到點新線索,但每次都是失望所歸。
十年后,聽說崔玉英和她男人冬天在河里砸冰捉魚時,雙雙掉進了冰窟窿中,全都沒能上來,一并去了。
隨著他們兩口子去世,表哥也泄了心勁,再沒有去過那邊。
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很多年,當時我已經十九歲,很多事都記得清清楚楚。
每每想到這件事,我跟表哥一樣,都覺得迷惑茫然。
閑下來時,我跟表哥不止一次說到過表嫂。
表哥固執認為,那些說表嫂在渡口出現,跟一個陌生男人上船走了的話,是有人故意放出來的。
而這個故意放出來的人,極有可能是他的“連襟”,也就是崔玉英男人。
那是個不務正業,好吃懶做的人,他就是當地人,要無意中散布這些話并不難。
而表嫂當年,從始至終都沒有走出崔玉英家,也就是說,她是在那個家里失蹤的。
原因,當然是她身上帶給弟弟蓋房子和娶媳婦的錢。
也許是崔玉英和男人看到了那些錢,心中起了貪念,并且痛下了狠手。
也有可能是那個不務正業的妹夫起了壞心,悍然下手,又逼著崔玉英幫他一起隱瞞。
至于說第二天早上,有人看到表嫂從她崔玉英家出來,這件事也做不得準。
因為表嫂跟她崔玉英是雙胞胎,兩個人長得幾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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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天早上,出門的完全有可能不是表嫂,而是崔玉英穿著表嫂的衣裳出門,目的就是要讓別人看到,做出表嫂已經離開的假象。
當時天剛蒙蒙亮,誰也不會伸腦袋趴臉上看看到底是誰。
他們雖然不認識表嫂,卻會在被詢問時,自然說出這件事,越是不認識,說出來的話就越是可信。
只需要說早上看到一個女人從崔玉英家出來,去了村外,就算是完成了目擊,同時也就給了崔玉英不在場證明。
因此,多年后,表哥最終的懷疑對象定格在了崔玉英和她男人身上。
只可惜,他們兩口子也在十年后去世了,表哥的懷疑也就再也無法證實。
不管過去多少年,每當我想到這件事,仍然會覺得不寒而栗,因為我思來想去,覺得表哥所說很有道理。
可如果這就是真相,那也太殘忍和難以置信了。
所幸的是,這些也僅僅是推測,并沒有任何直接證據。
當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不管多難以置信,那都是事實。
好可憐的表嫂,好可怕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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