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嫂當(dāng)年在一個暴雨夜消失不見，多年后再出現(xiàn)，她的結(jié)局使人意外

堂嫂名叫趙姝英，她嫁給堂哥時，我剛剛七歲。

　　這個堂哥是輩分排出來的，不是近枝本家。具體到了幾服我不清楚，總之，屬于遠(yuǎn)房。

　　聽俺爹說，堂哥小時候在磨盤上玩，一個不小心從上面掉了下去，摔到了腦袋。

　　打那時候起，他就跟正常的孩子有了區(qū)別，脾氣特別暴躁，動不動就歇斯底里，一副狂怒的樣子特別嚇人。因?yàn)檫@個，堂伯郁郁寡歡，早早去了，大娘也被氣得時常臥床。

　　堂嫂則比較漂亮，只是個頭不太高，屬于嬌小的類型。

　　記憶中，她很少說話，常常發(fā)呆。

　　堂哥娶到堂嫂，惹來村里一些人的羨慕，他們羨慕堂哥的福氣和堂嫂的漂亮。

　　但在背地里，他們又都猜堂嫂跟堂哥過不長久，兩個人差別太大了，根本就不般配。

　　如此過了幾年，在一個下著暴雨的深夜，堂嫂上廁所時突然消失了。

　　當(dāng)時，她和堂哥的兒子剛剛?cè)龤q。

　　直到十七年后，她才再次露面，而她的結(jié)局也讓人頗感意外。

　　堂哥娶媳婦時費(fèi)了大勁，因?yàn)榇蠹叶加X得他脾氣太暴躁，誰也不會把自己家閨女嫁給這么個人。

　　眼看同齡的小伙子都娶了媳婦，堂哥天天燥急。他脾氣暴躁，大娘身體不好，也不敢惹他。

　　那時候我剛剛上學(xué)，有天放學(xué)后，發(fā)現(xiàn)堂嫂就到了堂哥家里。她娘家離俺村二十多里路，聽說家里爹一直生病，堂哥為娶她花了一些錢。

　　我記得，當(dāng)時村里很多人去看熱鬧，我也跟在人群中。

　　堂哥和堂嫂的新房是間西屋，里面非常潮濕。

　　人們擁進(jìn)屋里，有女人有男人，一個個也不嫌熱，七嘴八舌說著話，開著玩笑。

　　我被擠到了門邊，門后面有一堆煙頭，跟屋里的潮氣混和在一起，泛起的味道讓我直犯惡心。

　　我努力在大人中間擠著腦袋，踮起腳尖往里看。

　　靠著東邊的窗戶下擺著張大床，床邊坐著個挺漂亮的女人，一邊桌上還放著碗面條，上面鋪了滿滿一層煎雞蛋。

　　那是我第一次見堂嫂，她臉上的表情有些無助，有些可憐。

　　堂嫂很不快樂，自從嫁給堂哥后，我從來沒有見她笑過。

　　她總是在家里，偶爾會到堂哥家門前坐一會兒，臉也跟木頭人一樣，毫無表情。

　　堂哥動不動就發(fā)脾氣，蠻橫無理，能看出堂嫂既討厭又害怕他。

　　有幾次夜里，在院里乘涼時，聽到過堂嫂的哭鬧聲，那應(yīng)該是堂哥在動手打人，同時夾雜著大娘罵堂哥的聲音。

　　看爹娘，娘總是輕輕嘆氣，爹沉默著吸煙。大娘想護(hù)著堂嫂，可每次都會失敗。

　　后來，堂嫂就顯了懷，添了個大胖小子，取名叫楊寶慶。

　　我那時候還小，卻對堂嫂十分好奇。

　　好奇她為什么天天都愁眉苦臉，好奇她為什么整天都不說一句話。

　　她在門口坐時，我會蹲在她邊上，假裝玩，然后偷看她。

　　她知道我在偷看她，有時候會給我一個微笑。

　　堂嫂真好看啊！

　　在我年幼的心里，覺得她這么漂亮，怎么就會嫁給堂哥呢？兩個人根本就格格不入。

　　我十一歲時，已經(jīng)多少懂了一些事，每次看到堂嫂，就覺得她十分可憐。

　　她跟堂哥的日子，每天都是在苦熬。可是，她那么年輕，什么時候能熬到頭呢？

　　那一年的正月，天氣還非常冷。

　　夜里，堂嫂凄厲哭喊著跑到了街里。

　　我當(dāng)時已經(jīng)睡下，聽娘說，堂嫂沒穿衣裳就跑了出來。大娘跌跌撞撞拿著衣裳給她裹上，抱著她痛哭。

　　她一個女人，是受了什么樣的折磨，才能不顧害羞，不穿衣裳跑到街里？

　　她的痛苦我無法想象！

　　從那一天起，堂嫂就瘋了。

　　堂哥再沖她發(fā)火，再打她時，她會不由分說，拿起東西跟堂哥打。

　　她還會自言自語，時笑時哭。

　　最讓人認(rèn)為她已經(jīng)瘋掉的理由，是她會隨便撿地上的東西吃，不管什么都往嘴里塞。

　　村里人都說她太可憐，好好一個人，嫁給堂哥幾年，就成了如此瘋癲的模樣。

　　但我知道，堂嫂沒瘋，她是裝的。

　　因?yàn)槟翘旆艑W(xué)后，我背著書包回家，到了地跟村搭界的地方有條拐彎小路，邊上都是樹。

　　我從大路上拐過去時，堂嫂正在路上撿東西吃，看到我冷不丁出現(xiàn)，她下意識去丟。

　　片刻后，她又開始把東西往嘴里塞。

　　我記得當(dāng)時自己哭了。

　　因?yàn)樵趧x那間，我從堂嫂臉上看到了害羞的表情。

　　她下意識去丟，和一閃而過害羞的表情使我知道，她沒瘋，這一切都是她裝出來的。

　　她如此作賤自己，只是想讓堂哥覺得她瘋了，然后趕她走。

　　這是我年幼時，深藏心底的一個大秘密。

　　我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從來沒有把堂嫂裝瘋的事跟任何人說過。

　　因?yàn)樵谖倚睦铮Ｍ蒙╇x開，我想讓她遠(yuǎn)離堂哥，離開這個從來沒有讓她開心過的家。

　　一直在堂哥家，她早晚會真瘋掉。

　　她像只被困在籠子里的鳥，渴望外面的天空，又有什么錯？

　　但我同樣也知道，她這樣裝瘋是沒用的。堂哥不會趕她走，堂哥已經(jīng)把她當(dāng)成了一樣只屬于自己的東西。

　　進(jìn)入六月，天氣多雨。

　　六月二十八，吃過晚飯后，暴雨如注。

　　深夜，我被一陣叫喊聲驚醒，從床上倉皇坐起，不解看著爹和娘。

　　堂嫂說肚子疼去上廁所，堂哥沒有在意，誰知道去了好久沒回來。堂哥想去看看，發(fā)現(xiàn)門從外面上了鎖，費(fèi)半天勁把門弄開，堂嫂已經(jīng)不見了。

　　堂嫂跑了。

　　我坐在床上，兩手緊握，緊張得直發(fā)抖。

　　堂哥正在發(fā)動人尋找，求人到各個路口堵截，可別人都不幫他。

　　爹想出去看看，娘一把拉住了他，輕聲乞求。

　　“讓姝英逃條活命吧！”

　　娘不想讓爹出去，我也不想，只要出去，堂哥肯定會求著他幫忙尋找。

　　爹嘆了口氣，蹲下吸著煙，我支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外面很黑，大雨傾盆，我一直處在緊張狀態(tài)，緊握著拳頭，出了一身汗。

　　娘讓我躺下睡覺，我不躺，緊張得睡不著。

　　因?yàn)槲仪宄溃蒙┲挥羞@么一次機(jī)會。如果這次她被找回來，生生世世，再離不開那個家。

　　外面那么黑，堂嫂那么嬌小的一個女人，她的膽子真是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為她的勇氣暗暗喝彩。

　　那時候小，還是不懂。長大后，我明白了，處在苦海深淵中，如果沒有孤注一擲的勇氣，那么就永遠(yuǎn)爬不出去。

　　堂嫂沒有回娘家，連續(xù)找了三天后，堂哥絕望放棄了。

　　堂嫂沒有被找到，她消失了！

　　從那時候起，堂哥脾氣更加暴躁，天天跳著腳在院子里罵，罵堂嫂，罵所有人。

　　其實(shí)，堂嫂一直都是正常人，真正瘋癲的人，是堂哥。

　　小時候從磨盤上跌下來后，他就瘋了。

　　只不過，他自己不知道罷了！

　　我好多年都沒有再見過堂嫂。

　　我也不想見她，盼著她走得越遠(yuǎn)越好。

　　直到十七年后。

　　那時候，堂侄楊寶慶已經(jīng)二十歲了。

　　這十七年間，發(fā)生了太多事。

　　堂哥在堂嫂消失后，整天神智不清，終于在三年后的一個冬天，從家里出去后再沒有回來。

　　沒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有說他失足掉進(jìn)了河上的冰窟窿里，被下面的水沖走了。

　　有說他走得太遠(yuǎn)，找不到回家的路了，迷在外面了。

　　十二年后，原本身體就不好的大娘拉著楊寶慶的手，戀戀不舍離開了人世。臨走，她告訴楊寶慶不要恨自己的娘。當(dāng)年，是她把門從外面給上了鎖，耽誤了時間，要不然，堂嫂跑不掉。

　　家里只剩下楊寶慶一個人，從那時候開始，就跑去城里學(xué)修摩托。

　　跟他爹不一樣，這孩子話不多，卻特別爭氣，而且也懂事。

　　他知道自己跟別人家的孩子不一樣，做什么都心里有數(shù)。

　　爹不見了，奶奶去了，他沒有跟別的孩子似的怨天尤人，也沒有整天無所事事，而是認(rèn)真打算著自己的未來。

　　他的盤算是，學(xué)修摩托車，然后到鎮(zhèn)上開個修理鋪，等積攢下錢后，就賣摩托車。

　　他一步步腳踏實(shí)地，學(xué)成后，真就在鎮(zhèn)上開了修理鋪。

　　農(nóng)村老話說，吃不窮，穿不窮，不會打算得受窮。

　　這么個精打細(xì)算的小伙子，村里人提起來就稱贊。

　　他跟堂嫂長得很像，挺好看的小伙子。

　　別看家里條件不好，有姑娘看上他。

　　人家家里人跟他說了幾次話后，不再反對。

　　堂嫂消失十七年后，楊寶慶大婚，那一年他二十歲。

　　親戚朋友都到場，新媳婦也已經(jīng)被接來，大家都等著舉辦簡單儀式后就吃飯。

　　楊寶慶從小家里是什么情況，后來發(fā)生了什么，大家都比較清楚。

　　所以，他結(jié)婚時，很多人過來看熱鬧，甚至還有外村的人。

　　楊寶慶眼睛在人群里望了幾眼，讓人在正院里桌子前擺了張椅子。

　　大家迷惑不解，他娘不見了，爹也不見了，擺張椅子讓誰坐？

　　擺好后，楊寶慶走向人群。

　　大家疑惑看著他走向一個捂得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的人。

　　這人看到楊寶慶走過去，驚慌失措，轉(zhuǎn)身想跑。

　　楊寶慶一把將人拉住，那人想掙卻掙不脫。

　　楊寶慶看著邊上面面相覷的大家，又看著這個人。

　　“我知道你是誰，你是俺娘。”

　　眾人大吃一驚，我想起了十七年前那個雨夜，想起了以前那個裝瘋的堂嫂。

　　楊寶慶這么一喊，再仔細(xì)看，這人的身高體型，倒真的很像堂嫂。

　　那人聽到楊寶慶喊出娘后，再不掙扎，只是呆呆看著他。

　　楊寶慶把她帽子摘下來，那個長得漂亮，個子嬌小的堂嫂又一次出現(xiàn)在了眾人面前。

　　十七年過去，她青絲間已見白發(fā)。

　　臉上也有了皺紋。

　　楊寶慶拉著她就往院子里走。

　　堂嫂往后撤身子，還不伸手打自己的臉。

　　“我不……我沒臉……”

　　大家相顧茫然，不明白她為什么要這樣做。楊寶慶緊抓住她的手，不讓她打自己，一直拉著她走進(jìn)院子，站住后對著大家喊。

　　“這是俺娘。”

　　堂嫂不敢看大家，一直低著頭。眾人突然回味過來，她覺得自己十七年前從這個家跑了，現(xiàn)在，她感覺沒臉見人。

　　堂嫂沒想明白，誰會怪她呢？那時候的她，太可憐了，換誰也得跑。她跑了，大家覺得她很勇敢。

　　楊寶慶把她按坐在了椅子上，自己拉著媳婦跪了下去。

　　“娘，小時候，我不懂，咋老是有個女人偷偷給我錢，給我買吃的，還不讓我告訴別人。”

　　“長大后，我去城里學(xué)修摩托，你給我買所有能用的東西，開修理鋪時，你又給我錢。”

　　“你一直覺得我不知道你是誰，我已經(jīng)長大了，又不是不知道以前發(fā)生了什么，我早知道，你是俺娘。”

　　堂嫂眼睛通紅，我聽了楊寶慶的話十分震驚。

　　這么些年，堂嫂一直都在暗地里看著楊寶慶？

　　要不然，他怎么會說小時候給買東西呢？

　　楊寶慶轉(zhuǎn)頭看著大家。

　　“小時候，我的確恨過她，恨她在我那么小時就消失不見，恨她竟然能舍得自己的孩子，遠(yuǎn)走高飛。”

　　“長大后，我常常在想，她以前過的是什么日子？她受的是什么苦？奶奶也跟我說過，如果俺爹是個正常人，娘會是百里挑一的好媳婦。”

　　“她不跑，就得瘋，就得死。奶奶當(dāng)年幫了她，我長大后理解了她，也就不恨她了。”

　　“她為什么忍到我三歲時才走？那是在等我離奶，等我能被養(yǎng)活。”

　　“今天，我大婚不拜別人，單拜我命如黃蓮的娘。這么多年，她只是離開了這個家，卻從來沒有離開過我。”

　　話說完，他帶著媳婦對堂嫂磕頭。

　　堂嫂從椅子上出溜下來，抱著楊寶慶嚎啕大哭。

　　“娘當(dāng)年實(shí)在受不了，娘走了，卻舍不得你，這十七年，娘每天都在煎熬中度過。娘不敢跟你說實(shí)話，怕你恨著娘，到時候，你不跟娘見面了，讓娘可怎么活啊！”　

　　堂嫂走了十七年，沒有再嫁，一直牽掛著自己孩子，時時關(guān)心著楊寶慶。

　　大家含著淚使勁鼓掌。

　　楊寶慶一手拉著媳婦，一手拉著堂嫂。

　　“娘，不走了，你兒子長大了，以后，這個家沒人再動你一根手指頭。”

　　娘倆相視而笑，眼里卻都含著淚。

　　后來，我跟堂嫂聊天時，問她這么些年回沒回過娘家。

　　堂嫂看著天空，許久后嘆了口氣，淡淡說了幾句話。

　　當(dāng)年爹多病，需要錢，她才會嫁給堂哥。其實(shí)，那時候她看上了同村一個小伙。

　　那年夏天，月亮很圓，她跟小伙一起憧憬未來。

　　可是，她嫁給了堂哥，那個小伙出走，再沒有回來。她回去過，爹覺得對不起她，說她嫁給堂哥那一天，小伙子在她家哭了很久。

　　我無言以對，只能沉默。

　　堂嫂一生，只有一個美好的夏天。

　　彼時圓月高懸，照亮人間。

　　那個夏天之后，她心中的月亮轟然隕落。

　　此后多年，她試圖在每個夏天去臨摹那輪曾經(jīng)的圓月。

　　她嫉妒月亮的僅有。

　　又愛慕月亮的溫柔。

　　但最終得到的，卻只有飲之不盡的苦酒。

　　兩年后，有媒婆給堂嫂說了個男人，她點(diǎn)頭同意了。出嫁時，她笑得如同一個少女。

　　那一天，漫山遍野，開滿了一朵朵名叫酸甜苦辣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