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俗學經(jīng)典文章丨鄧子琴：禮俗變遷

禮俗變遷

作者介紹：鄧子琴（1902-1984），男，云南永善人。曾任西南師范大學歷史系教授，兼任中國西南民族研究會和四川省古籍整理出版規(guī)劃小組的領(lǐng)導成員、四川省歷史學會顧問，四川省民族研究會理事長，四川省地方史研究室主任。著有《中國禮俗學綱要》《中國風俗史》等。

禮俗為社會流行之一種儀式，自具許多客觀條件。因此，必隨時變動，而不十分而定。昔者孔子謂殷因于夏，周因于殷，所損益可知。既有損益，則禮之有變動，審矣。惟詳述此事，將在禮制史，或風俗史中。此處僅提綱領(lǐng)，借以明了禮俗一般之性質(zhì)耳。茲復析論變遷之原因與結(jié)果，原因析為三項，結(jié)果析為二項（編者注：下文實際為三部分），分別說明于后面。

一、禮俗變遷之原因

凡一現(xiàn)象之變遷，必有其原因。惟其原因繁復，殆難一一明其然也。故可舉者，必為其中最主要分子。茲處析論禮俗變遷原因為三。

（一）民族混合

各種民族，各有其各種風尚習俗。若一混合雜處，必相影響，而變化出矣。茲舉婚禮為例。

1、婚禮對象

中國古代叔嫂不通問，欲其別也。叔嫂無服，欲其遠也。匈奴兄死妻嫂，恐種姓之失。此兩種習慣，固絕不相侔。然今中國邊疆漢族兄死娶嫂，已恬不足怪。此為受匈奴影響，固極顯明之事實也。(或謂象以舜死，而謂使治朕棲，豈中國古無此俗。曰，象狂悖之人，猶之春秋齊襄楚平諸人，事出特殊，不足為難。唐太宗之納弟婦，亦染鮮卑之俗耳。近治社會史者，以象欲妻二嫂，證明群婚制，殆亦不然。另有辨）惟有一事，尚不足以變壞中國故俗者，即異族如匈奴鮮卑，父死均妻其后母(如高澄之尚蠕蠕公主，隋煬帝之納宣華夫人，均鮮卑遺風，唐高宗之納武氏，亦其類也。在中國舊例言之，父子聚麀，比子禽獸矣)。與中國禮教所謂繼母如母之旨大悖。為禮俗上絕對不容許者耳（唐律亦禁嫂叔婚，特人君例外耳），此以對象言者也。

2、婚禮儀式

中國婚禮，婚前有納采，問名，等六禮。正婚有同牢，合巹，諸禮。婚后有婦見舅姑，及舅姑饗婦諸禮。正大莊嚴，情文俱備。其后因鮮卑風氣所染，而有催妝（見段成式《酉陽雜俎》）、障車(見《唐會要》）諸俗。五代宋初，有合髻，坐鞍等俗(見《東京夢華錄》、《歸田錄》書儀等書）。殆沙陀遺風耶。又唐代婚禮習俗，即盛許多禁忌（見段成式書），遼代婚禮，女人門有跨鞍等俗。元曲桃花女即盛衍此種故事，今各地婚俗，猶多如此也(此與近時民俗學上所述歐美各種民族婚俗相同多分）。此以儀式言者也。除此以外，男女關(guān)系地位等，亦有受民族混合影響者，如唐代武則天之步趨靈太后，納用男妾，形之奏牘，而不諱。（見《舊唐書·張昌宗傳》)其重女抑宗，居然可見。故喪服改制(太宗時已有變更，然武后時尤重要)，拜禮減輕(女子拜而不脆、自后皆然）。推其根源，亦由異族。雖不無舊時民俗之一二因子（如鬧房戲婦，東漢晉初即有之，后之障車，當亦有關(guān)系也），然而推波助瀾，端由異俗而來。此其為禮俗變遷之最大原因，又何疑乎。

（二）異化輸入

異種文化輸人，亦可使禮俗變化。其在中國歷史上，惟佛教入華影響為著。按佛教主要為宗教，故其影響，尤于喪祭禮可見(因佛教關(guān)系而輸入之藝術(shù)文學醫(yī)方等亦有之，但不著)，茲以思想而論，中國古代思想，以為宇宙是一大生命，人物動植，皆由大生命而分顯之個體生命。此個體生命，如有轉(zhuǎn)變，則還復其本(大生命)。因此無罪惡觀念，亦無輪回思想(但雖如此，而因果之理仍不廢容當詳于異處）。故在祭禮，為精誠之感應。在喪禮，為肅穆之哀思。然自印度思想輸入，則祭多祈求，而喪則大藉助緣矣。

1、超薦

古代葬后，有虞祭。虞祭者，送形而往，迎精而返，日中而祭于殯宮以安之。此君子反古復始，不忘其所生之意也，此倫理家言也。天堂地獄，刀山劍樹，牛鬼蛇神之倫，賞善罪惡，升沉異位，要借外而不可思議之力以轉(zhuǎn)變之。此小人有所懲毖而改過遷善者也。此宗教家言也。古之喪禮，士三虞卒哭，期而小祥。六朝后，則七七百期，為治喪之節(jié)(七七始見《北史》及《北齊書·孫靈暉傳》。百期不必出于釋氏，參徐乾學《讀禮通考》)。見于政和禮及司馬書儀者，已為后世通行之典則。考七七來歷，則由佛典《大毗婆沙》及《瑜伽論》謂中陰七日轉(zhuǎn)生(中陰即等于吾人所謂靈魂，佛典中詳述中陰狀況，其特點即七日必為生有。極于七七，無有不生者矣）。因此僧道諷經(jīng)誦咒，必以七日為度，即因此故也。

2、火葬

火葬佛教徒遍為之，中國譯音，謂之“茶毗”。揆厥因由，或緣印土氣候暑熱，不宜留尸。或佛教徒重其身骨（所謂舍利），以為修養(yǎng)功候之證。必須火化，始得露見也。然而中國葬藏之義，在使骨肉歸于土，豈可畀彼炎火，化為灰燼乎。試觀北魏盛火葬，北宋民間，尤多有此俗。此吾人得之于僧侶最顯著者也。《墨于·節(jié)葬篇》曰：“秦之西有義渠之國者，其親戚死，聚柴薪而焚之，熏上謂之‘登通’”。據(jù)此而言，火葬者，殆西方之通習也歟(顧亭林《日知錄》，以北宋不禁火葬為不仁，甚至推論元代楊璉真伽之發(fā)掘南宋君臣陵墓，為其應報，蓋此事違戾中國習俗為最大也)。以上兩項，皆言其巨者。至如拜跪儀式(今拜反手據(jù)地，應出佛教)，及用具之轉(zhuǎn)變(胡床習用后，則坐之姿勢必變而為結(jié)跏。又笏變?yōu)槿缫猓枪艂渫鲆?，尤難悉數(shù)。昔程子入佛寺見其秩序肅穆，以為三代禮樂在是。按佛教僧伽，全系團體生活，故其戒律亦以注重團體事件為多（如波羅夷之類)，惟唐宋以來，中國寺廟，通行百丈禪林清規(guī)，其制度多系中土習慣，而加以融會變化者。古代成均遺制不存，宜乎禪林之獨擅佳聲矣(按唐末五代之亂，惟寺院能保存古代文化，當時每一寺院僧眾有至千數(shù)百人者，大抵超軼之士，均集其中。其猶歐洲中古寺院矣）。凡若此者，均可謂異化輸入之影響也。

（三）社會變更

凡社會制度變更，則禮俗必相隨而變，此其為事至明者也。茲舉例言之。

1、因孳生人口，早婚而廢冠禮

按古代男子二十而冠，有冠禮。三十而娶，有婚禮。雖相距不必定十年，而總有數(shù)年距隔，故其禮可行。春秋戰(zhàn)國之際，諸國互相戰(zhàn)爭，以入多兵強為勝，故獎勵早婚。如越王勾踐，男子十七不娶有罪，是也(見《國語·越語》)。因此，以時而論，婚禮幾乎在行冠禮之前。必致冠禮亦行提早。遂致兩禮，合并舉行(如今民間舊婚禮，正婚之前一日，有簪帽禮是也）。或遂廢冠禮(隋唐以后即如此)。此因國家改制，影響社會早婚而變更禮俗之一例也。

2、因宗法崩演，而祭禮立尸之事不行

中國古代祭禮須立尸，尸者，主也。即以幼意（以孫輩無父者為之），衣所祭者衣冠，攝其威儀，行以酬酢。有祝者送迎以將之。朱子謂所以深遠而盡其誠，固與北魏所謂魂人之類，迥不相同者也。考之毛詩《鳧翳》，《絲衣》，則除祖先外，四方、百物、天地、社稷、山川、七祀、星辰、皆有尸。則凡祭均有尸矣。夫為祖先立尸，本屬骨肉之親，赤子純一，又先祖之遺體，其感通盡誠之應，理或無爽。推而廣之，天地山川，即非倫類矣。故尸之必廢，殆無疑問。考戰(zhàn)國之末，立尸事已不行(《孟子》有“弟為尸，則誰敬”，是其時尚有尸也。按《禮記·祭義》謂“祭之日，入室。侵然必有見乎其位。周旋出戶，肅然必有聞乎其容聲。出戶而聽，愾然必有聞乎其嘆息之聲”。據(jù)此全屬虛擬之詞，此時已殆不用尸矣）。推原其故，與宗法有關(guān)。考宗法制度，一人有大宗一，小宗四(大宗百世不遷，故只有一。小宗五世則遷，故有高祖宗，曾祖宗，祖宗，禰宗，凡四小宗）。因遺產(chǎn)均分(此亦大概起于戰(zhàn)國末），而宗法歸宗資宗之道不存（《喪服傳》有余歸之宗，不足資之宗）。于是祭不于宗子之家，而各于其舍矣。夫選尸標準，須被祭者之孫，又須父死者，又須是幼童(女，女尸則以子婦為之，今略不論，蓋女尸多闕故)。能作此選者，必是多伯叔，多兄弟，而后可能。換言之，必至少祖禰小宗而后可。今既宗法潰弛，人自為祭，則難于立尸，尸自廢矣。此由社會制度改變而使禮俗變更之一例也。至若其他變更，如古者闊略人情(如相見禮之還贄，聘禮之返玉等），均與社會生產(chǎn)有關(guān)，言之滋繁，姑從省略。

除上述三者外，有各種因素混并而難以析言之者，則如男女關(guān)系是也。古者男女之締結(jié)較疏，而后世較嚴。今試以事證之。《大戴禮記》有“七出”之說(《大戴禮·本命篇》有七出，一不順父母，二無子，三淫，四妒，五有惡疾，六多言，七竊盜。復有“三不去”：一，有所取無所歸；二，與更三年喪；三，前貧賤，后富貴。除此外另有“五不娶”之說：一，逆家子；二，亂家子；三，世有刑人；四，世有惡疾；五，喪婦長子云云，并附于此，以供參考)。后世載之法律（如《唐律》）雖不必盡行，而出母出妻，古籍中數(shù)見不鮮（孔氏有三世出妻之說，參《禮記·檀弓》)。而夫死改嫁，尤屬尋常。故《禮》有“繼父”之說，《喪服傳》謂“夫死，妻稚、子幼、于無大功之親，與之適人”云云。據(jù)此則夫死有子且可適人，則如無子而適人，禮所不禁也。按春秋多同母異父兄弟(見《左傳》），而漢代后宮貴戚，再嫁生子，親如手足，不以為嫌也(如漢武帝之母王太后，衛(wèi)皇后之母姊等是）。洎乎六代，北方鮮卑入主，婚娶之風，更為自由(如北魏括山東寡婦數(shù)千配軍之類）。故隋代遂稍有禁令。《北史·李諤傳》，隋文帝覽李諤奏，令五品以上妻妾，不得再醮。《劉炫傳》，隋文帝時，以風俗陵遲，婦人無節(jié)，于是立格，九品奏無得再醮。然隋代立禁，限于官品。一般士人與平民，固未嘗限之也。事實上，隋唐以來，并無能防禁，以至于五代北宋，猶是如此。考《唐書·公主傳》，唐代公主三十余人，而再嫁三嫁者，至二十八人之多。五代將相大臣，娶寡婦者，至眾。周太祖郭威四娶皆寡婦，不之病也。宋人篤于恩義，父死母嫁，其后子成立而迎養(yǎng)其母者，甚眾(最知名之范仲淹外，如《劉湜傳》：湜少賤，母更嫁營卒，既登第，具袍笏趨卒舍迎母，里人觀嘆。)。死且為服(《王博文傳》：始博文幼失父，其母張氏，改適韓氏。及博文在朝，謂于無絕母禮，請得以恩封之。母死，又謂古之為父后者，不為出母服，以廢宗廟之祭也。今死者皆祭，無害于行服。乃請解官持服。《郭稹傳》：初稹幼孤，母邊更嫁王氏。既而母亡，稹解官服喪。知禮院宋郊言喪服，稹服為過，詔下有司博議，用馮元等奏，聽解官申心喪)。其亦過厚，而可以勵薄俗者歟。至于南宋以后，夫死守節(jié)不嫁者，在社會上又較昔為多。此為兩宋諸儒，振起名教所致，斷無可疑者。余嘗考女子守節(jié)之原因，凡有數(shù)種。第一，理學家之推崇人性。女子以節(jié)義為重。其理想上有高尚寄托(即好名一念。亦逾恒情），不以世俗享樂為貴也。第二，宗教家之提倡信仰，別有美妙世界，及莊嚴慈煦之天神，可以歸心致命，拯此泥涂污垢也(守節(jié)念佛者至多，即以此故)。第三，社會比較平均，女子可以生產(chǎn)為活，經(jīng)濟較能獨立，自信不弱于男子也。又士氣時代（余舊作《中國風俗史》，分中國風俗為三個時代，北宋以后為士氣中心時代，詳該書中，茲不詳），人人以名節(jié)自顯，不分男女故也。更有愈變而愈甚者，女子受聘而婿死，本未成立夫婦關(guān)系，更無夫之親屬關(guān)系。故婚禮翌日始見舅姑。而三月廟見。未廟見而死，則歸葬于宗，示未成婦。歸熙甫、汪容甫、鄭子尹諸人，猶辨之甚晰。然而清代聘妻守節(jié)者，史不絕書(《清史稿》載列甚多），按自思想上論之，主守節(jié)者，文家言也。主改嫁者，質(zhì)家言也。其價值，難于軒輊。惟中國因嗣續(xù)觀念過重之故，注視女子而輕恕男子，殊為不平均耳。要而論之，中國男女關(guān)系，因民族混合而關(guān)系益泛(中國附近邊疆民族，男女結(jié)合，均較自由）。因異化輸入，而關(guān)系較嚴（此應指歷史上之佛教面言，佛教提倡人高尚信仰，又刺激中國思想之覺醒而有理學，于是名教興而節(jié)操顯矣)。因社會制度變更，則或泛或嚴（如經(jīng)濟獨立則可守節(jié)，亦可自由擇偶）。但男女關(guān)系之劇變，以今時為最甚。此由于異化之輸入，而搖動固有之社會制度。無形中，又有民族習慣之混雜。數(shù)種原因，此刻均起最大作用，故其變?yōu)榱摇v史上多種制度，均將改觀，此不過其中之一端耳。

二、禮俗變遷之結(jié)果

今次于變遷之原因，再論其結(jié)果。結(jié)果本繁復，茲約為三項論之。

（一）由專而泛

結(jié)果有由專屬而趨于普泛者，以祭禮為例，古代祭禮，本于功德厚薄，地位大小，而各有等夷。如天子祭天地，諸侯祭境內(nèi)山川。群小祀亦有多少不同。祭祖先天子自七廟以至于士庶人祭禰，祭于寢。均各有限制。至于后代祭祀，不分等夷，普遍祭天地祖先(清代以來，民間祭天地君親師，此或本于荀子“禮有三本”之說，但其始于何時，不可知。據(jù)陳宏謀五種遺規(guī)已有論及者，則康熙時已有之矣)。夫?qū)＞珓t感格深摯，誠應可期。亦既有等夷，居養(yǎng)相及，浹洽不難。普泛則精神不屬，雖理可貫通，而勢不相接。此種變化，當自宗法崩弛后，又經(jīng)宋明儒者之倡言入性道德，故始有此轉(zhuǎn)化耳。

（二）由整而分

古代典禮，自開始以至完畢，自經(jīng)過許多時間。其全部動作，均系禮之部分。如婚禮自納采以至饗婦氏人送者，喪禮自初死至于祥譚，中間有至數(shù)年者。后世行禮，大概結(jié)集其中之一部分，而其他從略。或直不以之為禮。舉例言之，如鄉(xiāng)飲酒禮古代賓主間，洗爵酌酒等，皆在禮之過程中。后世則代以仆役，或執(zhí)事者。而行禮只注重緊湊重要之一部分矣。此種變化，在衣冠中亦可見。古代冠，服，章，采，韨，舄，均足表見人身分地位，故衣冠整個流通總合，以表現(xiàn)人。至如明代之補服，集中一部分以見官品，又大不同。大抵后世之禮，均是此種趨勢(如徽章勛章之類)。今之所謂典禮，亦禮堂中之一幕動作而已。雖有縮短凝集之作用，以禮須納整個生活之意義言之，抑又過于弛放矣。

（三）由文而質(zhì)

由文而質(zhì)，據(jù)上章所述，即由敬而愛之理也。由中國禮俗變遷言之，女子禮文之改變，即其顯例。《喪服》：父在而母死，為齊衰期，父死母卒，則齊衰三年。唐代通改為齊衰三年(明初通改為斬衰），一也。外親服緦，唐代舅服等均有增加，二也。古代女子俠拜，唐天后后，則拜而不跪。則其禮儀且較簡于男子，三也。此種變更，與中國傳統(tǒng)思想不相侔(中國古代禮制重同姓而略外親，本有其特殊理由、甚至如《喪服傳》所言文野程度，亦由此覘知）。故舊時學人(如顧亭林輩），頗加非難。夫中國舊禮，過于趨文。則由文變質(zhì)，亦自然趨勢耳。昔者孔于謂文勝質(zhì)則史，荀于言文情代勝。是知文勝之弊，古代即然。茲舉一事證之。同姓不婚之說，在優(yōu)生學上，具有極大意義（按中國人口孳多之故，略說有三。一，嗣重續(xù)，二，重男系，三，同姓不婚，是也。同姓不婚，據(jù)《白虎通義》：“不娶同姓者，重人倫，防淫佚，恥與禽獸同也。”今文家以妻妾皆不可娶同姓，左氏則以非小君則不譏，許慎則以同姓指五屬之內(nèi)，然《禮記·大傳》則謂百世不通)。但戰(zhàn)國以來，所謂姓實與氏混合，本始同與不同，頗難分辨。現(xiàn)在所謂姓同，實乃多是氏同，而姓不必同也。舉例言之，據(jù)鄭樵《通志·氏族略》：姓秦者有三。秦國之后，以秦為氏則姓贏，出于魯邑者，則姓姬。出于楚國者，則姓羋。此同氏而不同姓者也。如秦之氏族，徐，炎，莒，黃，江等，凡十四氏，均姓贏。此同姓而不同氏者也。按百世不通之說，三秦可通婚，而十四姓(今氏姓均稱姓矣)不可通婚。今如謂同姓秦者（即上所說三秦），可通婚。而謂徐、江、黃等不能通婚，則人必非笑(譜牒已亂，后世無法詳考，王莽嘗限姚、陳、王等五姓不許通婚矣，然《唐律》所限亦僅表面文字耳)。何也，今時人所注重者，表面姓字耳。豈非文勝之弊哉。雖然，今時代既遠，雖同氏如三國之秦，不行婚媾，固無害。而今時以為異姓者，如江、黃、徐等氏之本同一姓，其分氏已久，血緣關(guān)系，幾可謂無。其為婚媾，亦無大妨。(就氏姓混淆后，而定同姓不婚禮制，如《唐律》同姓為婚者，各徒二年，現(xiàn)行《民法》第九百八十三條，旁系血親在親等之外得結(jié)婚，均各有其理由與價值)惟吾人今日重視同姓(如《唐律》：緦麻以上為婚以奸論），面于親屬中中表(中表即內(nèi)外，姑之子為外兄弟，舅之子為內(nèi)兄弟)婚婚，則視為當然。此又由文變質(zhì)之故也。夫就優(yōu)生學觀點論之，中表婚姻，其為害與五屬中為婚相等。故現(xiàn)行法律直系親屬，無殊男女關(guān)系，不得結(jié)婚，于此事，亦懸厲禁。考《白虎通義》謂外屬小功以下，亦不得娶。按《喪服》“緦麻三月”章注，謂舅之子為內(nèi)兄弟，姑之子為外兄弟，未及姊妹，理亦應攝姊妹。則據(jù)《白虎通義》之說，中表不得結(jié)婚明矣(孔廣森《公羊通義》，引古律禁姑之子、舅之子相為婚媾)。《通典》引《袁準正論》，中外之親，近于同姓。同姓且猶不可，而況中外之親。以史而論元魏字文之君，猶嚴此禁。獨宋人謂此偏方之禁(《容齋隨筆》有此說)。其亦昧于大理矣。嘗考后世防閑同姓，而疏于外親。朱陳潘楊，世為婚媾。隆恩暱之姻親，忘優(yōu)生之大忌者，比比也。《明史》一百三十七卷《朱善傳》，善上書論婚姻律，請弛民間姑舅兩姨子女不得為婚律。則此防大開，在于明初。夫文勝之弊，即成空洞形式。乃一面文勝，一面即質(zhì)勝。事理相乘，有如是者，何足怪哉。據(jù)上所言禮俗之變遷，吾人是否可得一種教訓，以為后日秉要持權(quán)之根據(jù)。曰，弛張質(zhì)文之變，均自然之趨勢，不可勉強。故一張一弛，一質(zhì)一文，相循環(huán)然，未有紀極也。中國今日由文而質(zhì)，僅其開端。后此百數(shù)十年中，恐將質(zhì)勝文而野矣。如何調(diào)劑文質(zhì)，使得均平，有彬彬之風。則今日所應有之事也。

原載于鄧子琴：《中國禮俗學綱要》，南京：中國文化社，1947年，第32-3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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