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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江城大學的校門口,看著父親被保安攔在外面。
"你說什么?"父親的聲音有些顫抖。
校長辦公室的秘書推了推眼鏡,語氣客氣卻冰冷:"蘇先生,周校長的意思很明確,您女兒的情況不符合我校今年的招生政策。我們學校不能因為捐贈就開這個先例。"
"先例?"父親的手指微微發抖,"我捐了8棟宿舍樓,3個億,你現在跟我說先例?"
秘書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正因如此,我們更要避免嫌疑。周校長說了,別想靠人情插隊。蘇先生,您的善舉我們都記在心里,但規矩就是規矩。"
我緊緊攥著手里的錄取通知書。
不對,那不是錄取通知書,那是一份"暫緩錄取通知"——因為我的檔案被卡住了,理由是"材料需要進一步審核"。
但我的高考成績比江城大學的錄取線高了47分。
父親轉過身,看到我眼眶發紅,立刻露出笑容:"沒事,爸爸再想辦法。"
我知道父親這些年為了回饋母校,把公司一大半的利潤都投進去了。8棟宿舍樓,每一棟都是按照最高標準建的,為的就是讓學弟學妹們住得舒服。
可現在,連我這個捐贈人的女兒,都進不去。
"蘇先生。"秘書突然又開口,"還有件事我得提醒您,剩余的8000萬工程款,按照協議要在開學前一周打到學校賬戶。今天已經是8月25號了,還有三天。"
父親的背脊一下子僵住了。
我看見他的西裝后背被汗水浸濕了一片。
那天晚上,父親在書房里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換了套深色的西裝,認真地打好領帶。
"囡囡,爸爸要出去辦點事。"他摸了摸我的頭,"你相信爸爸嗎?"
"嗯。"
父親開著車,沒有去江城大學。
他去了江城大學正對面,隔著一條春暉路的江城理工學院。
那是一所普通的二本院校。
下午三點,父親從江城理工學院出來的時候,校長親自送到門口,兩個人握手的照片被路過的學生拍了下來。
當天晚上,江城理工學院的官方微博發了一條消息:
"感謝蘇氏集團蘇河先生向我校捐贈8000萬元,用于改善學生住宿條件和教學設施。讓我們以最熱烈的掌聲,歡迎這位心系教育的企業家!"
配圖是父親和江城理工學院校長的合影。
父親的笑容很淡,但眼神很堅定。
這條微博發出十分鐘后,我的手機響了。
是江城大學招生辦的電話。
"蘇念同學,關于您的錄取問題,我們需要和您當面談一談,您看明天方便嗎?"
我看向坐在沙發上的父親。
他正在給江城大學周校長發微信:
"周校,8000萬我已經捐給江城理工了。合同我看過了,上面沒有說必須捐給江城大學。當初你們說'支持母校建設',江城理工也算是為江城的教育事業做貢獻吧?我女兒的事,就不麻煩您了。"
發送。
父親關掉手機,抬起頭看著我:"囡囡,爸爸問你,你想去哪個學校?"
我的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01
父親叫蘇河,今年48歲。
我記事的時候,他還在建筑工地上搬磚。
那年我5歲,幼兒園老師讓我們畫"我的爸爸",我畫了一個全身都是土的人,扛著一根很粗的木頭。
老師問我:"你爸爸是做什么的?"
"我爸爸是大力士。"我很自豪地說。
其實他只是個普通的建筑工人。
但在我心里,他真的是大力士。因為每天晚上,不管多累,他都會把我舉過頭頂,讓我"飛"到天花板邊上。
"囡囡,你看到星星了嗎?"
"看到了!"
"那就是爸爸給你摘的星星。"
后來我才知道,那只是樓頂的燈。
父親真正的轉機,是在我8歲那年。
江城大學要建新校區,需要大量的建筑工人。父親憑著多年的經驗,承包了一個小工程——給新校區鋪設地下管道。
那個工程很苦。
江城的夏天能熱到40度,父親每天要在沒有空調的管道井里工作十幾個小時。他的手上全是傷口,指甲縫里永遠塞著洗不掉的泥土。
但他從來沒有抱怨過。
"囡囡,爸爸在給江城大學干活呢。"他總是這樣跟我說,"等你長大了,也要考江城大學,知道嗎?"
"為什么?"
"因為江城大學是江城最好的學校。爸爸沒讀過大學,但爸爸希望你能讀。"
那個工程做了整整兩年。
父親不僅按時完成了任務,還主動提出改進方案,幫學校省了不少錢。負責工程的張主任很欣賞他,特意請他吃了頓飯。
"小蘇,你是個實在人。"張主任說,"我看你這么能干,要不自己單干吧?我可以介紹一些小工程給你。"
父親當時愣住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我的床邊,給我講了很久的話。
"囡囡,爸爸可能要做一件很冒險的事。如果成功了,我們以后的日子就好過了。如果失敗了……"他頓了頓,"爸爸可能會欠很多錢。"
"爸爸,你去做吧。"我摟著他的脖子,"我相信你是大力士。"
父親笑了,眼眶卻紅了。
第二年,父親注冊了"蘇氏建筑工程隊"。
最開始只有8個人,都是以前一起干活的工友。他們接的第一個工程,是給江城大學的老教學樓做防水翻新。
工程款只有15萬。
但父親帶著工人們干了整整三個月,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他們用的材料比合同要求的更好,工期比約定的提前了一周。
工程驗收的那天,江城大學的后勤處長親自來了。
他仔細檢查了每一處翻新的地方,最后說了一句話:"小蘇,你這個人,我信得過。"
從那以后,江城大學的很多小工程都交給了父親。
父親的工程隊慢慢擴大,從8個人變成了80個人,再后來變成了"蘇氏建設集團",在江城的建筑行業里有了一席之地。
但父親始終記得自己的起點。
他說:"是江城大學給了我機會,讓我從一個搬磚的工人,變成了今天的蘇河。"
所以當江城大學要建新宿舍樓的時候,父親第一個報名。
那是五年前的事。
學校計劃建16棟宿舍樓,預算6個億,面向全國招標。
父親的方案是:他自己出資建8棟,剩下的8棟由學校出資,他負責施工。這樣既能保證質量,又能減輕學校的負擔。
當時很多人都笑他傻。
"3個億啊,你不是開玩笑吧?"
"就算你有錢,也不能這么敗家啊。"
但父親很堅定。
他把這個方案親自送到了校長辦公室。當時的校長還是老錢校長,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教授。
老錢校長看完方案,摘下眼鏡,認真地看著父親:"小蘇,你這是要把全部身家都壓進來啊。"
"錢校,我是江城大學看著長大的。"父親說,"我女兒今年12歲,再過六年,她就要考大學了。我想讓她住進我親手建的宿舍樓里。"
老錢校長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握住了父親的手:"好,我代表學校,代表所有的學生,謝謝你。"
那8棟宿舍樓,父親整整建了三年。
每一棟樓都是按照五星級酒店的標準設計的:獨立衛浴、24小時熱水、空調、書桌、衣柜,連床墊都是從國外進口的乳膠床墊。
父親說:"我小時候住的宿舍,八個人擠一間,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熱得睡不著。我不想讓現在的孩子們再受那個罪。"
工程款一共花了3.2個億。
比預算超了2000萬。
那2000萬,是父親自己墊的。
宿舍樓建成的那天,老錢校長親自剪彩。他拉著父親的手,當著所有師生的面說:"蘇河同志是我們江城大學的驕傲,是所有校友的榜樣。"
父親笑得很開心。
我站在人群里,看著父親臉上的笑容,覺得他真的像個超級英雄。
可是我沒想到,兩年后,老錢校長退休了。
新來的周校長,是個留學回來的博士,很年輕,也很有魄力。
他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整頓學校的財務制度。
第二件事,是重新審核所有的捐贈項目。
父親當時并沒有太在意。他覺得自己問心無愧,所有的賬目都清清楚楚。
直到今年6月,我高考結束。
我考了638分,超過江城大學的錄取線47分。
按理說,以我的成績,進江城大學完全沒問題。
但是當我填完志愿,準備等錄取通知書的時候,父親接到了周校長辦公室的電話。
"蘇先生,我們需要和您談一談,關于當年捐贈協議的事。"
那天父親去學校談了整整三個小時。
回來的時候,他的臉色很難看。
"囡囡,學校說,當年的捐贈協議有問題。"父親坐在沙發上,點了根煙,"他們要重新審核。"
"什么問題?"
"他們說,按照新的規定,企業捐贈不能和招生掛鉤。如果你今年被錄取了,會有人說閑話,說你是靠捐贈走后門進去的。"
"可是我的分數明明夠啊!"
"我知道。"父親深深地吸了口煙,"但是周校長說,為了避免嫌疑,今年你不能走正常的錄取流程。"
"那怎么辦?"
父親沉默了很久。
"他們讓我再捐8000萬,用于學校的教學設備更新。這樣的話,你的錄取就沒有問題了。"
我愣住了。
8000萬。
那是父親公司賬上剩下的所有流動資金。
如果拿出去,公司就等于沒有了周轉的余地。萬一有什么意外,整個集團都可能垮掉。
"爸,我不去江城大學了。"我說。
"傻孩子。"父親摸了摸我的頭,"江城大學是你從小的夢想。爸爸答應過你的。"
"但是……"
"沒有但是。"父親站起來,"爸爸這些年賺的錢,不就是為了讓你過得好嗎?區區8000萬,算什么?"
我看著父親的背影,突然覺得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
那個曾經扛著木頭的"大力士",背已經有點駝了。
02
8月20日,父親去了周校長的辦公室。
他帶了公司的財務經理,還有律師。
我在校門口等他,從下午兩點等到晚上七點。
父親出來的時候,臉上沒有表情。
"爸,怎么樣了?"
"簽了。"父親淡淡地說,"8000萬,三天內到賬。你的錄取通知書,下周就能拿到。"
我應該高興的。
但是那天晚上,我在父親的書房外面,聽到了他打電話的聲音。
"老張,我需要把公司的兩塊地抵押出去,你能幫我聯系一下銀行嗎?"
"對,8000萬。我知道利息高,但我現在沒辦法。"
"三個月?夠了。我手上還有幾個工程,回款應該來得及。"
父親的聲音很平靜,但我聽出了疲憊。
我推開書房的門。
父親看到我,立刻掛掉了電話。
"囡囡,怎么還不睡?"
"爸,要不我去復讀吧。"我說,"明年再考,我一定能考得更好。"
父親笑了:"傻孩子,復讀多辛苦啊。你已經很棒了,638分呢,爸爸驕傲著呢。"
"可是……"
"沒有可是。"父親拉著我坐下,"囡囡,爸爸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讀過大學。我不想讓你也有這個遺憾。"
我的眼淚掉下來了。
"爸爸,我覺得這個學校,好像和你說的不太一樣。"
父親愣了一下。
"哪里不一樣?"
"你說江城大學給了你機會,所以你要報恩。但是現在,他們好像……"我不知道該怎么說,"他們好像把你的報恩,當成了理所當然。"
父親沉默了。
良久,他才開口:"囡囡,人和人之間,最重要的是信任。我相信江城大學,相信錢校長當年對我的信任。"
"可是錢校長已經退休了。"
"但是江城大學還在。"父親說,"一個學校,不會因為換了校長,就變了味道。"
我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8月21日,父親去銀行辦理抵押貸款。
我陪著他。
銀行的信貸經理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姓王。她看完資料,笑著說:"蘇總,您這個公司,在江城也算是老字號了。抵押貸款沒問題,不過利率要按照市場價走,年化12%。"
"這么高?"財務經理皺起眉頭。
"沒辦法,現在政策收緊,我們也是按規矩辦事。"王經理很客氣,但態度很堅決。
父親點點頭:"可以。"
"那行,明天就能放款。"王經理站起來,和父親握手,"蘇總,聽說您給江城大學捐了不少錢?真是了不起啊。"
父親笑了笑,沒說話。
從銀行出來,財務經理忍不住說:"蘇總,這個利率太高了。咱們能不能再找找其他銀行?"
"來不及了。"父親看了看手表,"還有三天,8000萬必須到賬。"
"可是蘇總,這8000萬打出去,公司的流動資金就只剩下不到2000萬了。萬一……"
"沒有萬一。"父親打斷他,"手上的幾個工程,都在正常推進。只要回款及時,三個月足夠還上貸款了。"
財務經理不再說話。
但我看得出來,他很擔心。
那天晚上,我在網上查了江城大學的相關新聞。
然后,我看到了一條特別的消息。
那是一篇三個月前的報道,標題是:《江城大學新任校長周啟明:讓大學回歸教育本質》。
報道里說,周校長上任后,推行了一系列改革措施,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切斷捐贈與招生的利益鏈條"。
他在接受采訪時說:"很多企業家以為捐了錢,就能給子女鋪路。這種風氣必須剎住。大學是教育的圣地,不是交易的市場。"
我看著這段話,突然明白了什么。
原來,父親捐的那8000萬,不是為了"買"我的錄取資格。
而是為了證明,他的捐贈,和我的錄取,沒有關系。
可這不是很諷刺嗎?
如果沒有關系,為什么要我爸再捐8000萬?
我把這篇報道轉發給了父親。
過了很久,他才回復我:
"囡囡,周校長說得對。大學應該是純凈的。爸爸支持他的改革。"
我看著這條消息,心里堵得慌。
8月22日,父親去了工地。
他最近接了一個大項目,是江城市政府的安置房工程,合同金額3個億。
這個項目如果順利完成,按照合同約定,兩個月后就能回款1.5個億。
那天我跟著父親去了工地。
項目經理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姓李,跟了父親快十年了。
"蘇總,工程進度一切正常。"老李拿著一份報表,"按照這個速度,九月底就能完成主體結構。"
"回款沒問題吧?"父親問。
"應該沒問題。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主體結構完成后,甲方要支付50%的工程款。"
父親點點頭。
我們在工地上轉了一圈。
工人們都認識父親,看到他都會熱情地打招呼。
"蘇總好!"
"蘇總,天熱,喝口水!"
父親和每個人都聊上幾句,問他們工資發了沒有,宿舍住得習不習慣。
我看著父親的樣子,突然覺得,他還是那個我認識的"大力士"。
雖然背駝了,頭發白了,但他對待工人的態度,從來沒有變過。
下午四點,我們離開了工地。
車開到半路,父親的手機響了。
是周校長辦公室打來的。
"蘇先生,周校長想和您見個面,您現在方便嗎?"
父親看了我一眼,說:"方便。我馬上過去。"
掛掉電話,他對我說:"囡囡,你先回家,爸爸去趟學校。"
"我陪你去。"
"不用,很快就回來。"
但那天父親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了。
他的臉色很不好。
"爸,怎么了?"
父親坐在沙發上,沉默了很久。
"周校長說,有人舉報我,說我用捐贈換取你的錄取資格。"
"什么?!"
"教育部門已經介入調查了。"父親的聲音很平靜,"周校長的意思是,為了避免麻煩,讓我暫時不要轉賬那8000萬。"
"那我的錄取通知書……"
"暫緩。"父親閉上眼睛,"等調查結束再說。"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爸,到底是誰舉報的?"
"不知道。"父親睜開眼睛,"但是周校長說,舉報信里有很多細節,包括我和他見面的時間,談話的內容,甚至連我要捐8000萬的事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怎么可能?除了我們,還有誰知道?"
父親沒有回答。
但我看到他的手,攥得很緊。
03
接下來的兩天,父親一直在等消息。
我看著他每天坐在書房里,盯著手機,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
8月24日上午,父親接到了周校長秘書的電話。
"蘇先生,調查結果出來了。教育部門認為,您的捐贈行為和令千金的錄取申請,在時間上存在高度關聯性,有違反招生公平原則的嫌疑。"
"什么意思?"
"意思是,為了維護學校的聲譽,我們不能錄取令千金。至于您之前承諾的8000萬捐贈,周校長說,如果您還愿意支持學校建設,我們當然歡迎。但這筆錢和錄取沒有任何關系。"
父親的手開始發抖。
"你的意思是,我捐不捐這8000萬,我女兒都進不去江城大學?"
"蘇先生,您可以這么理解。"秘書的聲音很公事公事,"這是為了保護您和令千金,避免外界的質疑。"
"可是我女兒的分數,明明超過了錄取線!"
"分數只是錄取的一個方面。我們還要考慮綜合素質、社會影響等因素。"秘書頓了頓,"蘇先生,希望您能理解學校的難處。"
啪。
父親掛掉了電話。
他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我走過去,抱住他。
"爸……"
"囡囡。"父親的聲音有些哽咽,"對不起,是爸爸沒用。"
"不是你沒用。"我說,"是他們不要臉。"
那天下午,父親給老錢校長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來。
"小蘇?"老錢校長的聲音很溫和,"好久不見了。"
"錢校,我想問您一件事。"父親說,"當年我們簽捐贈協議的時候,您有沒有跟我說過,這筆錢和我女兒的入學有關?"
老錢校長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他說,"小蘇,我當年答應你的,只是盡我所能,讓學校給你女兒一個公平的錄取機會。前提是,她的成績要達到我們的要求。"
"那您覺得,638分,夠不夠格?"
"夠。"老錢校長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不僅夠,而且綽綽有余。小蘇,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父親把這幾天的經歷,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老錢校長。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小蘇,我退休了,學校的事我管不了。"老錢校長說,"但我可以告訴你,周啟明這個人,我了解。他很有能力,也很有想法,但他有個毛病。"
"什么毛病?"
"他太在乎自己的名聲了。"老錢校長嘆了口氣,"他想做出一番事業,想讓江城大學在他手上變得更好。為了這個目標,他可以不顧一切。"
"包括傷害像我這樣的捐贈人?"
"在他眼里,可能沒有'傷害'這個概念。"老錢校長說,"他只有'規則'和'原則'。"
"可是他的規則和原則,建立在我3個億的捐贈基礎上。"父親的聲音有些冷,"錢校,我想問您,如果當初我沒有捐那8棟宿舍樓,周啟明會不會對我客氣一點?"
老錢校長沒有回答。
良久,他才說:"小蘇,你是個好人。但好人,往往最容易被辜負。"
掛掉電話,父親坐在那里,一直到天黑。
晚上,我給他做了他最愛吃的紅燒肉。
但他只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了。
"囡囡,你想去哪個學校?"他突然問我。
"什么?"
"江城大學不要你,但其他學校要。"父親說,"你的分數,可以去江城師范,或者江城財經大學。都是一本,都不錯。"
我搖搖頭。
"爸,我哪兒也不想去。"
"傻孩子,不讀大學怎么行?"
"那我就去江城理工。"我說。
"江城理工?"父親愣住了,"那是二本啊。"
"二本怎么了?"我看著父親的眼睛,"您不是說過嗎,學校好不好,不在于它是幾本,而在于它能不能教會學生做人。"
父親看著我,眼眶紅了。
"囡囡,你長大了。"
那天晚上,父親在書房里查了很久江城理工學院的資料。
第二天一早,他換了套最正式的西裝,認真地打了領帶。
"囡囡,爸爸要去趟江城理工。"他說,"你在家等我。"
"爸,我陪你去。"
"不用。"父親摸了摸我的頭,"這次,讓爸爸一個人去。"
我看著父親開車離開。
他的背影,看起來有些孤獨。
但又很堅定。
04
父親在江城理工學院待了整整一上午。
中午十二點,他給我發了條微信:"囡囡,江城理工的陸校長很好,我們聊得很投機。你要是愿意去江城理工,爸爸支持你。"
我回復:"嗯,我聽您的。"
下午兩點,父親回來了。
他看起來心情不錯,臉上甚至帶著笑容。
"囡囡,陸校長說,以你的成績,去江城理工絕對是頂尖學生。他們可以給你最好的專業,最好的老師。"
"爸,您是不是又要捐錢了?"
父親笑了:"這次沒有。陸校長說,不需要捐贈,你憑成績就能進。不過……"他頓了頓,"我跟陸校長聊天的時候,看到他們學校的宿舍樓確實有點舊。我就隨口問了一句,如果我想給學校捐點錢,可不可以。"
"然后呢?"
"陸校長說,如果我真的想捐,他非常歡迎。但前提是,這筆錢不能和你的錄取掛鉤。你進江城理工,靠的是你的實力,不是我的錢。"
我愣住了。
這話,和周校長說的,好像完全不一樣。
"爸,那您怎么說的?"
"我說,那就等囡囡錄取之后,我再考慮捐不捐。"父親笑著說,"陸校長說,沒問題,這才是真正的捐贈。"
那天下午,父親心情很好。
他甚至主動提出要帶我去吃我最愛吃的火鍋。
我們很久沒有這樣輕松過了。
吃火鍋的時候,父親的手機響了。
是周校長辦公室打來的。
父親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猶豫了一下,還是接起來了。
"蘇先生,周校長想見您一面,您現在有時間嗎?"
"我在外面吃飯。"父親說,"有什么事可以電話里說。"
"這個……周校長說,最好當面談。關于8000萬捐贈的事,我們可以重新商量一下。"
父親的筷子停在半空。
"重新商量?"
"是的。周校長覺得,之前可能有些誤會。如果您還愿意支持學校建設,關于令千金的錄取問題,我們可以重新評估。"
我看著父親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下來。
"不用評估了。"父親的聲音很平靜,"我女兒已經決定去江城理工學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蘇先生,您可能還不知道,江城理工只是一所二本院校……"
"我知道。"父親打斷他,"但那又怎么樣?二本就不是大學了嗎?"
"當然不是這個意思。"秘書的語氣有些慌亂,"只是,以令千金的成績,去二本是不是有點可惜了?"
"可惜不可惜,我女兒自己會判斷。"父親說,"還有事嗎?沒事我掛了。"
"蘇先生,您再考慮考慮……"
啪。
父親掛掉了電話。
他放下手機,深深地呼了口氣。
"囡囡,你后悔嗎?"他突然問我。
"不后悔。"我說,"爸,其實我早就不想去江城大學了。"
"為什么?"
"因為那個學校,讓我覺得……"我想了想,"讓我覺得,他們要的不是學生,是籌碼。"
父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囡囡,你真的長大了。"
我們繼續吃火鍋。
但沒過十分鐘,父親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周校長親自打來的。
"蘇總,好久不見。"周校長的聲音很溫和,"聽說您要把捐贈轉給江城理工?"
"周校,消息挺靈通的。"父親淡淡地說。
"蘇總,咱們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周校長說,"有些話,我還是想當面和您說清楚。您看明天上午有空嗎?我在辦公室等您。"
"周校,不用了。"父親說,"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也沒什么好談的。"
"蘇總,您先別急著拒絕。"周校長的語氣變得有些急切,"我知道前段時間可能有些誤會,但那都是為了遵守規定。您應該理解我的苦衷。"
"我理解。"父親說,"所以我決定把錢捐給江城理工,這樣就沒有任何嫌疑了。周校,您應該為我高興才對。"
"蘇總……"
"周校,我還在吃飯,就不多說了。"父親直接掛掉了電話。
這次,他關掉了手機。
我們安安靜靜地吃完了火鍋。
但當我們走出飯店的時候,我看到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
車上下來兩個人。
一個是周校長,另一個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很正式的西裝。
"蘇總,這么巧。"周校長笑著走過來,"正好我也在附近,就想著過來找您聊聊。"
父親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蘇總,我給您介紹一下。"周校長指著旁邊的男人,"這位是教育局王局長。王局這次特意過來,就是為了您的事。"
王局長伸出手:"蘇總,久仰大名。"
父親沒有伸手。
氣氛一下子變得很尷尬。
王局長收回手,尷尬地笑了笑:"蘇總,我知道您對江城大學有感情。您捐了那么多錢,也是為了支持教育事業。我們都很感動。"
"所以呢?"父親冷冷地問。
"所以,關于令千金的錄取問題,我們可以重新研究。"王局長說,"只要您繼續支持江城大學,令千金的入學,我們一定會妥善處理。"
父親看著他們,突然笑了。
"王局,周校,你們知道我今天見了誰嗎?"
兩人對視一眼,沒說話。
"我見了江城理工的陸校長。"父親說,"你們知道他跟我說了什么嗎?"
"什么?"周校長皺起眉頭。
"他說,我女兒去江城理工,不需要我捐一分錢。"父親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因為她的成績,配得上江城理工的任何專業。"
周校長的臉色變了。
"蘇總,江城理工只是一所二本院校,怎么能和江城大學比?"
"是啊,怎么比呢?"父親冷笑一聲,"江城大學是一本,有名氣,有資源。但江城理工有一樣東西,是江城大學沒有的。"
"什么?"王局長問。
"尊重。"父親說,"對捐贈人的尊重,對學生的尊重,對教育的尊重。"
他說完,拉著我的手,轉身就走。
"蘇總!"周校長叫住他,"您真的要把8000萬捐給江城理工?"
父親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
"不是8000萬。"
"那是多少?"
"等我和陸校長談完,你們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父親坐在書房里,給陸校長發了一封很長的郵件。
第二天一早,陸校長就回復了。
郵件只有一句話:
"蘇總,江城理工歡迎您。但請您記住,我們歡迎的是您的女兒,不是您的錢。"
父親看完郵件,笑了。
05
8月25日,離開學還有一周。
父親一大早就出門了,說是要去趟江城理工,把捐贈的事正式定下來。
我在家里等他。
上午十點,父親給我發了張照片。
照片里,他和陸校長站在一起,兩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配文是:"囡囡,爸爸給你找了個好學校。"
我回復:"爸爸最棒!"
下午兩點,父親回來了。
他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簽了。"他把文件放在桌上,"8000萬,全部捐給江城理工,用于建設新的宿舍樓和圖書館。"
我拿起文件看了看。
合同寫得很清楚:捐贈款項分三期支付,第一期2000萬,用于啟動建設;第二期3000萬,用于主體工程;第三期3000萬,用于設備采購和裝修。
"爸,這8000萬……"
"沒事,我已經安排好了。"父親說,"公司賬上還有點錢,先付第一期。后面的等工程款回來再說。"
"會不會太緊張了?"
"不會。"父親笑著摸了摸我的頭,"只要市政府的安置房項目順利回款,一切都沒問題。"
下午三點,江城理工學院官方微博發布了那條消息。
消息一出,評論區瞬間炸了。
"天哪,8000萬!這是真的嗎?"
"蘇氏集團是哪家公司?好有錢啊!"
"聽說蘇總的女兒今年要來我們學校讀書,真的假的?"
"我去查了,蘇總的女兒高考638分,超一本線50多分,竟然選擇來江城理工!"
"這么高的分數,為什么不去江城大學?"
最后這條評論,被頂到了最上面。
下面有人回復:"聽說是因為江城大學不要她。"
"不要?為什么?她爸捐了那么多錢啊!"
"就是因為捐了錢,所以才不要。說是為了避免嫌疑。"
"這什么邏輯?捐錢還成了原罪了?"
評論越來越多,很快就有人扒出了父親給江城大學捐贈的事。
"臥槽,蘇總之前給江城大學捐了3個億,建了8棟宿舍樓!"
"3個億啊!結果連自己女兒都進不去?"
"江城大學這是什么操作?"
"我是江城大學的學生,住的就是蘇總捐的宿舍樓。條件是真的好,獨立衛浴、空調、書桌,比我家都舒服。但現在知道這個事,突然覺得……挺不是滋味的。"
"江城大學:拿了錢辦事,但不給你好處,因為這樣才顯得我們清白。"
"笑死,什么叫又當又立?"
事情越鬧越大。
下午五點,江城大學官方也發了一條微博:
"關于近日網絡上的不實傳言,我校鄭重聲明:我校從未因捐贈問題拒絕任何符合條件的考生。招生工作嚴格按照教育部規定進行,公平公正公開。請廣大網友不要輕信謠言。"
這條微博一發出來,評論區更炸了。
"符合條件?人家638分還不符合條件?"
"我是今年江城大學的新生,我才考了595分,我怎么就符合條件了?"
"江城大學這是睜眼說瞎話啊。"
我看著這些評論,心情很復雜。
父親倒是很平靜。他坐在沙發上,翻著手機,臉上沒什么表情。
"爸,要不要回應一下?"我問。
"不用。"父親說,"清者自清。"
晚上七點,父親的手機響了。
是江城大學周校長打來的。
父親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周校。"
"蘇總。"周校長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網上的事,您看到了吧?"
"看到了。"
"蘇總,我希望您能出面澄清一下。"周校長說,"現在網上對我們學校的輿論很不利,您作為當事人,如果能說句話……"
"說什么?"父親打斷他,"說我女兒不符合江城大學的錄取條件?"
"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父親的聲音突然變得冷了,"周校,我問你,我女兒638分,到底符不符合江城大學的錄取條件?"
周校長沉默了。
"蘇總,您這樣做,對誰都沒有好處。"他終于開口,"您想過沒有,如果這件事繼續發酵,不僅是我們學校,您女兒的名聲也會受影響。到時候,她去哪個學校,都會被人指指點點。"
父親的手,握著手機,微微發抖。
"周校,您這是在威脅我?"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周校長說,"蘇總,您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什么叫大局觀。"
父親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
"周校,我也陳述一個事實。"他睜開眼睛,"從明天開始,我會聯系律師,正式撤銷對江城大學的剩余捐贈承諾。"
"什么?!"周校長的聲音突然拔高,"蘇總,您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父親平靜地說,"我當初承諾建16棟宿舍樓,現在8棟已經建完了。剩下的8棟,按照合同,還需要我支付工程款。但我現在決定,不建了。"
"蘇總,您不能這樣!合同都簽了!"
"合同我看過了。"父親說,"上面寫的是'支持母校建設',沒有指定必須是江城大學。江城理工也是江城的高校,我把錢捐給他們,也算是支持教育事業吧?"
"蘇總,您這是強詞奪理!"
"強詞奪理?"父親冷笑一聲,"周校,這句話,我原封不動地還給您。"
他掛掉了電話。
我看著父親,突然覺得他好像變了一個人。
以前的父親,總是笑呵呵的,對誰都客客氣氣。
但現在,他的眼神里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堅定。
"爸,這樣做,他們會不會……"
"會。"父親打斷我,"他們肯定會想辦法報復我。但是囡囡,你要記住一句話。"
"什么話?"
"人可以彎腰,但不能跪下。"
那天晚上,父親在書房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時候,發現父親已經出門了。
他給我留了張紙條:"囡囡,爸爸去處理點事,中午回來。"
我拿起手機,看到江城理工學院又發了一條微博:
"感謝蘇河先生的無私捐贈。蘇先生的女兒蘇念同學,將于9月1日正式入學我校。我們期待這位優秀學生的到來,也感謝蘇先生對教育事業的支持。在此,我們鄭重承諾:蘇念同學的錄取,完全基于她的優異成績,與捐贈無關。"
配圖是我的錄取通知書。
鮮紅的封面上,印著"江城理工學院"六個大字。
我看著這張通知書,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中午,父親回來了。
他看起來很疲憊,但眼神很亮。
"囡囡,辦完了。"他說,"律師已經發函給江城大學,正式撤銷剩余捐贈承諾。"
"他們會同意嗎?"
"不同意也得同意。"父親說,"合同上沒有寫死必須捐給江城大學,這是他們的疏忽。"
"那接下來……"
話還沒說完,父親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父親接起來:"喂?"
"是蘇河蘇總嗎?我是江城市建設局的。"對方的聲音很公事公事,"關于您公司承建的安置房項目,我們需要重新評估一下工程質量。請您明天上午九點,到建設局來一趟。"
父親的臉色變了。
"重新評估?"
"是的。有群眾舉報,說你們公司在施工過程中存在偷工減料的問題。"
"這不可能!"父親的聲音突然拔高,"我們每一道工序都是嚴格按照標準來的!"
"具體情況,我們會調查清楚。"對方說,"但在調查結束之前,這個項目必須暫停施工。"
啪。
電話掛了。
父親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我看著他,心臟突然開始狂跳。
"爸……這是不是……"
父親沒有回答。
但他的手,握成了拳頭。
我突然想起周校長昨晚說的那句話:"您想過沒有,如果這件事繼續發酵,對誰都沒有好處。"
原來,這就是"報復"。
我的后背開始發涼。
"爸,項目如果停了,工程款……"
"回不來了。"父親的聲音很輕,"如果兩個月內拿不到回款,我們就還不上銀行的貸款。到時候,抵押的那兩塊地,就要被銀行收走。"
"那怎么辦?"
父親閉上眼睛。
良久,他才睜開眼睛,看著我。
"囡囡,你后悔嗎?"
我搖搖頭。
"不后悔。"
父親笑了。
"那就好。"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天空,"囡囡,爸爸這輩子,做過很多決定。有些決定是對的,有些是錯的。但今天這個決定……"
他轉過頭,看著我。
"爸爸不后悔。"
那天下午,父親去了建設局。
他從下午三點,一直待到晚上九點。
回來的時候,他的臉色很難看。
"怎么樣?"我問。
"他們說,要對整個工程進行全面檢查。"父親坐在沙發上,"最快也要一個月才能出結果。"
"一個月……"
"等不了一個月。"父親說,"銀行的貸款,三個月后就要還。如果工程停一個月,就算復工,也趕不上回款時間了。"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那……怎么辦?"
父親沉默了很久。
"我去找幾個朋友借錢,先把銀行的貸款還上。"他說,"公司可以慢慢重來,但信用不能丟。"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突然想起父親曾經說過的話:"人可以彎腰,但不能跪下。"
可是現在,到底怎么樣,才算是"不跪下"?
06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陣急促的門鈴聲吵醒。
父親打開門,門口站著三個穿制服的人。
"您好,我們是市場監督管理局的。"領頭的人出示了證件,"有人舉報蘇氏建設集團在工程招標中存在違規操作,我們需要調查一下您公司的相關資料。"
父親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什么違規操作?"
"具體內容涉及商業機密,不便透露。"對方公事公事地說,"請您配合我們的工作,把公司這三年的招投標資料都提供給我們。"
父親站在那里,手微微發抖。
我知道,這又是一次"報復"。
建設局剛查完工程質量,現在又來查招投標。這些人,是想把父親的公司徹底搞垮。
父親深吸一口氣,平靜地說:"好,我馬上讓財務準備資料。"
他們在我們家坐了整整一上午。
父親打了無數個電話,讓公司的財務、法務把所有資料都整理出來。
中午十二點,他們終于走了。
父親坐在沙發上,一句話也不說。
我給他倒了杯水。
"爸,喝點水。"
父親接過水杯,但沒有喝。他只是盯著杯子里的水,一動不動。
"囡囡。"他突然開口,"你說,爸爸這次是不是做錯了?"
"沒有。"我說。
"可是……"父親的聲音有些哽咽,"可是爸爸把你害了。如果不是因為我的沖動,你現在應該已經在準備去江城大學報到了。"
"爸,您沒有害我。"我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是他們害了您。"
父親看著我,眼眶紅了。
"囡囡,爸爸對不起你。"
"您沒有對不起我。"我說,"爸,您知道嗎?我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有您這樣的父親。"
父親的眼淚掉下來了。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父親哭。
下午,父親去了公司。
我一個人在家,不停地刷新聞。
關于父親和江城大學的事,已經上了熱搜。
話題是:企業家捐3億被拒女兒入學
點進去,全是罵江城大學的。
"太過分了!這是什么學校?"
"拿了錢不認賬,典型的白眼狼!"
"我是江城大學的校友,現在真的為母校感到羞恥。"
"周啟明這個校長,就是個偽君子。"
但同時,也出現了另一種聲音。
"蘇河這是在道德綁架吧?捐了錢就一定要收他女兒?"
"人家學校不想開這個口子,有什么錯?"
"說實話,如果不是因為捐款,蘇念能考上江城大學嗎?"
這條評論下面,有人回復:"人家考了638分,超錄取線47分,你瞎嗎?"
"那可能是有加分啊,說不定是藝術特長生。"
"你才是藝術特長生!人家就是普通高考生,裸分638!"
評論區吵成一團。
我看著這些評論,心里堵得慌。
為什么明明是我們受了委屈,還有人要這樣說?
晚上八點,父親還沒回來。
我給他打電話,但一直沒人接。
我開始擔心。
九點,門鈴響了。
我跑去開門,以為是父親回來了。
但門口站著的,是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
"您好,請問蘇河先生在家嗎?"他很客氣地問。
"我爸爸不在。"我說,"您是?"
"我姓陳,是江城晚報的記者。"他拿出一張名片,"我想采訪一下蘇先生,關于他和江城大學的事。"
"我爸爸現在不方便接受采訪。"我想要關門。
"等等!"陳記者按住門,"蘇念同學,我知道你們現在很委屈。所以我想給你們一個說話的機會。"
"什么意思?"
"我們報社想做一期專題報道,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都說清楚。"陳記者說,"這樣的話,外界就不會再誤解你們了。"
我猶豫了。
"我……我得問問我爸爸。"
"當然。"陳記者遞給我一張名片,"這是我的電話,如果蘇先生愿意接受采訪,隨時聯系我。"
他走了。
我拿著名片,站在門口,心里很亂。
十點,父親終于回來了。
他看起來非常疲憊,眼睛里布滿血絲。
"爸,您去哪兒了?"
"去找了幾個老朋友。"父親坐在沙發上,"想借點錢,應付一下現在的困境。"
"借到了嗎?"
父親搖搖頭。
"他們都說,最近生意不好做,手頭緊。"他苦笑一聲,"其實我知道,他們是怕惹麻煩。畢竟現在和我扯上關系,說不定也會被查。"
我把陳記者來找我的事告訴了父親。
"爸,要不我們接受采訪吧?把事情都說清楚,也許……"
"不行。"父親打斷我,"囡囡,你要記住,我們不能把自己變成'受害者'。"
"為什么?我們本來就是受害者啊!"
"因為一旦我們說自己是受害者,就等于承認了,我們做這件事是有目的的。"父親說,"我捐錢給江城大學,是因為感恩。我把錢轉捐給江城理工,是因為他們更尊重我。這兩件事,都和你的入學無關。"
"可是……"
"囡囡,你要相信,清者自清。"父親握住我的手,"如果我們現在跳出來說'我們好慘,我們被欺負了',那和他們有什么區別?"
我看著父親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
父親不是不想反擊。
他是不想讓自己的尊嚴,被這件事玷污。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里,父親還在工地上搬磚。他的肩上扛著一根很粗的木頭,一步一步往前走。
我在旁邊喊:"爸爸!太重了!放下吧!"
但父親頭也不回,繼續往前走。
"不重。"他說,"這是爸爸的責任。"
我哭著追上去,想幫他扛。
但那根木頭太重了,我根本扛不起來。
我急得大哭。
然后我就醒了。
窗外已經亮了。
我走出房間,發現父親已經起床了。
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一份報紙。
"囡囡,你看。"他把報紙推給我。
是今天的《江城晚報》。
頭版頭條的標題是:《捐款3億被拒女兒入學?江城大學:從未拒絕任何符合條件的考生》
我快速瀏覽了一遍報道。
報道里,江城大學的周校長接受了采訪。他說:
"蘇河先生是我們學校的老朋友,我們非常感謝他的捐贈。但是,招生和捐贈是兩碼事。蘇念同學的情況,我們是按照正常流程處理的。她的成績確實不錯,但我們學校今年的競爭非常激烈,綜合評估下來,她暫時沒有達到錄取標準。"
"至于網上說的'拒絕',完全是誤解。我們只是建議蘇先生,讓女兒考慮其他學校。畢竟,適合的才是最好的。"
"我們尊重蘇先生把捐款轉給江城理工的決定。教育是全社會的事業,不管捐給哪個學校,都是在支持教育。"
報道的最后,周校長還特意強調:
"我希望大家不要被網上的一些不實言論誤導。江城大學的招生工作,一直秉承公平、公正、公開的原則。我們不會因為捐贈就降低標準,也不會因為沒有捐贈就提高門檻。"
我看完報道,氣得手都在發抖。
"爸,他這是睜眼說瞎話!"
"嗯。"父親平靜地說,"但你看,他說得很聰明。"
"哪里聰明?"
"他沒有否認我捐過錢,也沒有否認你的成績。"父親說,"他只是說,你'暫時'沒有達到錄取標準。這個'暫時',可以有很多種解釋。"
"那我們怎么辦?"
"什么都不做。"父親站起來,"囡囡,記住,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
那天上午,父親去了銀行。
他想和銀行商量,能不能延長還款期限。
但銀行的回復很明確:按照合同,三個月后必須還款。如果到時候還不上,就要拍賣抵押物。
父親從銀行出來,給我打了個電話。
"囡囡,爸爸可能要去外地一趟,談一個項目。如果談成了,我們還有救。"
"什么項目?"
"一個房地產開發項目,在蘇州。"父親說,"對方老板是我以前的一個客戶,人很不錯。他說如果我愿意去,他可以給我一個分包工程,預付款就有5000萬。"
"那太好了!"
"但是……"父親頓了頓,"這個項目在蘇州,我得過去待一段時間。你一個人在家,能行嗎?"
"我可以的,爸。"我說,"您放心去吧。"
"好。"父親說,"爸爸爭取一周內就回來。"
那天下午,父親訂了去蘇州的機票。
臨走前,他把家里的鑰匙都交給我,還給我留了一筆錢。
"囡囡,這些錢你先用著。如果有什么急事,就給爸爸打電話。"
"嗯。"
父親看著我,突然伸手抱住我。
"囡囡,對不起。"
"爸,您別說對不起。"我摟著他的脖子,"我們一起加油。"
父親松開我,拎起行李箱,轉身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那一刻,我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07
父親走后的第三天,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建設局打來的。
"請問是蘇念同學嗎?"
"是我。"
"我們是建設局的。關于你父親蘇河先生承建的安置房項目,我們的調查結果出來了。"對方的語氣很公事公事,"經查,該項目存在多處質量問題,我們決定終止合同,并追究蘇氏建設集團的違約責任。"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什么質量問題?"
"具體內容我們會發書面通知。"對方說,"另外,按照合同約定,因為是你們違約,所以你們需要賠償我們的損失,金額大概在8000萬左右。"
"8000萬?!"
"是的。如果你父親有異議,可以走法律程序。"
啪。
電話掛了。
我坐在沙發上,手腳冰涼。
8000萬。
那是父親捐給江城理工的錢。
現在,這筆錢還沒付出去,就要先拿來賠償"違約金"。
我立刻給父親打電話。
但電話響了很久,都沒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還是沒人接。
我開始慌了。
連續打了十幾個電話,終于,父親接起來了。
"囡囡?"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爸!建設局說……"我把剛才的事告訴了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父親說,"囡囡,你別擔心。"
"可是爸,8000萬……"
"我會想辦法的。"父親的聲音很平靜,"你在家好好待著,別出門,也別接受任何采訪。"
"爸,您那邊的項目談得怎么樣了?"
父親又沉默了。
"沒談成。"他終于開口,"對方突然變卦了,說他們公司內部有調整,暫時不需要分包商了。"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爸……"
"沒事,我再想想別的辦法。"父親說,"囡囡,你相信爸爸,好嗎?"
"嗯。"
掛掉電話,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該做什么。
手機突然又響了。
是江城理工學院的陸校長打來的。
"蘇念同學,我看到新聞了。"陸校長的聲音很溫和,"你父親還好嗎?"
"他……他在外地。"我不知道該怎么說。
"蘇念同學,我想跟你說幾句話。"陸校長說,"關于你父親捐贈的8000萬,我和學校商量過了,我們決定暫時不收。"
"為什么?"
"因為我們知道,你父親現在有困難。"陸校長說,"這筆錢,你們先拿去應急吧。等你父親度過難關了,如果還想捐,我們隨時歡迎。"
我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了。
"陸校長……謝謝您……"
"別哭,孩子。"陸校長說,"你要相信,好人終究會有好報的。"
"可是我爸爸他……他現在真的很難……"
"我知道。"陸校長說,"所以我想告訴你,如果你父親需要幫助,可以來找我。我在江城認識一些朋友,也許能幫上忙。"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陸校長說,"蘇念,記住一句話:這個世界上,好人比壞人多。"
掛掉電話,我哭了很久。
陸校長的話,讓我突然有了一點希望。
那天晚上,我給父親發了條微信,把陸校長的話告訴了他。
父親回復:"告訴陸校,謝謝他。但這8000萬,我還是會捐的。"
"爸,您現在都這樣了,還捐什么啊!"
"囡囡,這8000萬不是給江城理工的。"父親回復,"是給你的。"
"給我的?"
"嗯。"父親說,"爸爸想讓你知道,不管遇到什么困難,都不能失去做人的原則。我們答應了陸校長要捐8000萬,就一定要捐。這是爸爸教給你的最后一課。"
我看著這條消息,哭得更厲害了。
第二天,我去了江城理工學院。
我想當面感謝陸校長。
陸校長的辦公室在行政樓三樓。
我敲門進去的時候,他正在批改文件。
"蘇念?"陸校長看到我,立刻站起來,"快坐。"
"陸校長,我是來謝謝您的。"我說。
"謝什么?"陸校長笑著說,"應該是我們謝謝你父親才對。"
"可是我爸爸現在……"
"我知道。"陸校長打斷我,"所以我想幫幫他。"
"您能幫什么?"
陸校長想了想,說:"蘇念,我問你一個問題。"
"您說。"
"你父親的工程,真的有質量問題嗎?"
我立刻搖頭:"不可能!我爸爸做工程,從來都是最認真的。"
"那就對了。"陸校長說,"如果沒有質量問題,那建設局為什么要說有?"
"因為……因為有人想整我爸爸。"
"誰?"
我咬了咬嘴唇,沒說話。
陸校長嘆了口氣。
"蘇念,有些事,我不方便說得太明白。但我可以告訴你,江城的教育圈子,其實很小。"他頓了頓,"周啟明這個人,我認識。"
我抬起頭,看著陸校長。
"他是個很有能力的人,也很有野心。"陸校長說,"他想把江城大學辦成全國一流的大學,想讓自己的名字載入史冊。為了這個目標,他可以犧牲很多東西。"
"包括我爸爸?"
"包括任何阻礙他的人。"陸校長說,"蘇念,你父親現在的遭遇,不是偶然的。"
"那怎么辦?"
"你父親有沒有保留當初施工的所有資料?"陸校長問,"包括材料采購單、施工日志、質檢報告?"
"應該有。我爸爸做事很仔細,所有資料都會留底。"
"那就好。"陸校長說,"你回去讓你父親把這些資料都整理出來。我有個朋友,在省建設廳工作,我可以幫你們聯系他,重新評估工程質量。"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陸校長說,"蘇念,你要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我離開江城理工的時候,心里輕松了一點。
至少,現在有人愿意幫我們了。
但當我回到家,打開門的時候,我愣住了。
客廳里坐著三個人。
兩個是穿制服的,一個是穿西裝的。
"你是蘇念?"穿西裝的男人站起來,"我是法院的執行法官。這是傳票,你父親涉嫌合同詐騙,我們需要凍結他名下的所有資產。"
我的腦子嗡的一下。
"什么合同詐騙?"
"建設局起訴你父親,說他在承建安置房項目時,虛報工程款,騙取預付款。"執行法官說,"現在案件已經立案,按照程序,我們要凍結你父親的所有賬戶和資產。"
"這不可能!"我大聲說,"我爸爸從來沒有騙過任何人!"
"具體情況法院會調查。"執行法官說,"但現在,我們需要你配合我們的工作。"
他們在我們家待了整整兩個小時。
他們查封了父親的所有銀行賬戶,還把房產證、車輛登記證都拿走了。
臨走時,執行法官對我說:"蘇念同學,如果你父親在外地,請通知他盡快回來。否則,我們會發布通緝令。"
他們走后,我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給父親打電話。
這次他很快就接了。
"爸……"我把剛才的事告訴了他。
父親沉默了很久。
"囡囡,對不起。"他的聲音聽起來很蒼老,"是爸爸連累你了。"
"爸,您別說對不起。"我哭著說,"您快回來吧,我們一起想辦法。"
"我不能回去。"父親說。
"為什么?"
"因為我一回去,就會被抓。"父親說,"囡囡,爸爸現在只能在外面,想辦法籌錢。只要我能還上銀行的貸款,證明我沒有詐騙,這個案子就不成立。"
"可是您去哪兒籌錢?"
"我還有幾個老朋友,我再試試。"父親說,"囡囡,你一個人在家,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爸……"
"囡囡,答應爸爸,不管發生什么事,都要好好上學。"父親的聲音開始哽咽,"9月1號,你就去江城理工報到。就當……就當爸爸在你身邊陪著你。"
"我不去!"我哭著說,"我要等您回來,我們一起去!"
"聽話。"父親說,"爸爸可能……可能要在外面待一段時間。但你不能耽誤學業。"
"爸!"
電話掛了。
我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08
接下來的一周,我每天都在等父親的消息。
但他的電話再也沒有打通過。
我發的所有微信,他都沒有回。
我開始害怕。
我怕父親出了什么事。
8月30日,距離開學還有兩天。
我收到了一封快遞。
是父親寄來的。
里面有一封信,還有一張銀行卡。
我打開信。
"囡囡:
爸爸寫這封信的時候,已經在云南了。
對不起,爸爸騙了你。我不是去外地談項目,我是在躲債。
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做錯了什么。
我認認真真做工程,老老實實做人,為什么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后來我想明白了。
我沒有做錯。
是這個世界,對好人太苛刻了。
囡囡,這張卡里有20萬,是爸爸這些年攢下的私房錢。這些錢,足夠你讀完大學了。
記住,不管遇到什么困難,都要好好讀書。
讀書,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公平的事。
還有,不要恨江城大學,不要恨周啟明。
恨一個人,太累了。
爸爸希望你能快快樂樂地生活,不要像爸爸一樣,背著這么重的擔子。
最后,爸爸想告訴你,爸爸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有你這個女兒。
你是爸爸的星星。
爸爸永遠愛你。
蘇河
2024年8月30日"
我看完信,已經哭得不成樣子了。
我立刻給父親打電話。
但電話那頭傳來的,是"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我開始瘋狂地給父親發微信。
"爸!您在哪兒?"
"爸!您快回來!"
"爸!我不要這20萬!我只要您!"
但所有的消息,都顯示"未讀"。
我坐在地上,抱著那封信,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我去了警察局。
我想報案,說父親失蹤了。
但警察告訴我,父親不是失蹤,是在逃。
"蘇念同學,你父親現在是犯罪嫌疑人。"警察說,"如果你知道他在哪兒,最好勸他回來自首。這樣的話,還能爭取從輕處理。"
"我爸爸沒有犯罪!"我大聲說,"他什么都沒做錯!"
"具體情況我們會調查。"警察說,"但現在,他必須回來配合調查。"
我從警察局出來,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
我不知道該去哪兒。
我也不知道該找誰。
突然,我想起了陸校長。
我立刻打車去了江城理工學院。
陸校長看到我的樣子,立刻讓秘書給我倒了杯熱水。
"蘇念,發生了什么?"
我把這些天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陸校長聽完,沉默了很久。
"蘇念,你父親現在在云南?"
"我不知道。"我說,"他的電話打不通,微信也不回。"
"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么要去云南?"陸校長問。
我愣住了。
"云南離江城很遠,如果只是為了躲債,他完全可以去更近的地方。"陸校長說,"但他偏偏去了云南。"
"陸校長,您的意思是……"
"我懷疑,他是去找證據了。"陸校長說。
"什么證據?"
"證明他沒有詐騙的證據。"陸校長說,"蘇念,你父親承建的那個安置房項目,材料是從哪兒采購的?"
"好像是從云南的一家供應商那兒買的。"我回憶了一下,"我記得我爸爸說過,那家供應商的材料質量很好,價格也公道。"
"那就對了。"陸校長說,"如果你父親能拿到當時的采購合同和發票,就能證明他沒有虛報工程款。"
"可是……"
"但這需要時間。"陸校長說,"而且,他現在是在逃犯罪嫌疑人,一旦被發現,就會被立即抓捕。"
我的心又懸了起來。
"陸校長,那該怎么辦?"
陸校長想了想,說:"我有個朋友,在云南昆明的建筑行業工作。我可以讓他幫忙留意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你父親。"
"謝謝您!"
"別謝我。"陸校長說,"蘇念,你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什么最壞的打算?"
"你父親這次去云南,可能回不來了。"陸校長說,"如果他被抓,可能要面臨很長時間的牢獄之災。"
我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可是……可是我爸爸他什么都沒做錯啊……"
"我知道。"陸校長嘆了口氣,"但有些時候,對錯不重要,重要的是誰掌握了話語權。"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我想起父親曾經把我舉過頭頂,讓我"飛"到天花板邊上。
"囡囡,你看到星星了嗎?"
"看到了!"
"那就是爸爸給你摘的星星。"
可是現在,我再也看不到星星了。
9月1日,開學的日子。
我背著行李,一個人去了江城理工學院。
報到的時候,很多新生都是父母陪著來的。
只有我,孤零零的一個人。
輔導員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就是蘇念?"
"是我。"
"你父親呢?"
"他……他有事。"我說。
輔導員看了我一眼,沒再多問。
辦完報到手續,我拿到了宿舍鑰匙。
宿舍在6號樓,四人間。
我推開門的時候,其他三個室友已經到了。
她們看到我,立刻圍了上來。
"你就是蘇念?"
"就是那個爸爸捐了8000萬的蘇念?"
"天哪,你好厲害啊!"
我勉強笑了笑,沒說話。
晚上,宿舍熄燈后,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囡囡,爸爸很好,不用擔心。好好讀書,爸爸等著看你畢業。"
我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我立刻給那個號碼打電話。
但電話那頭傳來的,是"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我抱著手機,在被子里哭了一夜。
第二天,我去找了陸校長。
"陸校長,我爸爸給我發短信了!"我把手機給他看。
陸校長看了看,說:"這個號碼是云南的。"
"那能不能查到他在哪兒?"
"可以試試。"陸校長說,"我讓我云南的朋友幫忙查一下。"
接下來的幾天,我每天都在等消息。
但陸校長的朋友那邊,一直沒有回音。
9月5日,我正在上課的時候,輔導員突然走進教室。
"蘇念,你出來一下。"
我跟著輔導員走出教室。
走廊里站著兩個警察。
"蘇念同學,我們找到你父親了。"其中一個警察說。
我的心狂跳起來。
"他在哪兒?"
"在云南。"警察說,"但是……"
"但是什么?"
警察嘆了口氣。
"你父親在一家材料供應商那兒找到了當年的采購合同。但就在他準備離開的時候,被當地警方發現了。"
"然后呢?"
"他現在被關在昆明的看守所。"警察說,"不過,好消息是,我們已經拿到了那份采購合同。經過核對,你父親確實沒有虛報工程款。"
我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了。
"那我爸爸……"
"建設局撤訴了。"警察說,"你父親的合同詐騙指控不成立。"
"那他什么時候能回來?"
"最快一周。"警察說,"但是,他還要面臨另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他的公司賬戶被凍結,銀行的貸款還沒還。"警察說,"如果還不上,抵押的資產就要被拍賣。"
我咬了咬嘴唇。
"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給陸校長打了個電話。
"陸校長,我想把我爸爸捐給學校的那8000萬要回來。"
"為什么?"
"因為我爸爸需要還債。"我說,"如果不還,他就什么都沒有了。"
陸校長沉默了一會兒。
"蘇念,這8000萬,你父親還沒付給我們。"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父親和我們簽的合同,是分三期付款。"陸校長說,"但到現在,他一分錢都還沒給。"
"那……"
"所以這8000萬,本來就還在你父親手上。"陸校長說,"蘇念,你讓你父親拿這筆錢,先把債還了。"
"可是……"
"沒有可是。"陸校長說,"江城理工不缺這8000萬。但你父親,需要這筆錢活下去。"
我哭了。
"陸校長,謝謝您……"
"別哭。"陸校長說,"記住,這個世界上,好人比壞人多。"
9月12日,父親回來了。
我去機場接他。
他瘦了很多,頭發也白了一大半。
但看到我的時候,他還是笑了。
"囡囡。"
"爸。"
我們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回家的路上,父親一直握著我的手。
"囡囡,對不起。"
"爸,別說對不起。"我說,"您沒有錯。"
"嗯。"父親說,"爸爸沒有錯。"
那天晚上,父親把那8000萬轉給了銀行,還清了所有的貸款。
抵押的兩塊地,終于解凍了。
但公司,已經徹底垮了。
所有的工人都散了,所有的項目都停了。
父親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看著墻上掛著的那些錦旗,一言不發。
"爸,我們重新開始吧。"我說。
"嗯。"父親轉過頭,看著我,"囡囡,爸爸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這輩子,爸爸做得最對的事,就是把你養大。"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父親好像又變回了那個我認識的"大力士"。
雖然他已經老了,但他的眼神,還是那么堅定。
09
父親回來后的第三天,江城大學的周校長突然來了。
他站在我們家門口,臉上帶著尷尬的笑容。
"蘇總,好久不見。"
父親看著他,沒有讓他進門。
"周校,有事嗎?"
"是這樣的,我是代表學校來的。"周校長說,"關于之前的誤會,我們學校經過研究,決定重新評估蘇念同學的情況。如果她愿意,我們可以為她辦理轉學手續。"
父親冷笑一聲。
"現在?"
"對。"周校長說,"蘇總,我知道之前有些事處理得不太妥當,但您也要理解,我是為了學校的聲譽著想。"
"為了學校的聲譽?"父親的聲音突然變得冷了,"周校,你知道為了你這個'聲譽',我付出了什么代價嗎?"
周校長的臉色變了。
"蘇總……"
"我的公司垮了,我的信用破產了,我差點連女兒都保不住。"父親一字一句地說,"這就是你說的'聲譽'?"
"蘇總,我承認之前有些事做得不對。"周校長說,"但是現在,我是帶著誠意來的。只要蘇念愿意來江城大學,我們可以給她最好的專業,最好的資源。"
"不需要。"父親說,"我女兒在江城理工很好。"
"可是……"
"沒有可是。"父親打斷他,"周校,你走吧。"
周校長站在那里,臉色很難看。
"蘇總,您真的要這樣嗎?"他的語氣突然變了,"您別忘了,您當初捐給學校的那8棟宿舍樓,產權還是學校的。"
"我知道。"父親平靜地說,"我捐出去的東西,從來不會要回來。"
"那就好。"周校長說,"不過蘇總,我要提醒您一句,江城的建筑行業圈子很小。如果您以后還想在這個行業干,最好還是和我們學校保持好關系。"
父親看著他,突然笑了。
"周校,你這是在威脅我?"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周校長說。
"那我也陳述一個事實。"父親說,"從今天開始,我不會再給江城大學捐一分錢。不僅如此,我會告訴所有認識的人,江城大學是個什么樣的學校。"
周校長的臉色徹底變了。
"蘇河,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就是不吃。"父親說,"你能把我怎么樣?"
周校長盯著父親看了很久,然后轉身就走。
臨走時,他丟下一句話:"蘇河,你會后悔的。"
父親關上門,坐在沙發上,深深地吸了口氣。
"爸,您沒事吧?"我擔心地問。
"沒事。"父親說,"囡囡,爸爸剛才說的話,你都記住了嗎?"
"什么話?"
"做人,要有原則。"父親說,"不管對方是誰,不管他能給你什么,只要他傷害過你,就永遠不要妥協。"
"可是爸,他剛才說……"
"他說的沒錯。"父親打斷我,"江城的建筑行業圈子確實很小,周啟明在教育界也確實有影響力。但是囡囡,你要記住,這個世界上,不是只有江城,也不是只有建筑行業。"
"爸,您的意思是……"
"爸爸想換個地方了。"父親說,"江城的人,江城的事,爸爸都看清了。"
那天晚上,父親給幾個老朋友打了電話。
他們都是在外地發展的建筑商。
父親問他們,能不能給他介紹一些項目。
大部分人都很熱情,說沒問題。
但也有人委婉地拒絕了。
"老蘇,不是我不幫你,是你現在的情況……你懂的。"
父親笑了笑,說:"我懂,沒關系。"
掛掉電話,他坐在那里,又點了根煙。
"爸,要不我們先休息一段時間吧。"我說,"您這些天太累了。"
"不累。"父親說,"爸爸想趁著還能干,多賺點錢。這樣的話,你以后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爸……"
"囡囡,你知道爸爸現在最想做什么嗎?"父親突然問我。
"什么?"
"想看你畢業。"父親說,"想看你穿著學士服,戴著學士帽,站在臺上領畢業證。那時候,爸爸一定會坐在臺下,為你鼓掌。"
我的眼淚掉下來了。
"爸,我一定會讓您看到的。"
9月15日,我正式在江城理工開始了大學生活。
學校給我安排的是會計專業。
輔導員說,這是學校最好的專業之一,就業率很高。
我很認真地上每一節課,記每一個筆記。
因為我知道,父親在等著看我畢業。
那段時間,父親每天都很忙。
他白天去外地談項目,晚上回來給我打電話。
"囡囡,今天上課怎么樣?"
"很好,爸。您那邊呢?"
"也很好。"父親說,"爸爸談成了一個小項目,在蘇州。雖然不大,但也夠我們生活了。"
"那太好了!"
"嗯。"父親說,"囡囡,你在學校要好好吃飯,別省錢。爸爸還有點積蓄,夠你花的。"
"我知道,爸。"
每次打完電話,我都會在日記里寫下一句話:
"爸爸,我會好好讀書的。等我畢業了,我一定要讓您過上好日子。"
10月的時候,學校組織了一次演講比賽。
主題是"我和我的大學"。
我報了名。
決賽那天,父親特意從蘇州趕回來,坐在臺下看我演講。
我站在臺上,看著臺下的父親,深吸一口氣,開始說:
"大家好,我叫蘇念,來自會計學院。
今天,我想講講我和我父親的故事。
我的父親叫蘇河,是一個普通的建筑工人。
他沒有讀過大學,甚至連高中都沒有畢業。
但他是我見過最了不起的人。
他用二十年的時間,從一個搬磚的工人,變成了一個擁有自己公司的企業家。
他捐了3個億,給他的母校建了8棟宿舍樓。
他說,他想讓學弟學妹們住得舒服一點。
但當我想進那所學校的時候,他們拒絕了我。
不是因為我的分數不夠。
而是因為,他們覺得我是靠父親的錢進去的。
我的父親很生氣,但他沒有鬧。
他只是默默地把剩下的8000萬,捐給了另一所學校。
那就是江城理工。
有人問我,你后悔嗎?
我說,我不后悔。
因為江城理工教會了我一件事:
尊嚴,比名氣更重要。
我的父親用他的經歷告訴我:
人可以彎腰,但不能跪下。
我很慶幸,我沒有去江城大學。
因為如果我去了,我可能會變成一個只看重名氣,不看重人品的人。
而在江城理工,我學會了什么叫真正的教育。
真正的教育,不是教你怎么往上爬。
而是教你,跌倒了怎么站起來。
謝謝大家。"
臺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我看到父親坐在第一排,眼眶紅紅的。
那天,我拿了一等獎。
領獎的時候,主持人讓我說幾句話。
我拿著話筒,看著臺下的父親,說:
"我想把這個獎,獻給我的父親。
爸爸,謝謝您教會我,什么叫堅持。
謝謝您教會我,什么叫尊嚴。
謝謝您教會我,什么叫愛。
我愛您。"
臺下又響起了掌聲。
父親站起來,沖我豎起了大拇指。
那一刻,我覺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10
演講比賽之后,學校的很多人都認識我了。
有人羨慕我有個這么好的父親。
也有人在背后議論,說我是靠父親的錢才進的江城理工。
我不在乎這些議論。
因為我知道,清者自清。
11月,父親在蘇州的項目順利完工了。
他拿到了第一筆回款,50萬。
雖然不多,但對現在的我們來說,已經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了。
父親給我打電話,聲音里帶著笑意。
"囡囡,爸爸給你轉10萬,你想買什么就買什么。"
"爸,我不要。"我說,"您留著吧,您比我更需要錢。"
"傻孩子,爸爸賺錢不就是為了讓你過得好嗎?"父親說,"再說了,爸爸現在又接了一個新項目,在杭州。這個項目大一點,如果做好了,明年我們就能翻身了。"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父親說,"囡囡,你就等著吧,爸爸一定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
掛掉電話,我的心情輕松了很多。
看來,父親真的在慢慢好起來了。
12月,江城下了第一場雪。
那天我正在圖書館自習,手機突然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喂?"
"請問是蘇念同學嗎?"
"是我。"
"我是杭州市第一人民醫院的。你父親蘇河先生在工地上出了意外,現在正在搶救。請您盡快趕到醫院。"
我的腦子嗡的一下。
"什么意外?"
"具體情況我們不太清楚。您還是盡快過來吧。"
我立刻收拾東西,沖出圖書館。
從江城到杭州,要坐三個小時的高鐵。
這三個小時,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三個小時。
我不停地給父親打電話,但一直沒人接。
我給醫院打電話,問父親的情況。
護士說,還在搶救。
我的心一直懸著。
終于到了杭州。
我打車直奔醫院。
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了。
我沖到急診室門口,看到搶救室的燈還亮著。
門口站著幾個穿工作服的人,應該是父親的工友。
"你們是……"
"你是蘇總的女兒吧?"其中一個中年男人說,"我是工地的項目經理,姓李。"
"我爸爸怎么了?"
"今天下午,工地上的一個腳手架突然倒了。"老李說,"蘇總為了救一個工人,被壓在了下面。"
我的腿一軟,差點摔倒。
"現在……現在怎么樣了?"
"還在搶救。"老李說,"醫生說,情況不太好。"
我坐在急診室門口的椅子上,雙手合十,不停地祈禱。
"爸爸,你一定要沒事。"
"爸爸,我還沒讓您看到我畢業呢。"
"爸爸,您答應過我,要陪我一起面對所有的困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終于,搶救室的燈滅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誰是患者家屬?"
"我是!"我立刻站起來,"我是他女兒!"
醫生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
"患者的情況很不樂觀。他的脊椎受到了嚴重的損傷,雖然命保住了,但可能會造成下半身癱瘓。"
我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不會的……不會的……"
"我們會盡力治療。"醫生說,"但是,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父親被推出了搶救室。
他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身上插滿了管子。
我握著他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爸……爸……"
父親的眼睛微微睜開。
他看到我,嘴角動了動,想說什么。
我把耳朵湊過去。
"囡囡……對不起……"他的聲音很輕很輕。
"爸,您別說話。"我說,"您要好好養傷。"
"囡囡……爸爸……可能……不能陪你了……"
"不會的!"我大聲說,"您一定會好起來的!"
父親笑了笑,然后閉上了眼睛。
接下來的一個月,父親一直住在醫院里。
我每天往返于學校和醫院之間。
白天上課,晚上去醫院陪父親。
父親的情況在慢慢好轉,但醫生說,他的脊椎損傷太嚴重了,恢復的可能性很小。
也就是說,父親可能真的要在輪椅上度過余生了。
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我在醫院的走廊里哭了很久。
我不明白,老天為什么要這樣對我們。
我們到底做錯了什么?
1月,父親終于可以出院了。
但他已經不能站起來了。
我租了一輛輪椅車,把父親推回了江城。
回家的路上,父親一直看著窗外,一言不發。
我知道,他心里很難受。
曾經那個可以扛起木頭的"大力士",現在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回到家,我把父親安置在客廳里。
"爸,您想吃點什么?我給您做。"
"不餓。"父親淡淡地說。
"那我給您削個蘋果吧。"
"囡囡。"父親突然叫住我。
"嗯?"
"你去上學吧。"他說,"不用管爸爸。"
"可是……"
"囡囡,爸爸現在是個廢人了。"父親的聲音很平靜,"你不用再為我操心了。你去好好讀書,爸爸不想拖累你。"
"爸!"我大聲說,"您怎么能這么說?您不是廢人!"
"我連站都站不起來了,不是廢人是什么?"父親苦笑一聲。
"就算您站不起來,您也是我爸爸!"我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爸,您還記得嗎?您說過,人可以彎腰,但不能跪下。"
父親看著我,眼眶紅了。
"囡囡……"
"爸,現在輪到我照顧您了。"我說,"您陪了我十八年,現在,該我陪您了。"
父親的眼淚掉下來了。
"囡囡,你真的長大了。"
從那以后,我每天都會給父親做飯,陪他說話。
慢慢地,父親的心情好了一些。
他開始看新聞,看書,甚至還在網上學習一些東西。
有一天,他突然對我說:"囡囡,爸爸想明白了。"
"什么?"
"以前爸爸總覺得,要做大事,要賺大錢,才能讓你過上好日子。"父親說,"但現在爸爸發現,其實最重要的,是我們在一起。"
我的眼淚掉下來了。
"爸……"
"囡囡,爸爸這輩子,做過很多事。有些成功了,有些失敗了。"父親說,"但爸爸唯一不后悔的,就是生了你這個女兒。"
那天晚上,我和父親聊了很久。
我們聊我小時候的事,聊他年輕時的夢想,聊未來的計劃。
父親說,等我畢業了,我們就搬到一個小城市,開一家小書店。
他負責看書,我負責經營。
我們就這樣平平淡淡地過日子。
我說,好。
但其實我們都知道,這只是一個美好的愿望。
因為父親現在連輪椅都推不動。
2月,寒假結束,我回學校了。
臨走前,我給父親請了一個護工,每天來照顧他。
父親不愿意,說浪費錢。
但我堅持了。
因為我不放心他一個人在家。
回到學校后,我每天都會給父親打電話。
"爸,您今天吃飯了嗎?"
"吃了。"
"護工阿姨對您好嗎?"
"挺好的。"
"那就好。"
每次打完電話,我都會在日記里寫下一句話:
"爸爸,您一定要好好的。等我畢業了,我會一直陪著您。"
3月,學校組織了一次社會實踐活動。
主題是"走進鄉村,了解基層"。
我報了名。
因為我想多學一些東西,將來能找一份好工作,賺錢養家。
實踐活動的地點是江城郊區的一個小村子。
我們要在那里待一周,幫助村民做一些事。
到了村子,我被分配到了一個貧困家庭。
這家只有一對老夫妻,兒子在外打工,常年不回家。
老兩口每天都要干很重的農活,但依然生活得很艱難。
我看著他們,突然想起了父親。
父親年輕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
每天辛辛苦苦地干活,只為了讓我能吃飽飯?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父親。
我給他打了個電話。
"爸,您在干嘛?"
"看電視呢。"父親說,"你那邊怎么樣?"
"挺好的。"我說,"爸,我想您了。"
"爸爸也想你。"父親說,"囡囡,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嗯。"
掛掉電話,我的眼淚掉下來了。
晚上,我躺在村子里簡陋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突然想起陸校長說過的那句話:
"這個世界上,好人比壞人多。"
是啊。
雖然我們經歷了那么多不公,那么多傷害。
但依然有人愿意幫助我們。
陸校長,老李,那些在我們最困難的時候伸出援手的人。
他們讓我相信,這個世界還是值得的。
一周后,社會實踐活動結束了。
我回到學校,繼續我的學習。
但我的心里,一直記著父親的話:
"人可以彎腰,但不能跪下。"
我想,這就是父親教給我的,最寶貴的財富。
11
三年后。
2027年6月,我大學畢業了。
畢業典禮那天,父親坐著輪椅,在陸校長的陪同下,來到了會場。
我穿著學士服,站在臺上,從校長手里接過畢業證。
臺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我看到父親坐在第一排,眼眶紅紅的。
他沖我豎起了大拇指。
那一刻,我的眼淚掉下來了。
畢業典禮結束后,我推著父親在校園里走。
"爸,您還記得嗎?三年前,您說想看我畢業。"
"記得。"父親說,"爸爸做到了。"
"嗯,您做到了。"我說,"爸,接下來,該我照顧您了。"
"囡囡,你找到工作了嗎?"
"找到了。"我說,"在一家會計師事務所,月薪8000。雖然不多,但夠我們生活了。"
"那就好。"父親說。
我們在校園里走著,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突然,父親說:"囡囡,爸爸想去趟江城大學。"
我愣住了。
"為什么?"
"想去看看那8棟宿舍樓。"父親說,"畢竟那是爸爸親手建的。"
我猶豫了一下,說:"好。"
第二天,我推著父親去了江城大學。
宿舍樓還是那么漂亮,學生們進進出出,看起來很開心。
父親坐在輪椅上,靜靜地看著。
"囡囡,你知道嗎?"他突然說,"爸爸不后悔。"
"不后悔什么?"
"不后悔建這些樓。"父親說,"雖然后來發生了很多事,但至少,這些樓在這里,能讓學生們住得舒服。這就夠了。"
我看著父親,突然覺得他好像又變回了那個我認識的"大力士"。
雖然他坐在輪椅上,但他的精神,他的尊嚴,從來沒有倒下過。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蘇總?"
我們轉過頭,看到周校長站在不遠處。
他看起來老了很多,頭發也白了一大半。
父親看著他,沒有說話。
周校長走過來,站在我們面前。
"蘇總,這些年……您還好嗎?"
"還活著。"父親淡淡地說。
周校長看了看父親的輪椅,臉上露出復雜的表情。
"蘇總,當年的事……是我不對。"他說,"我向您道歉。"
父親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周校,道歉就不必了。"他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可是……"
"周校,我只想問您一個問題。"父親打斷他,"如果時光能倒流,您還會做同樣的選擇嗎?"
周校長愣住了。
他看著父親,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父親笑了。
"看來我已經有答案了。"他說,"囡囡,我們走吧。"
我推著父親,離開了江城大學。
走出校門的時候,父親說:"囡囡,你知道爸爸為什么要來這里嗎?"
"為什么?"
"因為爸爸想告訴自己,也想告訴你。"父親說,"這個世界上,有些人會辜負你的好意,但你不能因此就不再做好事。"
"爸……"
"囡囡,爸爸這輩子,做過很多錯事,也做過很多對事。"父親說,"但爸爸唯一確定的是,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問心無愧。"
我的眼淚掉下來了。
"爸,我懂了。"
后來,我在會計師事務所工作了兩年,攢了一些錢。
我用這些錢,在江城郊區買了一個小院子。
院子里有個小花園,還有一個書房。
我把父親接過來,我們就在那里住。
每天,我去上班,晚上回來陪父親。
父親會在花園里看書,曬太陽。
有時候,陸校長會來看望我們,和父親聊天。
有時候,老李和一些以前的工友也會來。
大家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回憶過去。
那些日子,平淡但溫暖。
有一天,父親突然對我說:"囡囡,爸爸想再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把我這些年的經歷寫下來。"父親說,"寫給你,也寫給所有像我們一樣,曾經經歷過不公的人。"
"爸,您想說什么?"
"我想告訴他們,人可以彎腰,但不能跪下。"父親說,"我想告訴他們,尊嚴比什么都重要。"
從那以后,父親每天都會寫一些東西。
他寫得很慢,但很認真。
一年后,他終于寫完了。
那是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封面上寫著:《大力士的故事》。
他把這本書送給了我。
"囡囡,這是爸爸留給你的禮物。"他說,"希望你能記住,不管遇到什么困難,都要像爸爸一樣,站起來。"
我看著這本書,眼淚掉下來了。
"爸,我會的。"
2030年,父親去世了。
他走得很平靜,臉上帶著笑容。
臨走前,他握著我的手,說:"囡囡,爸爸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有你這個女兒。"
"爸……"
"你是爸爸的星星。"他說,"永遠都是。"
然后,他閉上了眼睛。
我抱著父親,哭得撕心裂肺。
葬禮那天,來了很多人。
陸校長,老李,還有很多曾經幫助過我們的人。
甚至,還有一些江城大學的老師和學生。
他們說,他們是住在父親建的宿舍樓里的。
他們說,他們想來送送這位好人。
我看著這些人,突然明白了父親說的那句話:
"這個世界上,好人比壞人多。"
父親走后,我繼續在會計師事務所工作。
我用業余時間,把父親的那本《大力士的故事》整理成了一本正式的書。
書出版后,很多人看到了。
他們給我發郵件,說他們也經歷過類似的事。
他們說,父親的故事給了他們力量。
他們說,他們會記住那句話:人可以彎腰,但不能跪下。
2035年,我結婚了。
我的丈夫是個老實人,在一家建筑公司工作。
他說,他很敬佩我父親。
他說,他會像我父親一樣,做個堂堂正正的人。
婚禮那天,我穿著婚紗,站在父親的遺像前。
"爸,您看到了嗎?"我說,"我結婚了。"
"我找到了一個好人,就像您一樣。"
"爸,我會好好生活的。"
"我會記住您教給我的一切。"
"我會告訴我的孩子,他有一個了不起的外公。"
"那個外公,是個大力士。"
那一刻,我好像看到父親在笑。
他站在陽光里,沖我豎起了大拇指。
就像很多年前,他把我舉過頭頂的那個晚上。
"囡囡,你看到星星了嗎?"
"看到了,爸。"
"那就是爸爸給你摘的星星。"
我知道,那不是真的星星。
但在我心里,父親就是我的星星。
永遠照亮我前進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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