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藝評｜朱光：從電影《邁克爾·杰克遜：巨星之路》引“差評”說起

邁克爾·杰克遜是誰？這是部紀錄片嗎？為什么沒有那首經典的《天下一家》呢？這部電影看起來沒啥勁啊，故事平鋪直敘的……《邁克爾·杰克遜：巨星之路》的末尾，是他演唱《真棒》——1988年，該專輯由中國唱片上海公司引進中國大陸，是中國引進的第一張歐美歌手專輯，開啟了一個時代。而“巨星之路”結束在1988年——如今進電影院的大部分觀眾可能這一年還沒出生，以至該片在社交媒體上頗有些差評。最中性的大概就是：“誰能告訴我邁克爾·杰克遜是誰？”

這對1980年前出生的人而言簡直是“常識”：邁克爾·杰克遜（以下簡稱MJ）開啟了整個“流行音樂”（Pop Music）時代，定義了什么是“流行音樂”——從聲音到視覺，從商業到文化，從舞臺到社會。今天，全球流行音樂的樣式和格局，都只是延續他的創造。

有一條“常識”需要謹記：至少，要尊重每一個行業的第一名，無論你是否了解這個行業。沒有人無緣無故地做到這個行業的第一名。

MJ從音樂撕開一道口子，打破了此前固有的種族割裂。之前，黑人音樂（包括爵士Jazz、節奏與布魯斯R&B、福音Gospel等，以非裔人群為主）和主流流行音樂（Mainstream，以歐裔人群為主）之間，有明確的壁壘。這就是該片要強調，他強硬要求自己的音樂錄影帶《戰栗者》（《Thriller》）能在MTV音樂臺播出的原因——消除歧視，從音樂開始；由此，MTV也從歐裔搖滾音樂頻道轉型為多元風格并舉。此前，不同族裔有其各自的“音樂語言”和生活區域。例如，誕生爵士樂的新奧爾良就是非裔人群聚集地；搖滾樂自貓王時代起多由歐裔人群領頭。自MJ起，音樂風格的跨界、融合成為常態。

而且，《戰栗者》成為首個敘事性MV，其藝術性超越了原本的宣傳作用。他視其為“電影短片”（Short Film），并且以電影藝術的要求拍攝了《犯罪高手》（《Smooth Criminal》）等MV。在舞臺表現力方面，1983年3月25日，他在摩城（Motown，底特律的別稱，也是黑人音樂代表性廠牌）25周年慶晚會上，在《比莉·金》中表演的太空步（Moon walk）,一夜之間讓這個街舞圈內的技巧，成為享譽世界的“唱跳俱佳”案例。片中當然展現了這個歷史性瞬間，同時也以《挑事兒》（《Wanna be starting Something》）的創作過程，透露了MJ以音樂平息街頭幫派斗爭的過程——這在當時的黑人社區里頗為常見；解決方案倒不常見：敵對兩方因為對音樂的共同熱愛而共舞了。

因為MJ的創作兼具多膚色、多民族、各種人群、各種地域的特質，他成為“全球首個流行音樂巨星”——在歐亞非等各大洲都有其忠粉，乃至今日，如果他還魂后自稱第二，圈內外任何人不敢說自己是第一。當今整個流行音樂的藝術和商業的特質，我認為都是MJ的“余韻”。

至于《天下一家》，是MJ與當時美國流行音樂巨星一起為援助非洲饑荒而錄制的MV，最終籌集到6000萬美元。雖然此曲確實激發了滾石唱片羅大佑等人發起的《明天會更好》、郭峰創作的《讓世界充滿愛》，但是這一部分確實與該片聚焦的MJ與家人之間的故事，并無緊密聯系。

“巨星之路”專注的，是MJ與Jackson 5之間的聚合與離散，以及這一階段里的MJ代表作——細心的人會發現入選的大部分歌曲的歌詞是與劇情糅合的。MJ父親屬于“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的典型。他的境遇讓人聯想起中國式嚴父。MJ父親不僅嚴厲還注重家庭團結、齊步前行，“一個都不能少”。大部分走上職業音樂道路的人，總是在初中前都很不情愿地“吃得苦中苦”，直到高中才“驀然回首”，意識到父母的“逼迫”確實對路，從而甘之如飴地徜徉樂壇。MJ父親的失敗之處，在于MJ長大后依然要掌控其自由。

“神童”總是更受觀眾追捧。片中細節，業內人士對10歲的小MJ說，“你自稱8歲”，實乃圈內常態。圈內“圈粉”秘籍，不僅局限于“扮小”，還在于“組高級CP”。MJ簽約摩城唱片時，對外宣傳的經紀人是戴安娜·羅斯。戴安娜·羅斯當時已是著名歌手，她與MJ也是一生摯友，算是在MJ初出道時，幫他更贏得公眾好感、“提攜”他的貴人。

片中還對困擾MJ多年的“謠言”進行了澄清。例如，為何作為黑人，MJ“漂白”了皮膚？原來，他患有白癜風，因而也畏光。他一直戴的閃亮白手套其實也是掩蓋手部膚色的不均勻。其父為家中5個兒子組成的Jackson 5排練之際，MJ被提前點燃的煙火燒到了頭部，致使其終身戴假發。最為動人的其實是開頭——窗外街心公園里玩耍的孩子，讓小MJ心向往之。他曾經說過，他沒有童年，只能從錄音室偶爾打開的窗口往外看街上玩耍的同齡人。去過錄音室的人知道，錄音室全然隔音，不分晝夜，幾乎是“一片死寂”，長期身處其間會以為自己被隔離到遠離人群、遠離地球的荒漠。因此，他后來自組了一個動物園，投射的不僅是對彼得·潘的熱愛，更是對已逝童年的追悼。那個穿紙尿褲的猩猩“泡泡”被MJ視為“第一個孩子”，至今依然活得好好的，四十有余，且在MJ2009年去世后獲得200萬美元遺產。該片解釋了被公眾視為MJ“怪癖”的部分，其實都是他不能為外人所道也的“隱痛”。

可能也是因為該片的制作人幾乎都是MJ的哥哥，自然更聚焦家庭內外。但是流傳出的一張花絮照，也真是令人感慨萬千。MJ的三個孩子都是白人女性所生——兩子一女全是白人臉面。因此，在片中扮演MJ的是他侄子賈法爾。在這張照片中，蹲在地上的、白白胖胖的MJ長子普林斯，仰視著堂兄弟賈法爾扮演自己的父親時，眼神里有著羨慕等復雜的情愫。單純從藝術天賦角度講，MJ的哥哥們肯定對于自身如何努力也無法超越小弟而五味雜陳；但是賈法爾的父親看到兒子仿佛如假包換的MJ，經常在公開場合老淚縱橫。賈法爾主演“巨星之路”，幾乎如同家族“皇權”的非現實“移交”——足以補償上一輩的遺憾。

終結于1988年的“巨星之路”只是MJ電影的第一部。官方已經宣布會有第二部甚至第三、第四部。

無論如何，MJ都是值得書寫的傳奇。我們不能因為知之有限而質疑其傳記片要拍得“全面”“峰回路轉”乃至“甚合吾意”——不懂得傳奇人物的“苦”，才會當這部影片為“音樂電影”。全片完整展現的曲目是《人的本性》（《Human Nature》）——這部電影，折射出的其實是人的本性——你是什么人，就會在這部電影里看到什么。

無論如何，MJ自逝世后至今17年來，幾乎每年依然是“已故藝人年度收入全球排行榜第一名”。無論如何，我們都應該尊重每一個行業的第一名。

原標題：《新民藝評｜朱光：從電影《邁克爾·杰克遜：巨星之路》引“差評”說起》

欄目編輯：吳南瑤

文字編輯：錢衛

本文作者：新民晚報 朱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