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日本《圍棋俱樂部》雜志策劃了一期震動棋壇的訪談。面對“誰是圍棋史上最強者”的提問,大竹英雄、林海峰、趙治勛、小林光一等六位超一流棋手中有四人給出了同一個答案——一個來自中國的名字:吳清源。武宮正樹九段甚至坦言:“說我們現在職業棋手的光彩中有一半是托吳先生之福,也不為過。”
一個生于福州的中國人,如何成為日本棋壇令所有高手敬畏的存在?這并非傳說,而是一段有譜可查、有據可考的真實歷史。故事從一個11歲少年與一位軍閥的棋局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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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神童年少,不知“人情棋”為何物
吳清源本名吳泉,1914年生于福建閩侯。幼年隨父學棋,天分過人,在北京城內很快便無同輩可敵,“圍棋神童”之名不脛而走。當時的北洋軍閥首領段祺瑞酷愛圍棋,聞聽此訊,將他召入府中,許以每月100塊大洋的資助——這在當時堪稱巨款。
段祺瑞自恃棋力不俗,府上門客對弈時總刻意相讓,使其常勝。然而11歲的吳泉不懂這些“人情世故”,一上手便全力拼殺,將段祺瑞殺得潰不成軍。段祺瑞輸了棋,面子上掛不住,獨自回到內室,連早飯都沒吃。但他到底還有氣度,該給的資助分文未少。
經此一役,吳泉在北京棋界的名聲更加響亮。1927年,他執白擊敗當時北京第一高手劉棣懷,成為名副其實的北方棋界第一人。到1928年,14歲的吳泉東渡日本,改名吳清源。那里,才是當時世界圍棋的中心。兩年后,他的勝率已逼近90%,開始以成年棋手身份,向日本棋壇根深蒂固的舊秩序發起沖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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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三·星·天元”:一手棋撼動三百年傳統
1933年,19歲的吳清源在日本圍棋選手權戰中奪冠,獲得與本因坊秀哉名人對局的資格。秀哉是當時日本棋壇的絕對統治者,本因坊一門的掌門,被尊為“不敗名人”。這盤棋,萬眾矚目。吳清源執黑先行。第一手,他下在了“三三”;第二手,“星”位;第三手,棋盤正中央的“天元”。
整個日本棋界為之嘩然。
在江戶初期的本因坊道策時代,“三三”被稱作“鬼門”,屬于禁著。日本棋壇三百年來形成了一套嚴密的布局傳統,開局的每一手幾乎都有定式可循。吳清源這三手棋,等于同時向三個被視為“禁忌”或“非常規”的著點落子,在當時的觀念中是“對傳統的大不敬”。
秀哉本人后來回憶,在與吳清源對局時,“當對方下出三三、星、天元三連箭時,我保持了內心的冷靜”。然而棋盤外的爭議遠未平息。這盤棋從1933年10月16日開始,一直下到次年1月29日,歷時三個半月。期間,秀哉共叫了13次“打掛”(暫停)。當時的規則允許名人隨時叫停,秀哉每次暫停后便回府與弟子們集體研究對策。這相當于吳清源一人對抗整個本因坊門派的集體智慧。
最終,秀哉在局面極其細微的情況下,弈出第160手絕妙手,以2目之微險勝。吳清源輸了棋,卻沒有輸掉這場對局真正要較量東西。他所開創的“新布局”思想——強調向中央發展,重視速度與全局平衡——徹底顛覆了日本棋壇數百年固守邊角的傳統觀念。秀哉本人戰后也承認,“新布局挑戰傳統,令自己反思技藝仍未成熟”,五年后便宣布引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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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番棋:懸崖邊的生死決斗
如果說“三三·星·天元”讓吳清源聲名鵲起,那么真正讓他完成“封神”之路的,是1939年至1956年間那十次驚心動魄的升降十番棋。
現代讀者可能很難理解“十番棋”三個字的分量。這不是棋手之間普通的切磋較技,而是一種賭上職業生涯和畢生名譽的生死對決。兩名棋手要連下十局,一旦一方凈勝達到四局,對手的“手合”(對局等級)將被永久降格——從互先降為先相先(每三局中兩局執黑),再降為定先(始終執黑)。在講究等級尊嚴的日本棋界,被降格被視為棋手一生中最大的恥辱,是一種職業意義上的“身敗名裂”。
吳清源就站在這懸崖邊上,接受一個又一個全日本最頂尖高手的輪番挑戰。恩師瀨越憲作在鐮倉十番棋期間曾勉勵他:“即使喪失了寶貴的生命,身為棋手,死于盤上,也應心甘情愿。”吳清源確實做好了葬身棋盤的準備。
第一個走上擂臺的是他的好友、同為“新布局”創始人的木谷實七段。1939年的“鐮倉十番棋”中,吳清源下到第六局便以5比1將木谷實降格為“先相先”。木谷實剃了光頭以明心志,仍無法挽回敗局。
接下來是藤澤庫之助(后改名藤澤朋齋),當時日本唯一的九段棋手。兩人前后下了三次十番棋。第一次藤澤以“定先”手合出戰(即吳清源始終讓他執黑先行),結果吳清源4比6小負,但考慮到手合差距,雙方強弱已見分曉。第二次十番棋,吳清源以7勝2負1和的戰績將其降格。不服輸的藤澤要求再戰,第三次十番棋中方打到第六局以5勝1敗將藤澤打入“定先”——這是最嚴重的降格懲罰。藤澤從此默默改名,才得以重返棋壇。
吳清源還迎戰了自己的師兄橋本宇太郎,下到第八局便以6勝2敗將其降格。巖本薰本因坊,被他打到降格。坂田榮男——后來的23世本因坊、日本棋壇一代霸主——在1954年的十番棋中被吳清源以6勝2負直接降至“定先”。這意味著,這位被日本棋壇公認為頂尖高手的人物,在吳清源面前只能永遠執黑先行。
1955年,吳清源對陣最后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挑戰者高川格。前八局6勝2負,將高川降為“先相先”。1956年,他最終以6勝4負結束戰斗。
從1939年到1956年,整整17年間,吳清源以一己之力,將木谷實、雁金準一、橋本宇太郎、巖本薰、藤澤庫之助、坂田榮男、高川格——昭和時代所有最頂尖的高手——全部打至降格或迫使對方退出比賽。當最后一個對手倒下,棋壇環顧四周,已無人能與他互先平等對局。殘酷的十番棋時代,竟因一個人的無敵而宣告終結。自此,吳清源被稱為“十番棋的吳清源”。
這是圍棋史上空前絕后的戰績,至今沒有人能夠復制,甚至無人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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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劫后余生,棋道的另一種境界
1961年,一場車禍重創了吳清源的頭部,他的競技狀態大受影響,逐漸淡出一線賽事。屬于他的時代看上去落幕了,但他的圍棋思想卻在沉寂中走向了更高的層次。
晚年吳清源不再執著于一局一子的勝負。他將畢生對圍棋的理解與中國古代道家哲學相融合,提出“六合之棋”的理念。“六合”在古漢語中意為宇宙,代表東西南北和上下的天地。吳清源認為,圍棋的最終目標不是擊敗對手,而是在棋盤上實現一種“調和”與“中和”的狀態——每一手棋,都應該讓棋盤上所有棋子的效率達到整體平衡,這才是最佳的一手。
這已不是在講“術”,而是在談“道”。
他在自傳《中的精神》中寫道:“圍棋的理想是‘中和’。”這種思想超越了一般意義上的競技勝負,回到了圍棋作為思想工具的古老本源。金庸曾評價:吳清源后期的弈棋不再以勝負為務,而尋求在每一局中有所創造,“胸懷在藝術上有所新開拓,放眼當今中日棋壇,能有這樣胸襟的人可以說絕無僅有”。
他悉心指導后輩。關門弟子芮迺偉,在他的調教下成長為世界圍棋史上第一位女子九段。中國幾代棋手——從陳祖德、聶衛平到常昊、古力——都曾受其提點。
生活中的吳清源是一個純粹到極致的人。妻子中原和子照顧了他整整70年,曾感嘆:“伺候人容易,伺候‘神’太難了。”他的弟子牛力力五段回憶,吳清源對物質條件的要求幾乎為零,“他生活在一個世俗之外的世界里”。
2014年11月30日,吳清源在日本神奈川縣小田原市安詳離世,享年100歲。后來,他的骨灰歸葬故鄉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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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清源這一生,就是一盤棋。少年時石破天驚,盛年時孤獨求敗,晚年時將競技升華為哲學。在棋盤縱橫十九路、三百六十一個交叉點構成的方寸世界里,他用數十年時間,下出了一場注定要被人們講述很久很久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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