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作飚‖摶土為印——《中國陶瓷印?劉佃坤》卷評述

劉佃坤

別署劉騏銘，本、碩皆畢業于山東藝術學院，導師于明詮先生；博士畢業中國藝術研究院，導師楊濤先生?，F為四川美術學院書法專業教師，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山東省書法家協會篆刻委員會委員、山東印社理事、京華印社理事、山東省青年書協主席團成員。榮獲山東省委省政府“泰山文藝獎”、出版《中國陶瓷印·劉佃坤》、榮寶齋印譜當代系列《劉佃坤篆刻選》等。

作品集封面

摶土為印

——《中國陶瓷印?劉佃坤》卷評述

□ 彭作飚

收到劉佃坤的《中國陶瓷印》一書，我粗略看了下佃坤那些斑駁古拙的印蛻之后，打開后記去閱讀，后記是作者的自述，也可看做對這一本書或者這一時期創作的解讀與聲明。佃坤引用了一句話“一陶能作萬器，終無有一器能作陶者，能害陶者。一道能作萬物，終無有一物能作道者，能害道者?！保ㄔ醋浴段氖颊娼洝敷鹧裕?，這就像一把鑰匙，佃坤為讀者開啟了理解陶瓷印藝術本質的大門。陶器可以塑造無數器物，卻沒有任何一件器物能夠反過來塑造陶；大道生育萬物，卻沒有一物能夠左右大道本身。劉佃坤將此置于后記，我猜測他想說的是——陶瓷印創作的核心立場是技藝不可凌駕于本源之上，材料無關緊要卻又關乎一切。

作品集內頁

這位別署劉騏銘的印人，是我瑯琊子弟，本、科碩士皆負笈山東藝術學院，師從于明詮先生，后于中國藝術研究院追隨楊濤先生完成博士學業，現任教于四川美術學院。起初我以為佃坤會像大多學子一樣戀家，博士畢業后留在山東“卷”。而得知他去了重慶，很是為他的選擇高興。齊魯大地固然好，但天府之國的巴蜀同樣歷史悠久、人文薈萃。能夠跳出熟悉的故土，去遠方就業，佃坤的格局是真的打開了。本書作為李成軍主編的《中國陶瓷印》系列之一，很受業內關注，佃坤這本作品集以立體的呈現方式，收錄了近年創作的精品，其后附有手稿、燒制數據及后記，安排妥當，展示全面，堪稱一部完整的創作檔案。

作品集內頁

集中所收諸印，尺寸多逾十公分見方，遠超尋常石印規制，在佃坤刀下，陶瓷印的材質特性得以充分釋放?！坝臆姽魬蝤櫋币挥。怀司爬迕子杏?，黑陶泥坯上鐫刻的線條如鑄如鑿，邊款僅“癸卯十月刻陶”寥寥數字，刀意嶄截、氣息張揚。這些印章的燒制溫度皆達一千二百攝氏度，劉佃坤、鄭澤兵捏制印紐，風格極為樸實，技術與藝術的邊界在此消弭，一方印的誕生包含了從揉泥、塑形、摶紐、刻印、燒成、鈐蓋、修整的整個手作流程。

亂發團成字

邊款│亂發團成字，歲次壬寅二月刻陶，騏銘。

尺寸│12.5cm×11cm

刻刀│永字牌篆刻刀

材質│景德鎮陶泥，鄭澤兵手制印鈕。

燒製及溫度│陳進陶藝坊電窯燒制1200℃

印泥│鏡面硃砂印泥

創作時間│2022年

創作地點│劉佃坤工作室

“亂發團成字”堪稱集中最富表現力的作品之一，十二點五乘十一厘米的巨幅印面上，線條恣肆放縱，仿佛真將亂發盤結為文字。壬寅二月所作，邊款簡潔，與其后記中的自述形成互文，劉佃坤坦言迷戀“荒野一路的刻畫和痕跡”，“粗糙和浪漫的土味”令他尤為傾心。這種審美取向拒絕了虛假的精致，而是對“拒絕成熟的力量”的追尋。印面上的生辣與鮮活，肆意與荒率，表面看來似孩童的涂鴉般未經馴化，實則是遠取古璽，近學其導師楊濤。再看“秦皇漢武賢良之作”，十一點三乘十一點一厘米的巨大尺寸在書上閃動著剪影一般的厚重與古穆，印面排布強調疏密，文字在縱橫之間仿佛承載著某種懷古的幽思。印作之側的文字記載了邊款、尺寸、刻刀、材質、印鈕、燒制及溫度、印泥、創作時間、地點，這些創作細節逐一披露，體現出藝術家對創作過程的珍視。古有“趨時貴書”，今有“趨時貴印”，在當代篆刻或淪為案頭雅玩、或淪為展覽流行的語境下，重新強調手作的全過程，這是一種態度的宣示。

作品集內頁

我曾讀過劉佃坤《陶瓷印的產生與流變》一文，顯示了劉佃坤作為博士的學術功底。文章從新石器時代陶拍談起，將陶瓷印的源頭追溯至河南賈湖遺址出土的“十”字契刻原始文字陶模。印章的起源是生產活動中用于復制紋樣的陶制印模，這已經是學界共識了。浙江錢山漾遺址的蘑菇形陶印模、永城造律臺的龍山文化遺物，有印面、有印臺、有印柄，皆可在形制上看到后世璽印的雛形。佃坤認為，先秦時期三晉陶璽“陽城?！北灰暈閹в锌勺R文字的最早陶印，齊地出土尤多，且常與陶文共模并存。在金屬印尚未普及的民間作坊中，陶印承擔著“物勒工名”的實際功能。唐代的“蒲州之印”“夏州都督府印”等官印陶質品的發現，引發了學界的三種推測，殉葬、代用或辟邪鎮宅。無論何種解釋成立，都證明陶瓷材質在金屬印之外的補充地位。宋元時期是陶瓷印使用的又一個高峰。黃惇先生《風齋藏南宋瓷印》收錄一百五十六件，品類涵蓋藏書印、名號印、姓氏押記、閑章等，且同一內容多有復數制作，說明陶瓷印在景德鎮一帶已形成商業化生產。功能分工明確，書信用印、憑信用印、文房用印、佛道用印各司其職。明人周丹泉能燒陶印，顧聽、吳趨、葛潛等印人亦有陶瓷印傳世，專業陶工與文人的參與使陶瓷印從實用器物上升為藝術創作。

作品集內頁

劉佃坤在后記中提出了一個耐人尋味的觀點：“篆刻藝術不會因為材料而改變，但是材料會豐富甚至改變篆刻藝術的生存狀態。”他否定了材料決定論，充分肯定了材料的能動作用。陶瓷印的母性特征，與泥土的天然親近感，讓每一次鐫刻都帶有返璞歸真的意味。與石材的冷靜接受、金屬的堅硬抗拒不一樣，陶泥在刻刀下既順從又抵抗，那種半干半濕狀態下的走刀體驗，是石印永遠無法提供的。然而，陶瓷印自古便面臨雙重困境。鄧散木先生曾指出其“病處”，燒后刻則堅硬似玉不受刀，刻后燒則凹凸攲斜難以控制。工藝上的繁瑣導致其始終無法成為主流。明代文震亨更直言“陶印則斷不可用……皆非雅器也”，這一論斷深刻影響了藏家的取舍。所以陶瓷印雖歷史悠久，卻始終徘徊于篆刻史的邊緣地帶。劉佃坤的創作實踐不回避陶瓷材質的局限性，反而將其轉化為審美特色。印面的凹凸、線條的模糊、燒制過程中不可控的變形，在他眼中并非缺陷，而是“光陰的包垢與侵蝕”留下的生命痕跡。當他坦言“我是古人狂熱的信仰者”時，所信仰的是那種“由混沌到古媚所生成的幻象”，一種無法用篆刻術語描述、只能去體驗的感知震顫。

作品集封面

《中國陶瓷印·劉佃坤》是一部將創作、思考與學術研究融為一體的作品集。其價值在于通過手稿、數據、邊款和后記，完整展現了創作的全過程。劉佃坤不是保守的傳統捍衛者，也不是激進的材料實驗者，他更像一個執拗的耕作者，在泥土上犁得比他人更深一些，試圖觸及篆刻本體的原初狀態。書中所收印章的時間最早的是戊戌年，絕大多數作品的創作時間集中在壬寅至癸卯之間，正是疫情陰霾尚未散去的年份。在那樣一個被迫退守內心的時期，與泥土的對話或許比任何時候都更具撫慰人心的力量?！耙惶漳茏魅f器”，每一方陶瓷印都是一個獨立的小宇宙，它們從火中走來，帶著窯變的偶然與必然，最終在紙面上留下不可復制的印痕。

彭作飚

丙午三月

（彭作飚，山東沂水人，現為西泠印社社員，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山東省書法家協會理事、篆書委員會副主任，臨沂大學美術學院副教授。）

雅量謝東山

邊款│二〇二四年七月，騏銘。

尺寸│12cm×13cm

刻刀│永字牌篆刻刀

材質│景德鎮黑陶泥，劉佃坤手制印鈕。

燒製及溫度│陳進陶藝坊電窯燒制1200℃

印泥│鏡面硃砂印泥

創作時間│2024年

創作地點│劉佃坤工作室

萬歲通賢長

邊款│萬歲通賢長，癸卯六月刻陶于泉城，騏銘。

尺寸│9cm×8cm

刻刀│永字牌篆刻刀

材質│景德鎮陶泥，鄭澤兵手制印鈕。

燒製及溫度│陳進陶藝坊電窯燒制1200℃

印泥│鏡面硃砂印泥

創作時間│2023年

創作地點│劉佃坤工作室

深山鑿詩

邊款│騏銘。

尺寸│7cm×6.5cm

刻刀│永字牌篆刻刀

材質│景德鎮陶泥，鄭澤兵手制印鈕。

燒製及溫度│陳進陶藝坊電窯燒制1200℃

印泥│鏡面硃砂印泥

創作時間│2022年

創作地點│劉佃坤工作室

一陶能做萬器

邊款│一陶能做萬器，癸卯騏銘刻陶。

尺寸│10.5cm×9.5cm

刻刀│永字牌篆刻刀

材質│景德鎮陶泥，鄭澤兵手制印鈕。

燒製及溫度│陳進陶藝坊電窯燒制1200℃

印泥│鏡面硃砂印泥

創作時間│2023年

創作地點│劉佃坤工作室

賦性復粗梗

邊款│二0二四年七月，賦性復粗梗，騏銘。

尺寸│8cm×8cm

刻刀│永字牌篆刻刀

材質│景德鎮陶泥，劉佃坤手制印鈕。

燒製及溫度│陳進陶藝坊電窯燒制1200℃

印泥│鏡面硃砂印泥

創作時間│2024年

創作地點│劉佃坤工作室

東山歌酒

邊款│騏銘，癸卯十月刻陶。

尺寸│11.7cm×12.4cm

刻刀│永字牌篆刻刀

材質│景德鎮黑陶泥，劉佃坤手制印鈕。

燒製及溫度│陳進陶藝坊電窯燒制1200℃

印泥│鏡面硃砂印泥

創作時間│2023年

創作地點│劉佃坤工作室

壽傳萬歲將有余

邊款│壽傳萬歲將有余，壬寅騏銘刻陶。

尺寸│8.5cm×7.5cm

刻刀│永字牌篆刻刀

材質│景德鎮陶泥，鄭澤兵手制印鈕。

燒製及溫度│陳進陶藝坊電窯燒制1200℃

印泥│鏡面硃砂印泥

創作時間│2022年

創作地點│劉佃坤工作室

日日日東出日日日西沒

邊款│歲次癸卯十月，騏銘。

尺寸│10cm×9.1cm

刻刀│永字牌篆刻刀

材質│景德鎮黑陶泥，劉佃坤手制印鈕。

燒製及溫度│陳進陶藝坊電窯燒制1200℃

印泥│鏡面硃砂印泥

創作時間│2023年

創作地點│劉佃坤工作室

滾石不長青苔

邊款│滾石不長青苔，壬寅騏銘。

尺寸│9.5cm×8cm

刻刀│永字牌篆刻刀

材質│景德鎮陶泥，鄭澤兵手制印鈕。

燒製及溫度│陳進陶藝坊電窯燒制1200℃

印泥│鏡面硃砂印泥

創作時間│2022年

創作地點│劉佃坤工作室

手捻紅牙花滿頭

邊款│甲辰八月騏銘刻陶。

尺寸│13cm×13cm

刻刀│永字牌篆刻刀

材質│景德鎮陶泥，劉佃坤手制印鈕。

燒製及溫度│陳進陶藝坊電窯燒制1200℃

印泥│鏡面硃砂印泥

創作時間│2024年

創作地點│劉佃坤工作室

右軍工書若戲鴻

邊款│騏銘，癸卯十月刻陶。

尺寸│11cm×9.4cm

刻刀│永字牌篆刻刀

材質│景德鎮黑陶泥，劉佃坤手制印鈕。

燒製及溫度│陳進陶藝坊電窯燒制1200℃

印泥│鏡面硃砂印泥

創作時間│2023年

創作地點│劉佃坤工作室

主 編

豬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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