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我青島”口號的緣起

“還我青島”，這個關乎青島城市命運的口號，100多年前曾響徹中華大地，喚醒億萬民眾為之抗爭，引發了五四愛國運動，使青島第一個擺脫外國殖民統治回歸祖國。那么，“還我青島”口號最先是什么時間、從什么地方喊出的呢？

2014年夏，在青島市檔案館組織的紀念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100周年展覽中，一冊殘破的《中華民國四年一月（平度）乙種農業學校（學生）號簿》引人注目，其封底“保家保國，還我青島”的口號，令觀者頗為驚訝，疑惑不解。

1915年1月，平度縣立乙種農業學校《學生號簿》封底上的“保家保國，還我青島”口號。（作者收藏）

五四運動標語口號“誓死力爭，還我青島”。

多年來，人們一直認為“還我青島”口號是1919年5月由北京大學學生喊出的，為何1915年1月竟出現在距離青島100公里外的平度縣立乙種農業學校的《學生號簿》上？說來也巧，筆者30年前任教的學校，其前身正是平度縣立乙種農業學校。筆者還收集了這本《學生號簿》及相關資料，并對此探究了多年。

緣起

平度縣（今平度市）在明清時期為萊州府平度州，位居膠東半島交通中心，是山東省面積最大的州縣，養蠶制絲是主要的副業收入。

平度縣立乙種農業學校地處縣城崇靈灣畔，其前身是1907年知州蕭殿芬創辦的平度州桑蠶學堂。1912年，桑蠶學堂改稱平度州官立初等農業學校，1913年又易名為平度縣立乙種農業學校。1917年，山東省視學王之鑒《視查平度縣立乙種農業學校狀況報告》載，“該校面積宏闊，局勢明爽，各種用室足以收容三級學生。校地十余畝，足敷栽培之用。”

平度縣立乙種農業學校舊址——原平度一中老校院。

平度縣立乙種農業學校學制三年，課程除農林、蠶桑等專業課目外，還有國文、算學、修身、經學、地理、歷史、習字等，培養農業專門人才。首任校長由山東公立農業專門學校畢業的潘芹圃擔任，教員有山東官立高等農業學堂畢業的曲翰周和山東公立農業專門學校畢業的馬玉堂等；門役郭永祥，廚役楊洪恩，職員張忠等。據洪憲元年（1916年）平度縣立乙種農業學校《公用暫記賬》記載，平度縣公署每月為學校撥款最低200千文銅元，最高253千文銅元，每年校款折合銀圓2000多元。山東省署對該校及學生有著嚴格的考核制度，定期派人督查；學校每屆畢業生都由平度縣知事將其年資和成績報請教育部審查，合格者方準獲取畢業證書。

1916年正月，平度縣立乙種農業學校《公用暫記賬》。

1914年秋，一場突如其來的日德青島戰爭，打破了平度縣立乙種農業學校平靜的學習生活。日本趁德國第一次世界大戰無暇東顧之機，對占領青島的德軍開戰，通牒德軍“將膠州租借地全部無償無條件交付日本帝國官憲，以備將來交還中國”。

1914年9月15日，《大阪朝日新聞》刊登日軍到達平度的消息。

1914年9月2日，日本征討青島軍在青島北面200公里外的龍口灣登陸，9月10日抵達平度，在平度設立師團司令部、飛機場和兵站等。《平度縣續志》記載：“民國三年，歐戰既起，我國宣布中立。日本由我陸路攻青島，兵自龍口登岸，經黃（縣）、掖（縣）至平度……其將神尾出（告）示，大略云：‘為保全中華土地主權用兵，大軍所至，秋毫無犯’。”日本官兵在平度到處張貼神尾司令官“出師正義，秋毫無犯”的告示，甚至走進學校教室，宣揚日本出兵青島是“挽回東亞和平，幫助中華民國保全領土”。

1914年10月，日本《時事寫真》刊載的平度兵站照片。

平度城東有個徐福村（今屬東閣街道），明清屬徐福社，民國時期屬徐福鄉。據說，該村是秦朝東渡日本為秦始皇求仙的徐福故里。當年徐福從家鄉挑選青年男女到東瀛留居繁衍，使當地人對日本人有著一種同宗同祖的情結。看到日本支持康梁維新和孫中山革命，很多人送子女到東洋留學。當時民智未開，老百姓對日本征討青島軍的告示深信不疑。豈料，這全是日本人的謊言欺騙。民國《平度縣續志》如是記載：

七月十九日，（日軍）大雨中叩城入，馬步隊次進踞城內，商鋪民房殆遍。日兵官入縣署，持械迫胡大華（平度縣知事，作者注），令代購面粉三十萬斤，三日交，遲則死。

兵既至，不即發，則相率出掠雞鴨，入人家，遇什物無所遺，或夤夜盜竊奸淫。至李子園取人薪，村人王某（王永琪，作者注）止之，為所殺；修路于張哥莊，途遇二人，俾供役，二人懼，欲逃即發槍，二人皆死；南關陳崇和、東關廩生江逢春，忿其侮，遂自盡。

日軍勒令平度縣知事4天內提供車馬1500輛，運送軍械彈藥。在通往青島戰場的路上，人馬如云，晝夜不絕，稍不如意，日軍則刺刀逐之，槍柄加之，夫役忍氣吞聲，暗自飲泣。平度城楊家莊附生李淦，自家和鄰居的車馬被日軍征用，含淚寫下《征車謠》，控訴日軍把農民推到戰火前線：“朝征車，暮征車，借問征車何所須？北迎夷兵萊郡道，遠送南村之南即墨隅。云深月黑泥滿途，車前車后水平鋪。人饑不得食，馬饑無青芻。夷睅其目行且呼，手執利刃催疾驅。逼近戰地炮火粗，車行直與性命俱，吾作此詩淚沾裾。”

日軍不法，民不聊生。平度縣立乙種農業學校師生目睹日軍踐踏田園，霸占住宅，奸污婦女，無比憤慨。他們聯合平度城里其他學校及周邊民眾一起反抗日本暴行。日軍為鎮壓民眾反抗，于10月14日在平度貼出布告，宣示斬律五條：

一、妨礙我軍一切行動者處斬。

二、切斷或傾損電線者處斬。

三、拘送該犯或指明密告者重賞。

四、知罪不舉，窩藏匪徒，鄰居鄉保，從重治罪。

五、如于該村一人之犯，該村人民盡處斬刑。

日軍如此侵害中國主權，是可忍，孰不可忍。平度新任縣知事徐鼎元（字冠卿）前去交涉，要求撤銷斬律五條，日軍竟肆無忌憚，拒不答應。據王蕓生《駭人聽聞之平度布告》記述：

日軍之在山東，視中國人民儼若其被征服者，誅求驅使，為所欲為，并在平度地方張貼布告，對中國人民宣示斬律五條，洵屬駭人聽聞。十月十九日外交部向日使抗議，日人固充耳不聞也。（《六十年來中國與日本》第六卷）

日軍在平度民眾面前，徹底暴露出了強盜的本來面目。

覺醒

1914年11月7日，日軍占領青島，德軍投降。倍受戰爭之苦的平度民眾終于盼到戰事結束，期待日本履行戰前承諾“將膠州租借地交還中國”。

早在1904年，日本出兵中國東北發動日俄戰爭。此時在日本仙臺留學的魯迅，通過戰爭影像看到東北當地百姓對日俄戰爭的愚昧無知，決定棄醫從文。之后，他把《狂人日記》《阿Q正傳》《故鄉》等小說結集為《吶喊》，希望喚醒國民。當時正在奉天東關模范學校讀書的周恩來，目睹日俄戰爭慘狀，與同學們走上街頭痛心地唱著：“俄敗何喜？日勝何欣？吾黨何日醒？吾黨何日醒！”企盼民眾早日覺醒，識破日本亡我之心。

十年后，類似日俄戰爭的青島日德戰爭在自己家鄉重演，平度私立知務中學二年級學生劉德元（字謙初，后來成為中共早期黨員，福建、山東省委書記，毛岸英愛人劉思齊的父親）早就覺察到日本亡我中華之禍心，認清了日本征戰青島的侵華目的，他對同學們說：“驅逐德寇，應由吾國自為，吾國不為，競招狼入室，其后果將難說也！……保國家除奸賊，勢不能緩！”（于乃鎮《憶同學劉謙初烈士》）

果不其然，日本言而無信，隨即在青島和李村設立軍政署和青島守備軍司令部，把德國膠澳租借地全部占為己有。更想不到的是，日本于1915年1月18日提出獨霸中國的“二十一條”要求，第一條即是要求中國承認日本接管德國在青島和山東的殖民權益，并逼迫中國政府接受。

簽訂“二十一條”的中日雙方代表。

至此，平度民眾幡然醒悟：原來日本攻占青島不是“幫助中華民國保全領土”，而是把歐洲戰火引至青島，進而滅亡我們的民族和國家。半年多來，像亡國奴一般遭受日本欺侮和愚弄的縣立乙種農業學校師生們怒不可遏，家國仇恨旋即化為拯救國家和民族危亡的行動，他們走出課堂，齊聲吶喊“保家保國，還我青島”！向日本侵略者吹響了還我青島還我河山的戰斗號角。他們聯合劉謙初所在的私立知務中學及平度縣立師范講習所、縣立第一高等小學等校的學生，走上街頭游行示威，抗議日本侵占青島，喚起民眾一起為之奮斗。

1915年1月平度縣立乙種農業學校農學科二年級學生和蠶學科一年級新生合訂的一冊《學生號簿》，其封底留有當年的口號“保家保國，還我青島”，成為平度青年學生為之吶喊和奮斗的歷史見證。

從此，“保家保國，還我青島”成為以劉謙初為代表的平度青年學生為之奮斗的歷史使命。他們投筆從戎，奔赴青島參加革命黨人居正領導的討袁護國斗爭，“還我青島”的吶喊，跟隨他們戰斗的腳步傳遍齊魯大地。

1919年，聲勢浩大的五四愛國運動游行。

1919年5月3日，中國在巴黎和會“索還膠州租借地之對日外交戰爭業已失敗”的消息傳至北京，破滅了中國人通過“公理戰勝強權”以歸還青島的希望。第二天，義憤填膺的青年學生，舉著北京大學法科學生謝紹敏破指血書的“還我青島”，集會天安門前，怒吼“誓死力爭，還我青島”口號，爆發了反帝愛國的五四運動。此后，舉國抗爭，一場中國人民自我救贖的民族解放運動拉開序幕，經過30年的浴血奮戰，迎來了中華民族的獨立和新中國的成立。

歷史的回響

事情已過四十多年，

并非使人絲毫淡然；

“誓死力爭，還我青島！”

當年的口號時常響在耳邊。

這是筆者1962年第一次發表的詩歌《獻給“五四”》的開篇幾句。其時，筆者還是初中二年級學生，不知道“還我青島”口號緣起家鄉平度，更不知道這個引發五四運動的口號始于母校的前身——平度縣立乙種農業學校。

1930年，山東省政府指令“各地乙種農業學校一律改稱職業補習學校”，崇靈灣畔的平度縣立乙種農業學校易名為平度縣立職業補習學校。1933年，平度縣立職業補習學校“就其隙地擴建為縣立中學”（《平度縣續志·廢舉》），名為平度縣立初級中學。

1938年，日軍侵占平度，平度縣立初級中學成為日本兵營。1945年抗戰勝利，膠東區西海中學遷駐平度縣立中學。

1949年5月4日，膠東區西海中學召開紀念五四運動30周年大會，此時青島、上海、廣州還沒解放，30年前曾經高呼“保家保國，還我青島”的校園里，響起“發揚五四精神，將革命進行到底”的愛國主義口號，121名青年學生當即申請加入青年團，誓為解放全中國和建立新中國而奮斗。中共膠東區委機關報《膠東日報》以“西海中學團支部成立”為題，對此予以報道宣傳。

1950年西海中學改稱山東省立平度中學，1952年定名為山東省平度第一中學校。學校跟隨新中國前進的步伐砥礪前行，發展為山東省屬重點中學。筆者是平度一中1967屆高中畢業生，大學畢業后又回到學校任教。

在五四運動爆發107周年之際，筆者撰寫母校在覺醒年代最先喊出“還我青島”口號的時代背景和經過，彰顯其歷史意義和時代價值，以賡續愛國主義傳統，鼓舞人們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而不懈奮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