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電話打來的時候,女兒安安正在我懷里燒得滾燙。
體溫計顯示39度8。
我渾身的血都是涼的,一遍遍用溫水給她擦著額頭和脖頸。
手機在旁邊震動,像一條執著的響尾蛇。
我沒理。
婆婆在旁邊削著蘋果,慢悠悠地開了口。
“不接?萬一有急事呢。”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鉆進我耳朵里。
我拿起手機,屏幕上跳著“沈宇”兩個字。
我的男閨蜜。
我劃開接聽,還沒說話,那邊就傳來他虛弱又急促的聲音。
“然然,救我……”
“我肚子好痛,好像是闌尾炎,醫生說要馬上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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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家屬簽字。”
“我爸媽都在外地,我一個人在中心醫院……我不知道該找誰了……”
他的聲音里帶著哭腔,每一個字都像針,扎在我緊繃的神經上。
我看了看懷里滿臉通紅、昏昏沉沉的女兒,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
“我在醫院,安安發高燒。”我的聲音沙啞。
“安安病了?嚴重嗎?”沈宇在那邊頓了一下,語氣里滿是擔憂,“那你……”
他話沒說完,又是一陣壓抑的痛呼。
“然然,我真的好痛,醫生在催了……”
我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一邊是高燒的女兒,一邊是號稱“唯一親人”的男閨蜜。
婆婆把削好的蘋果遞過來一塊,眼神卻沒看我,而是盯著我懷里的安安。
“哎,小宇這孩子也是可憐,一個人在這邊打拼,舉目無親的。”
她嘆了口氣。
“闌尾炎手術可不能拖,拖久了會穿孔,要出人命的。”
“安安這不有我看著嘛,你老公也快下班了,一個發燒,總比不上人家要開刀的大事。”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塊石頭,砸在我搖搖欲墜的天平上。
我腦子里亂成一團麻。
沈宇是我從大學就認識的朋友,十年了。
他說我是他唯一的家人。
我掛了電話,幾乎是脫口而出:“媽,安安就拜托您了,我去去就回。”
婆婆點點頭,終于露出了一個“慈祥”的微笑。
“快去吧,救人要緊。”
我給安安額頭上貼好退燒貼,又親了親她滾燙的臉蛋,抓起車鑰匙就沖了出去。
一路闖了好幾個黃燈。
趕到中心醫院,手術室外的走廊空蕩蕩的,只有沈宇一個人蜷在椅子上,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看到我,他像是看到了救星。
“然然,你來了……”
“廢話別說,單子呢?”我從他手里拿過手術同意書,龍飛鳳鳳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護士看了一眼,問:“你是他什么人?”
沈宇搶著回答:“她是我姐!”
護士沒再多問,拿著單子就進了準備室。
我扶著沈宇,把他送到了手術室門口。
他抓住我的手,眼睛濕漉漉的。
“然然,謝謝你,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行了,大男人哭哭啼啼的。”我抽出手,“我女兒還病著,我得回去了。”
“別啊,”他拉住我不放,“你再陪我一會兒,我害怕。”
我看著他蒼白又英俊的臉,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像一只被遺棄的小狗。
我心一軟。
“那我等你的手術開始。”
手術燈亮起。
我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來,掏出手機,屏幕上沒有一個未接來電,也沒有一條微信。
我老公魏哲,一個消息都沒有。
我給他發了條微信。
【安安發高燒39度8,我媽在看著。沈宇急性闌尾炎手術,我過來簽個字。】
發完,我把手機揣回兜里。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濃得嗆人。
我靠著冰冷的墻壁,疲憊排山倒海般涌來。
腦子里全是女兒燒得通紅的小臉。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兩個小時。
手術室的燈還亮著。
走廊盡頭傳來一陣腳步聲,不疾不徐。
我抬起頭。
魏哲站在那里,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身形挺拔。
他看著我,臉上沒什么表情。
沒有憤怒,沒有焦急,什么都沒有。
他只是看著我,眼神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他進去了?”他問。
“嗯。”
“安安呢?”
“在家里,我媽看著。”
“燒退了嗎?”
“我……不知道。”我說完這兩個字,自己都覺得心虛。
他沒再說話。
就在我旁邊的空位上坐了下來,掏出手機,開始處理郵件。
我們就這樣坐著,一句話都沒有。
空氣安靜得可怕。
我能聽見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聲。
我寧愿他對我大吼大叫,也比現在這樣平靜得令人窒息要好。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手術室的燈終于滅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手術很成功,沒什么事,觀察兩天就能出院。”
我松了口氣,站起身。
魏哲也站了起來。
他沒看醫生,也沒看即將被推出來的沈宇。
他只是看著我,語氣平靜得像在談論天氣。
“你守在這里。”
“我回去看女兒。”
說完,他轉身就走,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
我看著他決絕的背影,忽然感覺一陣刺骨的寒意,從腳底一直竄到天靈蓋。
我在這里守了一夜。
沈宇醒來后,對我千恩萬謝。
第二天一早,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家。
婆婆正在客廳里給她的花澆水。
看到我,她皮笑肉不笑。
“喲,回來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才是沈宇的家屬呢。”
我沒力氣跟她吵,只想看看女兒。
安安的臥室門關著。
我推開門。
魏哲正坐在床邊,手里拿著毛巾,小心翼翼地給安安擦著手心。
安安睡得很沉,呼吸平穩,臉上的紅暈已經退了。
他聽到聲音,回過頭。
一夜未睡,他的眼底有些血絲,但眼神依舊清明,甚至可以說,是銳利。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從床頭柜上拿起一份文件,遞給我。
那是一張戶口本的復印件。
我愣住了。
他指了指女兒的那一頁。
【姓名:姜安安】
我的姓。
姜。
我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魏哲,你什么意思?”我的聲音在發抖。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從今天起,她跟你姓。”
“我魏家,高攀不起你這么重情重義的兒媳婦。”
02
我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了。
戶口本復印件上那三個黑色的宋體字,“姜安安”,像三根燒紅的鐵釘,狠狠烙在我的視網膜上。
“你瘋了?”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魏哲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冷得像一塊冰。
“我很清醒。”
“一個可以為了所謂的‘男閨蜜’,丟下自己高燒昏迷的親生女兒的母親,”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盡嘲諷的弧度,“不配讓我的女兒姓魏。”
婆婆不知什么時候出現在了門口,抱著手臂,一臉幸災樂禍。
“聽見沒?這是魏哲的意思!”
“姜然,我早就看你不順眼了!一天到晚跟那個姓沈的小白臉不清不楚,現在好了?連自己女兒都不要了!”
“我們魏家是倒了八輩子血霉,才娶了你這么個水性楊花的女人!”
尖酸刻薄的話像刀子一樣飛過來。
換做平時,我早就反駁了。
但此刻,我渾身發冷,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我看著魏哲,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沒有。
只有一片沉寂的,令人絕望的漠然。
“魏哲,那是我十年的朋友,他在醫院一個人,他說他快死了……”我試圖解釋,聲音卻干澀無比。
“所以安安就活該一個人燒到肺炎?燒到驚厥?”
魏哲的聲音陡然拔高,這是他第一次對我大聲說話。
“我昨晚回家,安安渾身抽搐,口吐白沫!我抱著她去醫院的時候,你呢?”
“你在哪兒?”
“你在手術室外面,守著你的‘好閨蜜’!”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驚厥?
口吐白沫?
我沖到床邊,安安睡得正香,我不敢碰她,只能顫抖著看她平穩呼吸的小胸脯。
“醫生說,再晚送來半個小時,后果不堪設想。”
魏哲的聲音像從遙遠的天邊傳來,冰冷又飄渺。
婆婆在旁邊煽風點火:“就是!我一個人老婆子,哪里懂這些!要不是阿哲回來得及時,我的乖孫女就……哎喲,我真是命苦啊!”
她說著就開始拍大腿,干嚎起來。
我回頭看著魏哲,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我不知道會這么嚴重……我以為只是普通發燒……”
“你不知道?”魏哲冷笑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你當然不知道。”
“你的心,根本就不在安安身上。”
他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姜然,我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你凈身出戶,女兒歸我,我每個月給你撫養費,你想什么時候來看她都行。”
“第二……”他停頓了一下,眼神里的寒意幾乎要把我凍僵。
“你帶著你的‘姜安安’,從這個家里滾出去。”
“以后,她跟你,跟我們魏家,再無任何瓜葛。”
婆婆的哭嚎聲戛然而止。她驚喜地看著魏哲,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兒子能說出這么“解氣”的話。
“兒子,說得好!就該這樣!”
“讓她滾!帶著那個拖油瓶一起滾!”
我渾身都在顫抖,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恐懼。
我看著這個我愛了五年,結婚三年的男人。
他的臉還是那張熟悉的臉,但眼神卻陌生得可怕。
他像一個冷酷的審判官,已經給我定下了死罪。
“魏哲……”我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你不能這么對我……”
“我不能?”他反問,聲音里帶著一絲玩味,“我為什么不能?”
“在你心里,我,安安,這個家,加起來都比不過一個沈宇重要,不是嗎?”
“不是的!”我尖叫起來,“不是這樣的!”
“那是哪樣?”他逼近一步,強大的壓迫感讓我幾乎無法呼吸。
“你敢說,你給沈宇花的錢,比給安安買的東西少嗎?”
“你敢說,你陪沈宇聊天的時間,比陪安安玩耍的時間短嗎?”
“你敢說,昨天晚上,在你心里,沈宇的闌尾炎,不比安安的高燒更讓你心急如焚嗎?”
他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張著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是,我經常給沈宇轉錢。
他說他創業艱難,說他要租好一點的房子撐場面,說他要請客戶吃飯。
每次都是幾千,上萬。
是,我經常陪他聊天到深夜。
他說他壓力大,失眠,只有跟我說話才能放松下來。
魏哲工作忙,睡得早,我總是在他睡著后,捧著手機跟沈宇聊微信。
是,昨天晚上……
我承認,在接到電話的那一刻,沈宇那句“救我”,讓我方寸大亂。
我看著魏哲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囚犯,所有不堪的秘密都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沒話說了?”魏哲的嘴角扯出一抹殘忍的笑意。
“姜然,我給過你機會了。”
“從我們結婚第一天起,我就告訴過你,我不喜歡你那個所謂的‘男閨蜜’。”
“你次次都跟我保證,你們只是純友誼。”
“這就是你的純友誼?”
“純到可以拋夫棄女,半夜去給別的男人簽手術單,守一整夜?”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砸得我頭暈目眩。
婆婆在一旁得意地哼著小曲,開始動手收拾我的東西。
她把我最喜歡的一件大衣從衣柜里扯出來,扔在地上。
“拿著你的東西快滾!”
“看見你就晦氣!”
我沒有理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魏哲。
“離婚……是嗎?”我用盡全身力氣,問出這句話。
“不。”魏哲搖了搖頭,眼神里閃過一絲我看不懂的復雜情緒,“我不離婚。”
我愣住了。
不離婚?
不離婚,卻要改掉女兒的姓,把我趕出家門?
這是什么意思?
這比離婚更狠,更具侮辱性。
這是要讓我和女兒,徹底被釘在恥辱柱上。
“魏哲,你到底想怎么樣?”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看著我,良久,才緩緩開口。
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決斷。
“我想讓你看清楚。”
“看清楚你所謂的‘十年摯友’,到底是個什么東西。”
說完,他不再看我,轉身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
清晨的陽光照了進來,刺得我睜不開眼。
我的世界,卻在這一刻,徹底陷入了黑暗。
03
客廳里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婆婆停下了收拾我東西的手,疑惑地看著魏哲的背影。
我也愣在原地,完全不明白他話里的意思。
“看清楚沈宇是個什么東西?”
我喃喃自語。
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魏哲沒有回頭,他只是看著窗外,聲音平靜無波。
“媽,你先出去。”
婆婆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看到兒子冷硬的側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她不甘心地瞪了我一眼,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房間,還“貼心”地幫我們關上了門。
房間里只剩下我和他,還有床上熟睡的女兒。
空氣仿佛凝固了,壓抑得我喘不過氣。
我看著他的背影,那個曾經給我無數安全感的寬闊肩膀,此刻卻像一座冰山,散發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氣。
“魏哲,你把話說清楚。”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走到我面前,沒有說話。他只是解鎖了屏幕,點開了一段視頻,然后把手機遞給我。
視頻的畫面有些晃動,像是在偷拍。
地點是醫院的走廊,就是我昨晚守了一夜的地方。
視頻里,沈宇躺在病床上,被護士推著出來。
他看上去還很虛弱,但精神不錯。
一個護士在跟他說著什么,他點著頭,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然后,鏡頭一轉,對準了走廊的另一頭。
一對穿著得體的中年夫婦,正焦急地朝這邊走來。
女人保養得很好,手里拎著一個愛馬仕的包。
男人則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儒雅。
他們徑直走到了沈宇的病床前。
“小宇!你怎么樣了?嚇死媽媽了!”那女人撲到床邊,抓著沈宇的手,眼淚就下來了。
男人則皺著眉,問旁邊的醫生:“醫生,我兒子情況怎么樣?要不要緊?”
醫生笑著說:“沒事沒事,很成功的闌尾炎手術,就是個小手術,你們別太擔心。”
視頻里的沈宇,在看到那對夫婦時,臉上的表情明顯僵了一下。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對著女人露出了一個虛弱又討好的笑。
“爸,媽,你們怎么來了?不是說今天才到嗎?”
“我們改簽了最早的一班飛機,一下飛機就趕過來了!”女人擦著眼淚說,“你這孩子,出這么大事也不跟家里說!要不是你王叔叔給我們打電話,我們都不知道!”
視頻到這里,戛然而止。
我握著手機,手指冰涼,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腦子里像是有無數只蜜蜂在嗡嗡作響。
爸?媽?
沈宇的父母?
他不是說他父母在外地,一時半會兒趕不回來嗎?
他不是說他舉目無親,只能找我嗎?
那對夫婦,看上去分明就是昨晚連夜趕來的。
“這是……”我抬起頭,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魏哲從我手里抽回手機,放回口袋。
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傻子。
“沈宇的父母。”
“昨天下午三點的飛機,從新加坡飛回來的。”
“我到醫院的時候,他們已經在了,就在樓下的咖啡廳里等著手術結束。”
我的大腦“轟”的一聲炸開了。
下午三點?
沈宇是下午五點給我打的電話!
也就是說,在他給我打電話求救的時候,他的父母,已經在這個城市,甚至可能已經在這家醫院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惡心和寒意,從胃里直沖上喉嚨。
我干嘔了一下,什么都吐不出來。
“為什么……”我失神地問,“他為什么要騙我?”
魏哲看著我,眼神里沒有同情,只有一種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審視。
“你問我?”
他輕笑一聲。
“姜然,你跟了他十年,你不知道他是什么樣的人?”
“你不知道他一邊跟你哭窮,說創業艱難,一邊開著你資助的錢買的寶馬,去泡新認識的模特?”
“你不知道他一邊跟你說壓力大失眠,一邊在朋友圈里屏蔽你,發著跟不同女人的派對照片?”
“你不知道他這次所謂的‘急性闌尾炎’,是因為前天晚上喝酒玩得太瘋,吃壞了肚子,才誘發的?”
魏哲的聲音很平,沒有絲毫起伏,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捅進我最柔軟的心臟。
我呆住了。
寶馬?
模特?
派對?
屏蔽我?
這些事情,我一件都不知道。
沈宇在我面前,永遠是那個陽光、上進,但又有點時運不濟的大男孩。
他會跟我分享他的創業藍圖,會跟我訴說他的苦悶,會把我說成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
十年了,我一直以為,我們是彼此最親近,最無可替代的家人。
原來……
原來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廂情愿。
原來我只是他魚塘里,最大,最肥,也最傻的那條魚。
“不……不可能……”我搖著頭,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他不會這么對我的……”
“不會?”魏哲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姜然,你醒醒吧。”
他掏出手機,又點開了幾張照片,扔到我面前。
第一張,是沈宇靠在一輛嶄新的白色寶馬車前,笑得春風得意,他身邊站著一個身材火辣的網紅臉女孩。
第二張,是在一個燈紅酒綠的KTV包廂,沈宇被一群男男女女簇擁在中間,手里舉著酒杯,滿面紅光。
第三張,是沈宇的朋友圈截圖。上面寫著“感謝榜一大姐送的火箭”,配圖是他和一個女孩的親密合影。而這條朋友圈的底下,清晰地標注著“部分好友不可見”,后面跟著我的微信頭像。
我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所有的信任,所有的情誼,所有的自我感動,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笑話。
我像一個傻子,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間,十年。
十年!
我最好的青春,我真金白銀的付出,我甚至不惜為此與丈夫爭吵,忽略自己生病的女兒……
換來的,就是一句“榜一大姐”。
羞辱,憤怒,悔恨,像三股交織的巖漿,在我的胸腔里瘋狂翻涌。
我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幾乎要栽倒在地。
魏哲沒有扶我。
他只是冷冷地看著我,看著我狼狽不堪的樣子。
“現在,你看清楚他是什么東西了嗎?”
我扶著墻,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不是為沈宇,是為我自己。
為我這十年愚蠢的付出,為我被蒙蔽的雙眼,為我那高燒的女兒。
“所以……”我抬起通紅的眼睛,看著魏哲,“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他是什么人,知道他在騙我?”
“所以你昨晚……是故意的?”
故意看著我奔赴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故意在我最需要支持的時候,給我最冷漠的背影。
故意在我被婆婆指責的時候,一言不發。
然后,在我最痛苦,最絕望的時候,再親手撕開這血淋淋的真相。
魏哲,我的丈夫。
他好狠。
魏哲看著我,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緒。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只是從口袋里,又拿出了一樣東西,輕輕地放在了床頭柜上。
那不是文件,也不是照片。
是一支錄音筆。
他按下了播放鍵。
錄音筆里,傳出了兩個人的對話聲。
一個是我婆婆的,另一個,是魏哲的。
那是昨晚,我沖出家門之后。
婆婆的聲音帶著一絲得意和幸災樂禍:“兒子,你看,我說的沒錯吧?這個姜然,心里根本就沒這個家!為了個野男人,連親生女兒都不要了!”
“這種女人,就該跟她離婚!讓她凈身出戶!”
一陣沉默。
然后,是魏哲的聲音,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權威。
“婚,不會離。”
“但有些賬,該算一算了。”
“媽,你現在去銀行,把我名下那張卡的流水全部打印出來,特別是最近五年,所有轉給一個叫‘姜然’的賬戶記錄,一筆都不要漏。”
“再去一趟律師事務所,找張律師,讓他憑這些流水,幫我草擬一份……贈與財產的撤銷協議。”
04
贈與財產的撤銷協議。
這幾個字像一道驚雷,在我腦海里炸響。
錄音筆里,婆婆的聲音充滿了困惑和不解。
“什么?撤銷什么協議?兒子,你給姜然什么財產了?”
魏哲的聲音依舊平穩,卻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
“我們婚前買的那套房子,房產證上,是她的名字。”
“砰”的一聲。
我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捏爆。
婚前……那套房子。
結婚前,魏哲全款買下了一套位于市中心的大平層,作為我們的婚房。
為了表示對我的愛和信任,房產證上,只寫了我一個人的名字。
這件事,我身邊的所有朋友都知道,羨慕了我整整三年。
她們說,魏哲是絕世好男人,把我愛到了骨子里。
我也一直這么認為。
那套房子,是我最大的安全感,是我在這段婚姻里最堅實的底氣。
可現在,他要收回去了。
以一種我從未想象過的,最冷酷,最決絕的方式。
“兒子!你糊涂啊!”錄音里,婆婆的聲音尖銳得刺耳,“那么大一套房子,你怎么能只寫她一個人的名字!那是婚前財產啊!”
“現在說這些沒用了。”魏哲的聲音打斷了她,“法律規定,基于戀愛、婚姻關系,一方對另一方的大額財產贈與,如果導致關系破裂的過錯方是受贈人,贈與人有權請求撤銷贈與。”
“姜然這次的行為,已經嚴重傷害了我們的夫妻感情,動搖了婚姻的根基。”
“我有十足的把握,拿回這套房子。”
我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我從不知道,法律還有這樣的規定。
我更不知道,我深愛的丈夫,竟然對法律條文如此熟悉,并且,早已準備好用它來對付我。
他不是一個沖動的男人。
他冷靜,理智,甚至可以說是冷酷。
從我沖出家門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開始布局了。
改女兒的姓,是為了在情感上和我劃清界限,占據道德制高點。
拿出沈宇欺騙我的證據,是為了擊潰我的心理防線,讓我毫無反抗之力。
而最后這張王牌,這套房子,才是他真正的殺招。
他要收回的,不僅僅是一套房子。
他要收回的,是我在這段婚姻里所有的尊嚴和底氣。
他要讓我一無所有。
我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熟悉的陌生人。
他的臉上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談論一件與他無關的事情。
“魏哲……”我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你一定要做得這么絕嗎?”
他看著我,眼神里沒有絲毫憐憫。
“絕?”
“姜然,當我抱著發高燒抽搐的女兒,沖向醫院的時候,你在哪里?”
“當我一夜沒睡,守在安安床邊,擔心她會不會有后遺癥的時候,你在哪里?”
“當我媽指著我的鼻子,罵我娶了一個沒心的女人,罵我魏家要絕后的時候,你又在哪里?”
“你守著你的‘好閨蜜’,享受著舍己為人的偉大和感動。”
“你有沒有想過我?有沒有想過安安?”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我無言以對。
是啊,我沒有。
那一刻,我的世界里只有沈宇的哀嚎和懇求。
我被一種虛假的“義氣”和“拯救欲”沖昏了頭腦。
我像一個跳梁小丑,自導自演了一場感天動地的獨角戲。
卻忘了,我身后,還有一個真正的家,一個需要我守護的女兒。
悔恨像毒蛇一樣啃噬著我的心臟。
“我錯了……”我捂著臉,泣不成聲,“魏哲,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再也不會見沈宇了,我把他拉黑,我發誓!”
“房子我不要了,你拿回去,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和安安……”
我哭著去拉他的手,卻被他嫌惡地甩開。
“晚了。”
他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姜然,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錯誤,都值得被原諒。”
他轉身,從床頭柜上拿起另一份文件,扔在我面前。
那是一份打印好的離婚協議。
【男方:魏哲】
【女方:姜然】
協議內容很簡單。
女兒姜安安由女方撫養,男方無需支付撫養費。
夫妻雙方無共同財產分割。
女方自愿放棄對男方婚前房產(XXX路XXX號XXX室)的所有權。
女方需在協議簽訂后二十四小時內,搬離現有住所。
每一條,都像一把刀,將我凌遲。
他不僅要收回房子,還要剝奪我女兒姓“魏”的權利,甚至連撫養費都不愿意給。
他要把我們母女,像垃圾一樣,從他的世界里清除出去。
“魏哲!”我尖叫起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安安也是你的女兒!你怎么能這么對她!”
“她是你的女兒。”他糾正道,語氣淡漠,“從我決定讓她跟你姓的那一刻起,她就只是你的女兒。”
“你不是最疼她嗎?現在,你可以完完整整地擁有她了。”
這句話,比任何臟話都更傷人。
他用我最在意的東西,給了我最致命的一擊。
我癱坐在地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
我輸了。
輸得一敗涂地。
我輸掉了我的愛情,我的婚姻,我的家庭,我的一切。
而這一切,都源于我那可笑又愚蠢的“圣母心”。
門外,傳來了婆婆和魏哲妹妹魏玲的說話聲。
“哥,律師來了,就在樓下。”
魏哲沒有再看我一眼,徑直打開門走了出去。
“讓他上來吧。”
很快,一個穿著西裝,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身后還跟著兩個助手,一人手里拿著公文包,另一人拿著一臺便攜式打印機。
他們目不斜視地從我身邊走過,仿佛我只是一團空氣。
張律師走到魏哲面前,恭敬地遞上一份文件。
“魏總,您要的贈與撤銷協議,已經擬好了,您過目。”
魏哲接過文件,看都沒看,直接遞給了我。
“簽字吧。”
他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我看著那份協議,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我的名字,房子的地址,法律的條文。
一切都顯得那么不真實,像一場噩夢。
我搖著頭,淚眼模糊。
“我不簽……”
“我死都不會簽……”
魏哲似乎早就料到我會這么說。
他轉頭對張律師說:“張律師,如果姜女士拒絕配合,后續的訴訟流程,大概需要多久?”
張律師推了推眼鏡,語氣專業而冰冷。
“魏總請放心,證據鏈非常完整。姜女士與沈先生的長期大額資金往來記錄,沈先生父母早已到埠卻故意隱瞞的事實,以及姜女士因此拋下高燒女兒的行為,都構成了對婚姻關系的重大過錯。”
“從提起訴訟到法院判決,快的話,三個月。”
“我們有九成九的把握,可以拿回房產的全部所有權。”
“另外,”張律師補充道,“訴訟期間,我們會向法院申請財產保全。也就是說,從立案開始,這套房產就會被凍結,姜女士將無法進行任何買賣或抵押。”
“而且,所有的訴訟費,律師費,都需要敗訴方承擔。”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重錘,將我最后的希望砸得粉碎。
我終于明白。
他不是在跟我商量。
他是在通知我。
簽字,是給我留的最后一絲體面。
不簽,他有的是辦法,讓我輸得更慘。
05
我盯著那份協議,感覺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
魏哲,我的丈夫,他算計好了一切。
他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布下了天羅地網,而我,就是那只自投羅網的蠢兔子。
他甚至沒有給我留下一絲一毫掙扎的余地。
旁邊的魏玲,也就是我的小姑子,抱著手臂,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嫂子,哦不,姜然,我哥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你就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鬧上法庭,丟人的還不是你自己?”
“到時候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為了一個野男人,連自己女兒的命都不要了。你猜猜,以后還有誰敢要你?”
婆婆也在一旁幫腔:“就是!趕緊簽了字滾蛋!別臟了我們家的地!”
她們的聲音像蒼蠅一樣在我耳邊嗡嗡作響,煩得我頭痛欲裂。
我沒有理會她們,只是抬起頭,用盡全身的力氣,死死地盯著魏哲。
“你早就想跟我離婚了,是不是?”
“從很早以前開始,你就在等一個機會,一個可以讓我凈身出戶,一無所有的機會。”
“沈宇這件事,只是一個導火索,對不對?”
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魏玲和婆婆的臉色都變了變。
魏哲的眼神也閃爍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你覺得是,那就是吧。”
他沒有承認,但也沒有否認。
這種模棱兩可的態度,比直接承認更讓我心寒。
原來,這三年的婚姻,在他眼里,不過是一場隨時可以清算的交易。
他對我所有的好,所有的愛,都明碼標價,記錄在案。
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連本帶利地討回去。
我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我笑自己天真,笑自己愚蠢。
我以為我嫁給了愛情,原來我只是嫁給了一個精于算計的商人。
“好。”
我從地上站起來,擦干眼淚。
“我簽。”
我走到桌邊,拿起那支筆。
筆尖很涼,像魏哲看我的眼神。
我在那份贈與撤銷協議,和那份離婚協議上,一筆一劃地寫下了我的名字。
姜然。
這兩個字,我寫了三十年,從未覺得如此陌生,如此屈辱。
簽完字,我把筆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現在,我可以走了嗎?”
魏哲拿起協議,仔細地檢查了一遍,然后遞給張律師。
“張律師,麻煩你了。”
張律師點點頭,帶著他的團隊,轉身離開了。
自始至終,沒有再看我一眼。
婆婆和魏玲臉上露出了勝利的喜悅。
“算你識相!”魏玲得意地說。
魏哲卻沒看她們,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準確地說,是落在了我身后的臥室門上。
“你可以走。”
“但安安,必須留下。”
我猛地回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說什么?”
“離婚協議上不是寫著,安安由我撫養嗎?”
魏哲冷笑一聲:“你看清楚,協議上寫的是,女兒‘姜安安’由你撫養。”
“而我的女兒,叫魏安安。”
我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我終于明白了他改名字的真正用意。
他不是在羞辱我。
他是在鉆法律的空子!
戶口本上的名字,叫姜安安。
而我們從小到大,親戚朋友,包括幼兒園,所有人都知道,她叫魏安安。
如果我帶走孩子,他完全可以報警,說我拐賣了他的女兒“魏安安”!
而我手里的離婚協議,根本證明不了“姜安安”就是“魏安安”!
這是一個死局。
一個徹頭徹尾的,為我量身定做的陷阱。
“魏哲!你混蛋!”
我徹底崩潰了,像瘋了一樣朝他撲過去,用手捶打著他的胸膛。
“你不是人!你是個魔鬼!”
他任由我捶打,一動不動,眼神冰冷地看著我。
婆婆和魏玲沖上來,一左一右地架住我。
06
“你瘋了!敢打我兒子!”
“保安!保安!把這個瘋女人趕出去!”
我被她們拖拽著,掙扎著,哭喊著,像一條離了水的魚。
我回頭,看著那個我愛了五年的男人。
他站在那里,西裝革履,一絲不茍。
臉上沒有憤怒,沒有不忍,只有一片漠然。
仿佛在看一場與他無關的鬧劇。
我的心,在那一刻,徹底死了。
我被兩個保安架著,拖出了這個我生活了三年的家。
我的行李,被婆婆從樓上扔了下來,散落一地。
衣服,包,化妝品……
還有一本我和魏哲的結婚相冊。
相冊摔開了,露出了我們笑得一臉幸福的婚紗照。
照片上的魏哲,眼神溫柔,滿是愛意。
現在看來,卻無比諷刺。
我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撿起我的東西。
周圍有鄰居在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這不是魏家的媳婦嗎?怎么被趕出來了?”
“聽說是外面有人了,被老公抓住了。”
“嘖嘖嘖,看著挺老實的,沒想到是這種人。”
那些議論聲像針一樣扎在我的身上。
我沒有哭,也沒有理會他們。
我只是麻木地,把所有東西都塞進行李箱。
然后,拉著箱子,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讓我受盡屈辱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能去哪里。
我身無分文,無家可歸。
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沈宇。
雖然他騙了我,但至少,他現在欠著我的。
我打車去了中心醫院。
在病房里,我見到了沈宇。
他正靠在床上,一邊削蘋果,一邊和他的父母談笑風生。
看到我沖進來,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然然?你怎么來了?”
他的父母也疑惑地看著我。
我沒有廢話,直接走到他床邊,把一張銀行卡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這里面,是我這五年,陸陸續續轉給你的錢。”
“一共一百八十七萬。”
“現在,還給我。”
我的聲音不大,但很冷,冷得不帶一絲感情。
沈宇愣住了,隨即露出一副受傷的表情。
“然然,你這是什么意思?我們之間,談錢多傷感情啊。”
“再說了,那些錢不都是你自愿給我的嗎?怎么能叫我還呢?”
他身邊的母親也皺起了眉頭,一臉不悅。
“這位小姐,你誰啊?跑來我兒子病房里大吵大鬧的,還有沒有教養了?”
我被她推得一個趔趄,撞在了門框上,后背生疼。
沈宇的父親也站了起來,皺著眉頭,一臉的官腔。
“這位小姐,有話好好說,不要動不動就拿報警來嚇唬人。”
“我們家小宇,從小到大都是個好孩子,不可能做違法亂紀的事情。”
“你們之間可能有些誤會,說開了就好了嘛。”
一家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配合得天衣無縫。
我看著他們丑陋的嘴臉,只覺得一陣反胃。
好孩子?
我冷笑一聲,從包里拿出我的手機。
我沒有魏哲那些直接的證據,但我有我和沈宇這五年來的聊天記錄。
還有每一筆轉賬的截圖。
我點開相冊,把手機屏幕懟到他們面前。
“誤會?”
“這是不是誤會,你們自己看!”
“2018年10月,他說他創業缺啟動資金,我轉了二十萬。”
“2019年3月,他說他要租個好點的辦公室,我又轉了十萬。”
“2020年全年,他說項目虧損,員工要發工資,前前后后,我轉了將近五十萬。”
“去年,他說他看上一個投資項目,穩賺不賠,讓我支持他,我把我所有的積蓄,連帶著我爸媽留給我的一點遺產,一共八十萬,全都給了他!”
“還有這些,他說他要請客戶吃飯,要買體面的衣服,要換手機……每一次,都是幾千上萬!”
“五年!一百八十七萬!”
“你們管這個叫‘借了點錢’?”
我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病房里其他床的病人,還有門口路過的護士,都停下了腳步,伸長了脖子往里看。
沈宇父母的臉色,瞬間變得像調色盤一樣,青一陣,白一陣。
他們顯然沒想到,我竟然把每一筆賬都記得這么清楚。
沈宇更是嚇得縮在被子里,連頭都不敢抬。
“這……這些……”
他父親結結巴巴地想辯解,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那些轉賬記錄上,清清楚楚地備注著:【小宇創業基金】,【加油,我相信你】,【不夠再跟我說】。
每一條備注,都像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們一家人的臉上。
“就算……就算你給他轉了錢,那也是你自愿的!”沈宇的母親還在做最后的掙扎,“你自愿贈與的,憑什么要他還?”
“贈與?”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阿姨,你可真是個法盲。”
我把魏哲教我的話,原封不動地搬了出來。
“法律上有一種罪名,叫詐騙罪。”
“是指以非法占有為目的,用虛構事實或者隱瞞真相的方法,騙取數額較大的公私財物的行為。”
“沈宇,他告訴我,他創業艱難,生活困苦。可實際上呢?”
我揚了揚手機,屏幕上正是那張他靠著寶馬,摟著模特的照片。
“他開著我給他買車的錢,去炫耀,去揮霍。”
“他告訴我,他手術需要家屬簽字,舉目無親。可實際上呢?”
我指著他父母。
“你們二位,早就到了,就在樓下等著。”
“他虛構事實,隱瞞真相,騙取我的同情,騙取我的錢財,甚至利用我,來破壞我的家庭。”
“你們說,這算不算詐騙?”
我的話音剛落,整個病房陷入了一片死寂。
周圍看熱鬧的人,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開始對著沈宇一家指指點點。
“我的天,這男的也太不是東西了吧?”
“騙女人錢,還騙人家感情,簡直是人渣!”
“他爸媽也不是什么好東西,還幫著兒子說話。”
那些議論聲像一把把小刀,割在沈宇一家的臉上。
沈宇的母親臉色漲紅,指著我,氣得渾身發抖。
“你……你血口噴人!”
“我沒有!”我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堅定,毫不退縮,“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有證據!”
“聊天記錄,轉賬記錄,都在這里!”
“我現在就可以報警,讓警察來鑒定,這些證據到底是不是真的!”
“你!”
沈宇的母親被我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父親的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
他知道,我不是在嚇唬他們。
一旦報警,事情鬧大,不僅沈宇要坐牢,他們家的臉,也要丟盡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這位……姜小姐,你先消消氣。”
“小宇年輕不懂事,做錯了事,我們做父母的,替他向你道歉。”
他一邊說,一邊給我鞠了個躬。
“錢,我們還。”
“一百八十七萬,我們一分不少地還給你。”
“只求你,高抬貴手,不要報警,給他留一條活路,行嗎?”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語氣也很誠懇。
但我知道,這只是他們的緩兵之計。
我看著他,冷冷地說:“可以。”
“但不是一百八十七萬。”
沈宇一家都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沈宇的母親警惕地問。
我拿出手機,打開計算器,當著他們的面,開始計算。
“這五年,銀行的平均年化利率,大概在4%左右。”
“一百八十七萬,五年的利息,按照復利計算,是四十萬零五千。”
“另外,因為你兒子的欺騙行為,導致我婚姻破裂,被掃地出門,精神受到了巨大的創傷。這筆精神損失費,我不多要,就算五十萬。”
“還有,我為了趕來給你兒子簽字,闖了兩個紅燈,扣12分,罰款400。我打車來回的路費,128塊。”
“所有的費用,加在一起,一共是……”
我把手機屏幕轉向他們。
屏幕上,顯示著一個刺眼的數字。
【2,775,528】
“二百七十七萬,五千五百二十八。”
“一分都不能少。”
“今天下午五點之前,我要在我的卡上,看到這筆錢。”
“否則,我們法庭上見。”
我說完,整個病房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個數字驚呆了。
沈宇的父母,更是臉色慘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你……你這是敲詐!”沈宇的母親尖叫道。
“不,這不是敲詐。”我平靜地看著她,“這是合法的賠償。”
“你們可以不給。”
“但我保證,一旦走了法律程序,你們要付出的代價,絕對不止這個數。”
我說完,轉身就走。
我沒有再看他們一眼。
我知道,他們會給的。
因為比起錢,他們更害怕沈宇坐牢,更害怕身敗名裂。
這是魏哲教我的。
對付這種人,不能心軟,不能講情面。
你必須比他們更狠,更絕。
用他們最害怕的東西,去擊垮他們。
07
我從醫院出來,外面陽光正好,刺得我眼睛發酸。
我找了個路邊的長椅坐下,從包里翻出一包皺巴巴的紙巾,擦了擦臉。
沒有眼淚。
從簽下離婚協議的那一刻起,我的眼淚好像就已經流干了。
我現在唯一想的,就是拿回我的錢,然后,去把安安搶回來。
雖然我知道希望渺茫。
魏哲那個男人,心機深沉,步步為營。
他既然設下了這個局,就絕不可能讓我輕易破局。
但我不能放棄。
安安是我的命。
我掏出手機,屏幕還停留在計算器的界面上。
二百七十七萬。
這個數字,對我來說,曾經遙不可及。
而現在,它成了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我坐在長椅上,像一尊雕塑。
我沒有去任何地方,只是等著。
等著沈宇家的電話,或者,等著銀行的到賬短信。
下午四點五十分。
離我給出的最后期限,只剩下十分鐘。
手機終于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電話,那邊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疲憊不堪的聲音。
是沈宇的父親。
“姜小姐,錢……我們已經準備好了。”
“你把卡號發給我。”
我的心,終于落回了實處。
我掛了電話,把卡號發了過去。
不到一分鐘,手機就收到了一條銀行短信。
【您尾號xxxx的儲蓄卡賬戶于17:01存入人民幣2,775,528.00元,活期余額2,775,612.35元。】
我看著那一長串數字,反復確認了好幾遍。
二百七十七萬。
一分不少。
我的手在微微發抖。
這不僅僅是一筆錢。
這是我奪回女兒的資本,是我反擊的開始。
我站起身,打了一輛車,直奔本市最貴的律師事務所。
魏哲能請律師,我也能。
我要用他教我的方法,來對付他。
接待我的是一位姓王的資深女律師。
她聽完我的敘述,眉頭緊鎖。
王律師的表情很嚴肅。
“從法律上講,您丈夫的行為,幾乎是天衣無縫。”
“他更改了孩子的姓名,讓您簽署了那份有陷阱的離婚協議。現在,您想通過正常的法律途徑要回孩子的撫養權,幾乎不可能。”
“法院只會根據戶口本和離婚協議上的‘姜安安’來判,而無法證明‘姜安安’就是您口中的‘魏安安’。”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那……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辦法,也不是沒有。”王律師話鋒一轉。
“但需要一些非常的手段。”
“您丈夫最大的破綻,就是他‘非法’更改了孩子的姓名。”
“根據《戶口登記條例》,未滿十八周歲的公民變更姓名,需要由父母雙方共同到場簽字同意。”
“他單方面更改了安安的姓名,這個行為本身,就是違規的。”
“我們可以從這一點入手,向公安機關提起行政復議,申請撤銷這次姓名變更。”
“只要能把安安的名字改回‘魏安安’,您那份離婚協議上的撫養權條款,就不攻自破了。”
我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那需要多久?”
“行政復議的流程比較長,而且,您丈夫肯定會從中作梗。”
王律師看著我,眼神銳利。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更快,更有效的辦法。”
“一個能讓他主動把孩子還給你,甚至,求著你復婚的辦法。”
我愣住了。
求著我復婚?
這怎么可能?
魏哲那么恨我,恨不得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王律師笑了笑,笑容里帶著一絲胸有成竹的自信。
“姜女士,你丈夫是一家上市公司的創始人兼CEO,對嗎?”
我點點頭。
“他最在乎的是什么?”王律師問。
我脫口而出:“公司的股價和他的名譽。”
“沒錯。”王律師打了個響指。
“一個成功的商人,最怕的,就是后院起火,爆出丑聞。”
“特別是像您丈夫這種,一直以‘愛妻顧家好男人’形象示人的企業家。”
“一旦他‘婚內冷暴力’、‘設局逼迫妻子凈身出戶’、‘搶奪親生女兒撫養權’的丑聞被曝光,你猜,會對他的公司造成多大的影響?”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我明白了王律師的意思。
“您是說……輿論?”
“是的。”王律師的眼神亮得驚人。
“法律是底線,而輿論,是武器。”
“我們要做的,不是跟他打官司,而是打一場輿論戰。”
“我們要把他從一個受害者,塑造成一個冷酷無情,不擇手段的加害者。”
“我們要讓所有的股民,所有的合作伙伴,所有的媒體,都看到他真實的嘴臉。”
“當他的事業和名譽受到致命威脅的時候,您覺得,他還會為了所謂的‘置氣’,而跟您死磕到底嗎?”
我被王律師描繪的藍圖震撼了。
這個辦法,太狠了。
也太有效了。
這完全是魏哲對付我的翻版,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我……我該怎么做?”
王律師遞給我一張名片。
“這是一家國內頂尖的公關公司的負責人。”
“我已經跟他通過氣了,他會幫你。”
“你需要做的,就是把你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他們。”
“記住,要盡可能地詳細,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細節,都說出來。”
“你越慘,公眾就越同情你。你丈夫的形象,就崩塌得越徹底。”
我接過那張名片,手心微微出汗。
我仿佛看到了一條布滿荊棘,但通往光明的路。
“王律師,這么做……費用大概需要多少?”我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王律師笑了。
“前期費用,一百萬。”
“事成之后,我們再拿您從前夫那里得到的補償的20%。”
“您卡上那二百七十多萬,足夠了。”
我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好。”
“我做。”
走出律師事務所,我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撥通了那家公關公司的電話。
接下來的兩天,我把自己關在酒店的房間里。
我對著公關團隊的錄音筆,一遍又一遍地,講述著我的故事。
從我和魏哲的相識,相愛,到結婚。
從沈宇如何一步步地滲透我的生活,到魏哲如何一步步地設局。
我把我所有的聊天記錄,轉賬記錄,還有那份屈辱的離婚協議,全都交給了他們。
我把自己塑造成一個被友情和愛情雙重背叛的,愚蠢又可憐的女人。
公關團隊的效率高得驚人。
第三天早上,一篇名為《我,一個上市總裁夫人的泣血控訴》的文章,在各大社交平臺,以病毒式的速度傳播開來。
文章里,我化名“阿然”,魏哲化名“W總”。
文章以第一人稱的視角,詳細講述了我被男閨蜜欺騙,又被丈夫設計,最終被掃地出門,連女兒都無法相見的悲慘經歷。
文章的配圖,是我簽下的那份離婚協議,和那張寫著“姜安安”的戶口本復印件。
所有的關鍵信息,都打了碼。
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矛頭直指誰。
文章發布不到一個小時,評論區就炸了。
“天啊!這個W總也太狠了吧?簡直是現代版陳世美!”
“心疼阿然,被渣男閨蜜和渣男老公聯手算計,太慘了!”
“我查了一下,符合條件的上市總裁,好像只有那個……”
“對!就是那個‘哲宇科技’的魏哲!他老婆就姓姜!”
輿論,像一場山火,瞬間燎原。
哲宇科技的股價,應聲下跌。
開盤不到半小時,就跌停了。
我的手機,也在這時,瘋狂地響了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名字。
魏哲。
08
我看著那個來電顯示,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但我沒有接。
我只是靜靜地看著它響,直到自動掛斷。
我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好戲,還在后頭。
手機很快又響了起來,這次是婆婆。
我劃開接聽,還沒說話,那邊就傳來她氣急敗壞的咆哮。
“姜然!你這個賤人!你想干什么?”
“你是不是瘋了!敢在網上胡說八道!我們魏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我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等她罵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媽,您先別激動。”
“我只是把事實說出來而已。”
“怎么,只許你們做,不許我說嗎?”
我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你……”婆婆被我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告訴你姜然!你馬上把那些東西刪了!否則我跟你沒完!”
“刪?”我輕笑一聲,“可以啊。”
“讓魏哲,親自帶著安安來見我。”
“否則,免談。”
說完,我直接掛了電話。
我知道,婆婆的電話只是前菜。
真正能做主的人,是魏哲。
果然,不到十分鐘,魏哲的電話又打了過來。
這次,我接了。
“姜然。”
他的聲音聽上去很疲憊,帶著一絲壓抑的怒火。
“你到底想怎么樣?”
“這句話,應該我問你吧?”我反問。
“魏總,您把我逼上絕路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會反擊?”
電話那頭一陣沉默。
我能想象到他此刻鐵青的臉色。
“開個價吧。”良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
“要多少錢,你才肯把帖子刪了,出來澄清?”
我笑了。
“錢?”
“魏總,你是不是覺得,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錢來解決?”
“當初你讓我凈身出戶的時候,怎么沒想過給我開個價?”
“現在公司股價跌了,知道著急了?”
“我告訴你,魏哲。”我的聲音冷了下來,“我不要錢。”
“我要我女兒。”
“下午三點,帶著安安,還有我們倆的結婚證、戶口本,到民政局門口等我。”
“我們要復婚,要把安安的名字改回來。”
“少一樣,或者晚一分鐘,你都等著給你的公司收尸吧。”
我說完,不等他回答,直接掛斷了電話。
我知道,這個要求,對他來說,是巨大的羞辱。
但這也是他唯一的選擇。
因為他比我更清楚,這場輿論戰繼續打下去,他會輸得更慘。
他苦心經營多年的“好男人”人設會徹底崩塌,他的公司會毀于一旦。
而我,一個已經被掃地出門,一無所有的女人,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我等得起。
他等不起。
下午兩點五十分。
我提前來到了民政局門口。
遠遠地,我就看到了魏哲的車。
他一個人靠在車門上,手里夾著一支煙,神情落寞。
沒有看到安安。
我的心一沉。
我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安安呢?”
他抬起頭,復雜的眼神落在我身上。
幾天不見,他瘦了,也憔悴了許多,眼底的血絲更重了。
“在車里,睡著了。”
他掐滅了煙,拉開車門。
安安躺在后座的兒童安全座椅里,睡得正香。
我沖過去,打開車門,看著女兒熟睡的小臉,眼淚瞬間模糊了視線。
我顫抖著伸手,想摸摸她的臉,又怕驚醒她。
“對不起,安安……”
“媽媽來晚了……”
我趴在車門上,壓抑了多日的委屈和思念,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魏哲站在我身后,沒有說話。
等我哭夠了,他才遞過來一張紙巾。
“東西都帶來了。”
他打開公文包,拿出了戶口本,結婚證,還有一份……新的協議。
【復婚協議】
我看著那四個字,覺得無比諷刺。
幾天前,我們還在這里,簽下了一份離婚協議。
“姜然。”魏哲看著我,眼神里是我從未見過的脆弱和悔恨。
“對不起。”
“我知道,我這次做得太過分了。”
“我被嫉妒和憤怒沖昏了頭,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
“我看到你為沈宇奮不顧身的樣子,我快瘋了。”
“我承認,我用了最愚蠢,最傷人的方式,想要把你留在我身邊。”
“我錯了。”
“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他拉起我的手,眼神懇切。
“我們復婚,把安安的名字改回來,我們還像以前一樣,好不好?”
“公司那邊,你不用擔心,我會處理好。”
“只要你肯回來,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低到了塵埃里。
如果是在幾天前,我或許會心軟,會感動。
但現在,不會了。
鏡子碎了,就不可能復原。
有些傷口,一旦造成,就永遠無法愈合。
我抽回我的手,平靜地看著他。
“魏哲,我們回不去了。”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為什么?”
“我已經把真相公之于眾了,不是嗎?”我拿出手機,點開那篇爆款文章,當著他的面,按下了刪除鍵。
“哲宇科技的危機,解除了。”
“而我,也拿回了我的女兒。”
“我們之間,兩清了。”
我拿起他帶來的戶口本和結婚證,還有那份空白的復婚協議。
然后,當著他的面,把它們,一點一點地,撕成了碎片。
“至于安安……”
我看著車里熟睡的女兒,眼神變得無比溫柔。
“她的名字,就叫姜安安。”
“從今以后,她只屬于我一個人。”
“你,不配做她的父親。”
說完,我打開車門,小心翼翼地解開安安的安全帶,把她抱了出來。
小小的身體,軟軟的,香香的。
這是我的全世界。
魏哲呆呆地看著我,看著我懷里的女兒,看著地上那堆碎紙屑。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個在商場上殺伐果斷,運籌帷幄的男人,第一次,露出了絕望的表情。
我知道,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我沒有再看他一眼,抱著安安,轉身就走。
陽光下,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從今天起,我不再是誰的妻子,誰的兒媳。
我只是姜然。
是姜安安的媽媽。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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