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長春丨東北地方戲的胡同記憶

記憶長春丨東北地方戲的胡同記憶

李春昌

長春商埠地新市場的熱鬧，從說書唱戲薈萃一時就可以看出，這新市場不只是商品交易、貿易往來那么簡單，除了商業，更多的餐飲娛樂服務業匯聚，造就了新市場有別于其他市場的獨特屬性。

從民國到偽滿，這里就匯聚了多種多樣的普通百姓喜聞樂見的趣味表達形式，京劇、評劇等大本演出，名家名角如走馬燈一樣來到新民戲院，甚至有京評一體的“兩下鍋”同臺同場演出。新民戲院門前的雜耍與早前新市場大院里的撂地攤有一比，更早打場子賣藝的、耍大刀的、變戲法的、賣大力丸的也曾風靡一時。數十家茶社里，茶客不斷，評書、鼓書聲韻悠揚，吸引著眾多聽眾。

【東北光復后的新民胡同口，取自“趙洪7952”，鳴謝↑】

唱蹦蹦，這一東北土生土長的藝術，歷來深受農民和普通百姓歡迎，但也不得不說其中夾雜著一些低俗的內容。從清末到民國，官府常以“有傷風化”而查辦禁止，卻屢禁而不止，深藏于廣袤大地。到了偽滿時期，日偽當局禁止在市內唱蹦蹦，甚至發布公告予以取締，還將唱蹦蹦藝人視為沒有正當職業的“浮浪”，見到就抓，投入監獄或者送去挖煤、修要塞工事。二人轉著名藝人李青山先生和他的徒弟王悅恒先生在偽滿時期就曾經分別遭遇這樣的經歷，受盡磨難。一時間，新市場乃至整個“新京”，都沒有了唱蹦蹦的蹤跡。那時的唱蹦蹦藝人，分散入荒僻的鄉村，有時甚至如同逃荒要飯一樣，走一屯、串一村，雖深受廣大農民歡迎，卻很多時候只能在人家的下屋灶坑邊上唱。

在東北解放戰爭時期，民間藝人在東北解放區唱蹦蹦獲得了黨組織的支持，認為唱蹦蹦是立足百姓為人民服務的民間文藝，當然唱詞內容需要改造與進步。長春解放后，很多二人轉藝人紛紛進城唱蹦蹦，零散的二人轉藝人開始從鄉村進入長春市區尋求出路，于是在新民胡同富海茶社形成了一個可聚可散的、不固定的二人轉藝人演出小班。

1949年，長春市文化局組織舉辦民間藝人文化學校，新民胡同的富海、四海、三江等茶社演出的藝人參加培訓。文化學校開設政治、文化、戲改等課程，目的就是對民間戲曲進行改造。在富海茶社演出的溫占林，張勤和李紅霞等參加了藝人文化學校學習。1952年前后，東北唱蹦蹦民間藝人紛紛提出要求改名，唱蹦蹦先是改叫東北地方戲，繼而叫做東北二人轉。

【王悅恒先生演出劇照，“東海”供圖，鳴謝。↑】

1953年，市文化局批準富海茶社演出東北地方戲，第一個來演出是趙玉山班。吉林省著名二人轉理論家王兆一先生，當時在市文化局工作，他從長春市文工團赴朝前線慰問志愿軍回來之后，就一直在關注東北地方戲，結交唱蹦蹦民間藝人，關注新民胡同富海茶社等地的東北地方戲演出活動。

1954年10月，長春市文化局將新中國成立后在新民胡同富海茶社演出的十幾名零散民間藝人組織起來，建成一個份子班，在長春市文化局管理下進行演出活動，王悅恒、徐文臣陸續加入，每日演出兩場，很受當時的百姓歡迎。到1955年4月，在富海茶社唱蹦蹦的份子班正式命名為長春市東北地方戲隊。市文化局先后派那炳晨、白萬程、徐昶奎等專業干部到地方戲隊蹲點，加強對地方戲隊領導與業務輔導，在民間唱蹦蹦藝人身上挖掘、整理二人轉藝術遺產，并投入新的創作。在新老藝人的共同努力下，改編新劇目，提高二人轉的音樂、表演藝術水平。

【1955年春節期間，新民胡同富海茶社長春地方戲隊的演出節目，翻拍自吉林省東北二人轉博物館展陳。↑】

東北地方戲隊由王悅恒任隊長，最初的演員有溫占林、張勤、徐文臣、李永才、張常春、李紅霞、楊福芝、楊靈芝、杜淑蓮等。不久即擴展到20來人，其中有一半是從永吉縣地方戲隊轉來的。演出的傳統劇目有《西廂》《藍橋》《回杯記》等，現代生活劇目包括《三只雞》《四勸》《雙滿意》等等。在吉林省東北二人轉博物館的二人轉歷史展陳中，有一張《一九五五年春節期間長春市各劇團劇目上演計劃表》復制放大件，其中記載，在富海茶社演出的是長春東北地方戲隊，每天安排早、中、晚三場演出，演出劇目有《一定要解放臺灣》《無一漏網》《劉海砍樵》《西廂記》等33個節目。

【李青山先生在做二人轉表演示范，翻拍自王兆一先生著述。↑】

1956年6月，市文化局將著名二人轉老藝人李青山先生從舒蘭縣調入長春地方戲隊任教師，后任副隊長。李青山先生只身一人來到長春，雖身無長物，但卻是一位二人轉藝術的集大成者，年輕時唱上妝，藝名“大金鑲玉”；帶徒弟之后改唱下妝，藝名“大機器”。李青山先生肚腹寬，見識廣，拿手戲多，德高望重，令人欽佩。李青山先生來到東北地方戲隊后，開始招收青年學員，如姜秀玉、姜秀安、關長榮、秦志平、王志杰、李金等，由李青山先生親自授藝，新民胡同富海茶社就是課堂，學員經過半年多培訓后登臺演出。李青山培養徒弟主張“進門先學義，然后再學藝；兩儀并一起，到處不碰壁。”帶班演唱時，一向秉持“同行是親人，外行是朋友；人不親藝親，藝不親呱噠板還親”的理念。他尤其主張演唱要抓住觀眾的心思，做到不隔語、不隔音、不隔心，提倡和老百姓走一條道，向群眾學習，向生活學習，當地人唱當地事，當地事用當地詞唱。比如李青山先生口述拉場戲《馬前潑水》，徐昶奎記錄，王志杰扮演朱買臣，楊靈芝扮演崔氏，公演幾場后即召開座談會，對這出戲的源流沿革展開了討論與肯定。于永江先生也多次來新民胡同，搜集、記錄、整理二人轉傳統劇目。

1957年7月，長春市東北地方戲隊到遼寧省沈陽市大東劇場等地演出，二人轉專家王鐵夫發表文章《看長春市東北地方戲隊演出感想》，文章中說：“他們演出陣容很強大，人手精悍，演員很賣力氣，保留了二人轉藝術精華。每演一個節目，臺下觀眾無不喊好喝彩。”

【新民胡同小劇場前，當年的東北地方戲隊骨干成員合影，“東海”供圖，鳴謝。↑】

1957年，新民胡同富海茶社發生了重大變化。長春市政府撥款，與富海茶社公私合營，在西四馬路新民胡同富海茶社原址新建一座小劇場，劇場設600個長靠凳坐席和較寬闊的舞臺。9月28日，公私合營長春市小劇場建成。長春市文化局派戲劇科科員那炳晨任劇場公方代表，私方代表為富海茶社經理梁寶成。為慶祝新的小劇場落成，長春東北地方戲隊編排了《洪月娥做夢》《劉金定探病》《夫妻爭燈》《寒江》《雙拐》等劇目演出。張勤在演出中有段說口，道出小劇場的變遷：“看看現在，想想過去，過去要像今天這樣下雨之日，要演戲就不容易，外面下雨，屋里稀泥滿地。多多感謝共產黨，多多感謝毛主席。只因為黨的政策好，提倡地方戲曲，我們小哥倆才登上這大雅之堂，在一塊唱東北二人轉——民間小戲。”新民胡同二人轉小劇場，成為長春東北地方戲隊新的專屬舞臺，煥然一新的演出場所，吸引了更多的觀眾甚至從藝者的到來。

出生在長春市郊興隆山的石秀琴深受其父親主辦的業余劇團的熏陶，從小喜歡唱歌跳舞。1958年夏天，本來準備送12歲的石秀琴去藝術學校學習的父親，先帶著她到新民胡同小劇場觀看二人轉演出，有幸結識了李青山先生。李青山先生收留了石秀琴，在東北地方戲隊學習二人轉，給石秀琴取了藝名石丫。如今已經年近八旬的東北二人轉老藝人石丫，依舊活躍在東北二人轉舞臺。

【王兆一與石丫，翻拍自吉林省東北二人轉博物館展陳。↑】

1958年10月，周恩來總理提出“要繁榮發展東北的文化，豐富創造自己的地方劇種”。吉林省以東北二人轉為基礎，成立了吉林省文化局新劇種創編組，其中曾經在小劇場工作過的省戲曲學校那炳晨先生為工作人員，聘請著名二人轉藝人李青山先生為藝術顧問。要把民間藝術的二人轉、拉場戲升華到舞臺藝術的戲曲劇種，著手將二人轉傳統劇目《藍橋》改編為實驗劇目。1959年9月7日，《藍河怨》實驗演出成功，標志著吉林省新的地方戲劇種誕生，長春地方戲隊徐文臣先生曾經扮演劇中的周玉景，姜秀安在劇中飾演藍瑞蓮。同年，吉林省新劇種實驗劇團成立，隨后推出《桃李梅》等劇目，姜秀玉在戲里飾演袁玉梅一角，當時她只有17歲。

1959年初，為向國慶十周年獻禮，長春東北地方戲隊排練演出新節目《五大員》。1959年7月，單出頭《王二姐思夫》由長春電影制片廠搬上銀幕，王二姐由姜秀安扮演，丫鬟由姜秀玉扮演。1959年，中國唱片社在吉林省首次錄制東北地方戲唱片，有姜秀安與他人合作的二人轉《歌唱保育員》，關長榮演唱的單出頭《洪月娥做夢》等曲目。1959年10月，李青山先生被調入吉林省戲曲學校任教，在此之前，李青山先生在新民胡同小劇場培養的徒弟早已出徒，大都能夠擔綱重要演出了。在新中國成立十周年的這樣一個重要年份，新民胡同小劇場和長春地方戲隊的藝人們，紛紛為國慶十周年獻禮，充分展示著自己的演藝才華，尤其是由李青山先生培養的東北地方戲新生力量，從新民胡同小劇場走向更廣闊的天地，登上更大的舞臺。

【徐文臣先生在做示范表演，翻拍自王兆一先生著述。↑】

1960年2月，吉林省人民委員會正式命名新劇種為“吉劇”，新劇種實驗劇團改為吉林省吉劇團。1963年，東北地方戲隊隊長王悅恒先生調入吉林省吉劇團二人轉實驗隊。在新民胡同小劇場期間，王悅恒先生配合他師傅李青山先生，做了大量二人轉傳統劇目口述記錄整理工作；他擔任吉劇團二人轉實驗隊任隊長后，繼續挖掘整理二人轉傳統劇目，移植、改編上演現代劇目。王悅恒先生在1979年被調到吉林省戲曲學校任教師，1984年被選為吉林省二人轉藝術家協會理事，被列為“二人轉十大宗師”之一。

1964年1月，吉林省二人轉實驗隊在新民胡同小劇場舉行征求意見演出，省、市有關單位到場觀摩，演出后召開了座談會。9月，黑龍江省海倫縣民間藝術團在新民胡同小劇場演出，演出期間，李青山先生向海倫縣民間藝術團傳授了《劉金定探病》，王悅恒先生、徐文臣先生等和海倫縣民間藝術團演員交流了演唱體會。10月，吉林省文化局、吉林省曲協邀請文藝界部分同志在新民胡同小劇場觀摩四平專區二人轉聯合演出隊演出，節目有單出頭《小老板》，二人轉《李二嫂摔桃》《拜年路上》《送年畫》，拉場戲《老靈通》等，很受歡迎。新民胡同小劇場在東北地方戲演出交流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

【姜秀玉在表演，翻拍自那炳晨先生著述。↑】

隨著吉林省地方戲團隊相繼成立和壯大，長春東北地方戲隊在完成承接、轉化、弘揚東北地方民間藝術之后，功成身退。新民胡同小劇場從富海茶社脫胎而來，在完成了她的歷史使命之后，停止演出，繼而轉為他用。新民胡同小劇場以及東北地方戲演出的種種美好場景，在老長春人回憶中經常被提及，甚至津津樂道，廣為傳頌。

當李青山先生的工作崗位變動之后，他把家安在了新民胡同。李青山先生曾經當選為長春市第二屆、第三屆、第四屆和第五屆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在1960年，他參加政協組織的參觀團，在北京參觀學習一個月。1965年11月，李青山先生退休之后，轉而在他家所在的居民組里當組長，獲公安分局頒發“先進治保委員”獎狀，表彰其基層工作貢獻。1978年4月，李青山在新民胡同家中去世。

離不開新民胡同的，還有王兆一先生。著名二人轉藝術理論家王兆一先生從1962年開始，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時間，和老藝人李青山先生在一起，促膝長談，求師探藝。幾乎每天吃完晚飯之后，王兆一先生就來到新民胡同李青山先生家，每次都是由李青山先生敘述，王兆一先生記錄，最終王兆一先生把20多萬字的史料留在了紙上。1998年，王兆一先生以長春文史資料形式將李青山先生二人轉口述史料匯編成冊，包括二人轉來歷、唱詞、唱法、說口、表演、舞蹈、小調、練功、絕活等內容，也留下了東北二人轉在新民胡同的深刻記憶。

【2026年4月號《今天》雜志內頁翻拍。↑】

從唱蹦蹦到東北地方戲，最終定名東北二人轉，2006年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以東北二人轉為基礎，誕生了吉林省地方戲新劇種——吉劇。可以說，東北地方文藝的繁榮發展離不開從新民胡同走出來的東北二人轉藝人；東北地方戲的活躍與壯大，鐫刻著新民胡同的深刻記憶，這些都在歷史并不遙遠的地方。

參考資料：《吉林省志·文化藝術志》《長春曲藝史料》《美在關東》《吉林二人轉集成》《東北二人轉口述史》《一個人的長春地理》《長春的風花雪月》以及有關報刊、網絡資料等。

（本文原載2026年4月號《今天》雜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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