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風說事,歡迎您來觀看。
![]()
一句話說清這檔子事:林薇發了一條只屏蔽了丈夫的朋友圈,笑容是燦爛的,婚姻卻被晾在門外,陳越說了句“離婚吧”。
這話落下來的時候,屋里靜得有點過分。暖氣片咔噠咔噠輕響,廚房里還有沒拍干的水珠順著不銹鋼流理臺往下滑。林薇剛從廚房出來,指尖還有洗潔精的味道,手里握著一只杯口微崩的玻璃杯,杯壁上掛著細細一圈水痕。陳越坐在沙發最邊上,腳尖扣著地毯邊緣,人往后靠,靠得像要把自己陷進沙發里。他那句“離婚吧”說得平平的,像說今兒降溫了,別出門。
林薇愣了兩秒,沒坐下,站在茶幾另一邊,隔著兩盤還沒收的果皮。有那么一瞬間,她想笑一下緩場,但喉嚨像被棉花堵住,只問了句:“你剛說什么?”
陳越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上推過去,指尖按得很緊,指節發白。他沒再重復那三個字,只說:“看。”
屏幕上是朋友圈,正中間那條,配文兩個字:開心。下面六張照片,濾鏡沒開,燈光自然,笑容很真。五張跟同一個男人合影,咖啡館里,兩個人靠得近,商場里,肩并肩,電梯鏡子前背后摟肩,笑得挺夸張。最后一張是一束粉玫瑰,包裝紙淡淡的霧面粉,上面插著一張小卡片,字看不清,落款清清楚楚是三個字——周亦然。
“我看不到。”陳越說,嗓子有點啞,像是感冒未好。
林薇反應慢了半拍:“什么?”
“這條,給我屏蔽了。”他抬眼看她,這一眼不帶鋒利,反倒像一口慢慢翻滾的悶氣,悶而長,“你也別解釋說手誤,我讓陳琳給我截了圖。她下午給我打電話,說你發了照片,笑得跟過年似的。她還在底下點了個贊,你知道她那個手,不點不舒服。我翻了半天沒看到,重登一遍也沒有。我不太相信自己反應這么慢,然后…我明白了。”
他“明白了”三個字說得很慢。
空氣像被誰拿手給攏住了,不流通。林薇把那杯水放下,杯底在桌上留了一個淺淺的圓印。她把兩只手對扣在一起,指尖捻著,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陳越,照片是今天下午拍的。亦然回來了,說想見見。我跟他認識十幾年了,從初中就認識。他…你知道的。”
“我知道。”陳越抿了一下唇,笑得比哭還難看,“你的男閨蜜,自由職業,搞藝術,懂你,會逗你。你講了多少遍了,我記得滾瓜爛熟。”他說“懂你”的時候,嗓音突然低了,像是沙子摻進水里,“你喜歡曬朋友圈,我也知道。可惜我看不見你的‘開心’。”
林薇抬眼,唇瓣動了動。
“我這人反應慢,人也木,”陳越自己接著說,“但不至于傻。我想了一圈,只想明白一件事——你覺得我不該看見這組照片,所以把門給我關上了。你怕我想多,我確實想了。你屏蔽我的那三秒,挺快,但把我往外推,夠徹底。”
他把沙發扶手邊上的文件袋推了推,露出一角。黃色牛皮紙,邊上有折痕,“離婚協議”幾個字看不清,但那紙一看就不是今天才買的。
“上周你媽媽手術,我轉了五萬。”陳越聲音低下去,“那錢怎么攢的你不關心你也有道理,我不怪你。我只想了一個晚上,想明白了一個事——三年里,我也沒走進你的圈子過。你的世界在朋友圈里嬌艷欲滴,我沒位置。我可能在你的‘不給誰看’里排第一。”
他說完站起來,去玄關穿鞋,動作一點不拖泥帶水。
林薇最終追過去,握住他袖口:“就因為一條朋友圈?”
陳越沒甩開她,抬眼看她的手,冷冷的,沒笑:“不是一條,是這條讓我看清了很多條背后的意思。”
門開了一道縫,樓道里冷氣把客廳里暖意割了一刀。陳越沒回頭,說:“我先出去走走,協議放這。財產怎么分我都寫了,房子是我婚前的,車給你,存款對半。我沒別的要求。”
門關上的聲音不響,卻把屋里那點暖氣徹底壓下去了。
林薇站了好一會兒,手里還攥著那文件袋的邊,指節發白。手機屏幕又亮起,她看著那六張照片,覺得自己像突然給鏡子里的自己認了一個罪名——怕麻煩,怕解釋,怕男人的臉色,不想掰扯,于是選了最方便的路:屏蔽。
陳越出門沒開車。十一月的夜風吹穿袖口,凍得人心口直發漲。他把外套拉鏈一口氣拉到最頂,攏了攏領子。路燈把影子拉得細長,他走著走著,路邊一個賣花的阿姨喊他:“小伙兒,最后一支了,買一支吧,收攤了。”
籃子里橫著一支紅玫瑰,花邊有點黑,紅得也不是那么鮮,可在這冷天里還是扎眼。他掏了十塊,接過來,一路拎著,也沒舍得往垃圾桶扔,最后在小區外一個拐角停下,給趙磊發了個定位:“我在你樓下。”
趙磊穿拖鞋下來的時候還打著哈欠,一見陳越,又瞥見他手里那花,哈欠差點咽死在喉嚨里:“進來吧。”
他家亂得一如既往。兩罐啤酒沒開,熱水一杯接一杯。趙磊沒問“怎么了”這種蠢問題,擺擺手:“說吧。”
陳越把事情從頭說了一遍,沒用誰對誰錯的大詞兒,就是把經過擺出來。說到“屏蔽”,他喉頭動了一下,喝了口水壓過去。然后他又說了點別的,說他三年里怎么盡力把日子撐起來,怎么把林薇媽媽的手術費在卡上湊齊。趙磊聽著,嘆了口氣,拿手指輕輕敲桌面:“兄弟,這口氣不是一天憋的。你要是今天就把那紙簽了,我也不攔你;要是你還能再喘口氣,你也別磨嘰,走回來把該說的說了。別像你這樣的人,憋著憋著憋成病。”
窗外風呼呼地刮。陳越低頭看那朵玫瑰,花頭軟得一塌糊涂,紅色從中間往邊褪,像一件穿多了的舊毛衣。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拿著它是干嘛。
而這邊,林薇坐在沙發上,屋里沒開燈,手機屏幕一下亮一下暗。她給陳越發了幾條消息,又刪掉幾條,最后留下一條“你回來,我們好好談談”。她愣愣看著屏幕上的幾個字,想起了下午那杯咖啡、商場容易迷路的拐角和那個笑得像十幾歲的男孩的周亦然。
她找了個位置撥過去:“亦然?”
那頭嗓音有點啞:“怎么了?”
“陳越要跟我離婚。”林薇說出來才發現,嗓子發緊,“因為那條朋友圈。”
電話那頭沉了一會兒:“你為什么屏蔽他?”
林薇沒想到周亦然會這么問。她本想聽到“你沒錯”“他想多”的那種安慰,卻被直挺挺頂了回來:“我不想他誤會,我是真怕解釋不清楚。你也知道他不喜歡你。”
“你怕他誤會,所以不讓他知道。”周亦然嘆了個很長的氣,“薇薇,我們之間沒問題我是知道的,可你們之間有問題,你不能拿我們當擋箭牌。你屏蔽他那一下,其實你心里也知道,這事兒不光明。清清白白的事情不需要躲。”
“那我該怎么辦?”她問,眼睛酸得不得了。
“去找他,別用手機,面對面。你該承認的承認,該道歉的道歉,該劃界的劃界。”周亦然停頓了一下,又補了句,“還有一件,別再讓我站在你和他之間。你是我的朋友沒錯,可你的婚姻不是我的舞臺。”
掛了電話,林薇去廚房把鍋架上,開始燒水。她不太會煲湯,但想起陳越愛喝她媽燉的雞湯,簡化版也算是個心意。雞洗凈,姜拍了,蔥切了,她笨拙地把這些往鍋里扔,看著水“咕嘟咕嘟”,心卻像被誰用指甲在里面一下一下劃。
晚上九點多,陳越下樓的時候,看到車里副駕駛上有人半躺著,身上蓋著他常年放在車里的那條灰毯子。車門一開,冷風涌進去,他上了車,沒開燈,先把空調開到三檔。林薇被暖風吹醒,迷迷糊糊坐起來:“你來了。”
陳越嗯了一聲。
“我燉了湯。”她把保溫桶遞過去,“你回去喝。”
“謝謝。”陳越接過,大拇指劃過金屬桶身,帶出一點冷意。
車內一時安靜。暖風呼呼地吹,擋風玻璃上起了一圈霧。他們不像以前那樣,你一句我一句打點火花,而像兩個久未見的舊友,兜兜轉轉不知該從哪里說起。
“這次是我不對。”林薇先開口,聲音低,“屏蔽你這件事我承認。我怕麻煩,怕吵架,怕你沉著臉,所以選了最省事的辦法。省事有時候就是偷懶,偷的是彼此的信任。”
陳越沒繞:“你跟周亦然,到底有沒越線?”
“沒有。”林薇抬頭,視線穩,“我可以拍胸脯講,沒有。”
陳越盯著她看了好幾秒,點了點頭:“那我就說另一件。你不讓我看到你跟他在一起的合影,到底是怕我誤會你們,還是不愿意讓我看見你那么開心的樣子?”
這個問題像把刀,又像個鏡子。林薇呼吸頓了一下,喉嚨那句“我不是那個意思”在轉一圈后沒說出來,改成了:“我沒想那么多。我承認我考慮不全面。”
他們聊了一個多小時,沒吵,是那種帶鋒但不撕扯的聊。陳越說他這幾年覺得自己像站在家門口的人,屋里熱鬧得不行,喊一嗓子沒人回頭。林薇說她怕日子過成白水,一天一碗,一碗一輩子,不加一片姜也不放一粒鹽,所以抓住能讓她覺得“活著”的東西,跟朋友聚,發朋友圈,收點贊。陳越說他不是不懂,只是掌心抓的只有一件——她,于是他越抓越緊,怕松了手就掉。
說完這些,誰也沒覺得突然就豁然開朗了。人的情緒不是說通就通的,可這晚他們至少把原本藏在心里的那些話,撈上來晾了一晾。
第二天是周六。十點半,門鈴響,陳越去開門。門口站一個穿棕夾克的男人,手里夾著一包檔案袋,頭發在腦后隨意攏了一下。他看陳越,沒寒暄,“我是周亦然,能聊幾句嗎?”
陳越沒擋,側身讓出位置:“進來。”
林薇正把碗擺上桌,一見他,手一抖,瓷勺子碰著碗沿響了一聲。她把勺子放穩:“怎么來了?”
“來把話說清楚。”周亦然沒坐,手扶著沙發背站著,像準備隨時離開,語氣卻不急,“我跟林薇,從小到大什么事都一起扛過。這句話是真話。但另外一句也是真話——我們之間沒有那種東西。不是假裝清高,是確實沒有。我不否認我做過很多容易讓你不舒服的事,比如發一些看上去曖昧的照片,比如說一些把自己擺在‘最懂她的人’位置的話。那是我不懂分寸,這個責任我擔。”
他直視陳越:“你不喜歡我,我能理解。我今天來,一不是道歉求原諒,二不是挑釁。我就是想講明白:以后我跟林薇的相處,我自己會注意,我不希望成為你們之間的陰影。還有一件——她屏蔽你,是她錯了,我不會替她找借口。你倆怎么走,是你倆的事,我不摻和。”
陳越沒說“謝謝”,也沒說“你走吧”。他看了林薇一眼,沒什么情緒地說:“你倆坐,我出去走走。”他拿了外套,換了鞋,沒關門,腳步聲從走廊頭到走廊尾,消失在電梯叮的一聲里。
屋里安靜得能聽見樓下孩子哭。林薇抱著杯子坐著,手心發熱,喉嚨卻冰涼。周亦然嘆氣:“你要真舍不得,就去追;你要真想清楚了,就按你想的說。”
陳越繞到小區后面,沿著散步道走。銀杏樹葉打著旋掉下來,落在他肩上,輕飄飄的。長椅上坐一個老頭在曬太陽,旁邊一個老太太在給小孫子剝橘子,橘皮弄了一地,橘香甜甜地飄。他站了一會兒,給趙磊發消息:“別來了。”
趙磊回:“放心,我在家看球。”
散步回來,屋里菜還在桌上,沒動。林薇把碗筷收了,神情冷靜得有點假。“我讓亦然走了。”她抬頭看陳越,“我不想讓你覺得這屋是他想來就來的地方。”
晚上,照舊一樣的沉默,照舊聽見隔壁拖椅子的噪音。不同的是,林薇把保溫桶洗干凈倒扣在瀝水架上,開口對著書房的門說了句:“喝了。”那門里面沒回應,過了半分鐘,門開了一條縫:“我喝了。”
這種微小得可笑的交流,居然讓她心里輕了一分。
那之后的一周,日子朝“合租”方向歪了一歪。早上陳越燒水,林薇準備早餐,兩個人像配合得再熟不過的同事,把時間卡得剛剛好,少說話,不打結。晚上誰先到誰做,吃不等,洗碗不拖。白天忙活各自的活兒,到了晚上,卻都在想一個同樣的問題:這個屋里還剩多少“我們”。
趙磊問陳越:“搬出來住嗎?”
陳越想了想,說:“再看看。”
林薇這邊,陳琳來過一趟,帶了兩袋水果坐在沙發上,嘰嘰喳喳:“薇薇,不就一條朋友圈嘛,他至于嗎?你也別心這么軟,又不是你犯了天大錯。說句實在的,你朋友長得帥有才,他心里不舒坦很正常,男人嘛……”
林薇沒接這話,抬眼淡淡看她:“這次是我的錯。別幫我找借口。”
陳琳被噎了一下,尷尬地笑:“那你怎么打算?”
“我想把該說的都說清楚,剩下的看他。”
這話不像之前那個遇到事就想躲的她。陳琳怔了一下,沒再多嘴。
過兩天,陳越下班正準備回家,手機響,是他媽王秀蘭。她嗓音比平時啞,問東問西,最后繞到正題:“你跟你媳婦,咋樣?”
陳越沒隱瞞:“鬧別扭。”
王秀蘭沉默了一會兒,像在咽自己的口水,慢慢說:“上次我去你們那住,薇薇不太適應,我看出來了。我沒怪她,人有個人習慣。我就想說一句話:兒啊,你從小什么都自己扛,扛習慣了,別人就以為你啥都不需要。日子不是一個人咬牙撐,是倆人一起扛。你有啥不舒服,你也說。別不吭聲,憋出毛病來。”
這話像有人把陳越后背拍了一掌,悶著的氣松了一點。他哦了一聲,說:“知道了,媽。”
晚上回家,林薇正在廚房里打雞蛋,想做個蒸蛋。他站在門口,看了她半天。她側臉線條又瘦了一點,眼下有淡淡青色,頭發隨便挽成個小髻,一縷從耳后掉出來。陳越突然就開口:“明天可能下雨,帶傘。”
林薇抬頭看他,笑了笑:“我帶了。”她把筷子放桌上,走到他面前:“陳越,我不想你搬出去。再難,我們也能先在這屋里把話說全了再做決定。”
陳越看著她,沒回答。他把目光落在她額前那縷頭發上,手抬了抬,又放下來。
一個星期后的晚上,十點多,林薇接到周亦然的電話,聲音急:“我這邊出事了。合伙人把前期資金挪走了,房租、員工工資都卡著。我得周轉五萬,你能不能……先幫我頂一下?我很快就能補上。”
林薇沒立刻答應,心里先掂了掂家里的賬,腦子嗡的一聲疼。她掛完,走回客廳,陳越正把電視聲調小。
“亦然要借錢。”她坦白,“五萬。”
陳越沒像以前那樣一聽周亦然三個字就沉。他問:“咱們現在手里有多少錢?”
“不到兩萬。”林薇說,聲音低,“再刷卡能湊一些,可我不知道值不值得。說真的,我腦子亂。”
陳越沒批評,只說:“借錢這事,不是你一個人的決定。我能理解你心急,可你不能拿我們家的錢為別人冒險。”
林薇點頭:“那我跟他說,最多兩萬。剩下的他自己想辦法。”
“你讓他把這事的來龍去脈整理一遍給我看看。合同、賬目、法律文件,我幫他找人看。”陳越說,“我不想你被人一打感情牌就掏心掏肺。你是他的朋友,更是我的妻子。”
林薇看著他,有那么幾秒有點恍惚。以前她總覺得陳越踏實歸踏實,就是死板。可這會兒她突然覺得他這份穩,不是木,是底。她心里一下子安定了點:“好,我就這么回。”
她把陳越的話一字不差地發過去。半小時后,周亦然回:“兩萬我先不要了。我試最后一圈,如果真不行,我自己收場。”
這通電話之后,他們倆都沒再提借錢。過了一周,周亦然發來消息,說找到了小投資,條件不算好,但正規。他說自己開始學著看合同、看報表,腦袋都要炸了。林薇回了一句“加油”。沒有長篇大論,也沒跑去當救火隊。
有些關系,遠一點,剛剛好。
十二月初,王秀蘭提了兩包家里腌的咸菜和一袋紅薯干,坐了早班車來。林薇提前半天請假,把屋里屋外收拾了個遍,冰箱清出來一層空位,擺上她愛吃的豆腐乳。王秀蘭一進門就換鞋,腳步有些小心。林薇搶過她手里袋子:“媽,您坐。喝口熱水。”
王秀蘭看她一眼,眼底有點濕,笑得有點不好意思:“上回我來,做得不周到,惹你不習慣。這回我注意。”
“我上次也不對,沒跟您說就自己別扭。”林薇很誠實,“您有什么不習慣的也就說,我能改我就改。”
陳越站旁邊,看著這兩個女人誰都小心翼翼又努力想靠近對方的樣子,喉嚨里那口剛剛松了點的氣,徹底吐開了。
晚上,林薇燉了排骨湯,王秀蘭喝了一口,說好喝。林薇笑:“您教的呀。”王秀蘭抬眼,眼里濕濕的,沒說話。
第三天,王秀蘭要走,林薇塞給她一條大紅圍巾。她推:“太亮。”
林薇說:“您皮膚白,戴著好看。”
王秀蘭把圍巾抱在懷里,過安檢的時候回頭看了他倆一眼,嘴角彎起來,像終于放心。
送完媽回家的路上,陳越把車往花店門口一停,走進去。玻璃門上掛著幾串彩燈,淡淡黃光。有那么點遲疑,他對老板娘說:“買給老婆的,顏色…別太艷。”
老板娘笑:“粉玫瑰加點滿天星,穩妥又不俗。”
陳越拿著花回了家,林薇正在陽臺收衣服,風把床單吹得鼓鼓的,他在窗簾后像一團影。她轉過身,就看見那一捧粉色。
她沒先伸手接,而是先抬眼看他:“今天什么日子?”
“沒什么日子。”陳越把花遞過去,“就是買。”
她把花抱在懷里,指節撫過花瓣,回頭時眼里有水光,不是哭,是那種被溫柔撞了一下的濕。“你以前不愛買這東西。”
“我以前覺得這玩意兒不實用。”陳越說,“現在覺得,很多不實用的東西,也很重要。比如這花,比如…你看見我。”
林薇沒忍住把人抱了一下。她沒用力,反而輕輕的,像怕把這幾日才剛搭起來的細線扯斷。陳越手抬起又放下,最終落在她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那天晚上,他們坐在客廳,小聲聊了很久。林薇說她怕平淡,怕生活一眼望到頭,所以拼命把自己的存在感拉到亮處,這樣覺得自己還被世界看見。她承認,很多時候她選擇發朋友圈,不想的是記憶,是別人的點贊;她承認,她把“懂我”“浪漫”“驚喜”這些詞放在朋友身上,是因為她沒有向陳越要,而是把失望攢起來,攢到好像理所當然。
陳越沒有指責,他講:“我也怕。怕你突然轉身,怕有一天我的努力摸不到你的心。你說我沉,我確實沉,因為我不擅長用話表達,我習慣用做事表達。我以為你能看見我做的那些,你沒看見,我也不說,結果就是我們倆誰都不在誰的頻道上。”
“以后你說。”林薇看著他,“不管我在忙什么,你說了我就放下。”
“以后你不躲。”陳越看著她,“不管你害怕什么,別用屏蔽當護身符。”
兩個人都沒發誓,沒說“永不”,但那晚之后,他們慢慢改。陳越在不舒服的時候開口,不再用沉默當空氣墻;林薇在陳越說“我想聊聊”的第一時間放下手機,目光落在他臉上,耳朵不光是聽,心也在聽。
再往后,有些小事也開始變得不一樣。比如林薇開始發朋友圈發他做的菜,不配文“今日大廚”這種小心機的調侃,而是真誠地寫“好吃”;比如陳越出差在外,回來的時候給她帶了那家她一直念叨卻忘記店名的小點心,盒子外面貼了標簽,是他出發前悄悄記下的。
還有一件小事讓林薇印象很深——某天她在超市猶豫買醋,拿著陳醋又換成米醋,想起陳越喜歡哪種,打了消息又刪掉。回家才發現廚房臺面上放著一小瓶做備注的玻璃瓶,上面貼著便利貼:“拌菜用米醋,燉菜用陳醋。”那貼條字歪歪斜斜,看得出寫的時候手有點抖。她突然就笑了,笑著笑著鼻子又酸。
日子是慢慢向暖里拱。不是一路順風,偶爾也倒回去。某天晚上,林薇加班回來,整個人疲到不想說話,消息沒回幾條就扔床上睡了。陳越在書房發微信問“到哪了”,過了一個小時沒回,他自己坐不住了,打了電話。女的版的“晚回三十分鐘也不說”這種小不合,他一會兒就有。他沒有把不安憋一晚,電話接通直接說:“以后晚了說一聲,我會想。”林薇睡意沒退,含糊說了聲“好”,第二天早上認真地給他道歉。這種小溝通,小修補,肉眼可見地把兩人拉近了一點。
年底的時候,周亦然的畫廊事情有了眉目。他在杭州找了一家小投資,先保住了員工和店面。他給林薇發消息:“你老公說的對,我得學會看這些東西。人終歸得把自己欠的課補上。”林薇回:“恭喜。”這兩個字后面加了一個笑臉,不曖昧,不多余。她沒再把任何關于周亦然的事藏著掖著,該說的時候,就在晚飯時抬頭一句:“他找到投資了。”陳越點點頭,問:“合同看了沒?”她說:“看了。”這就夠了。
臘月二十六,他們開車回老家。后備箱塞得滿滿的,羊絨衫、保暖內衣、茶葉白酒,還有王秀蘭愛吃的山楂糕。路上陽光好,林薇剝橘子,給陳越送一個瓣。陳越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接了橘瓣。他道謝沒說出口,換成了把她手跟自己的扣了一下,力道不重,卻穩穩的。
臨近縣城,路邊掛起了大紅燈籠,街口一個攤子寫著“手寫春聯”,紅紙一沓一沓鋪開。林薇挽著陳越下車:“買副吧。”陳越挑了半天,嫌一個文藝一個俗氣,最后林薇挑了“家和萬事興”,橫批正正好好。付款的時候攤主抬頭看他們一眼,笑:“年輕人,這句最實在。”
走回車上,邊上一個老人搖著撥浪鼓賣糖葫蘆:“給小媳婦買一串,圖個甜頭。”陳越買了兩串,一人一串。他咬下去覺得甜得發膩,沒說。林薇咬一口皺鼻子:“酸的。”臉卻笑起來。兩人邊走邊吃,影子被冬陽拉長,挨得很近,像兩條剛剛找到步幅一致的線。
車里暖氣開得足,陳越突然問:“你后來有沒有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發了那條朋友圈。”
林薇看窗外,想了兩秒:“后悔屏蔽你。不后悔笑。以后我也要笑,但你要在我能看見的范圍里;我也會讓你看到我笑。”
陳越扭頭看她,眼里那一點笑意藏不住:“行。以后你笑,我看著。”
他們都清楚,這不是一個故事的結尾。以后還是會有磕絆,有爭吵,可能也有誤會,可他們也知道,每一次有縫,就拆開來,把里面的東西攤平了看清楚,再往回縫——不再用沉默當線,不再拿屏蔽當針。冬天再冷,燙兩碗熱湯也能暖手;日子再苦,買一束據說“不實用”的花,屋里就有香氣。喜歡是從一束花到一碗湯這點滴里撐起來的,婚姻不是不爭吵,而是吵完還有人愿意端著碗坐對面,說一句: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夜里回到王秀蘭家,外面北風呼呼,屋里暖爐紅紅。飯桌上有她做的菠菜拌粉條,有紅燒魚,有一鍋熱乎乎的餃子。吃到一半,王秀蘭把一只紅包塞到林薇手里:“給你買新衣裳,別省。”
林薇推:“媽,我不能要。”
王秀蘭抬手按住她:“一家人,不用說這些。”她轉頭對陳越眨眼:“看住你媳婦,別讓她總在朋友圈里笑,家里也要笑。”
林薇被逗得笑出了聲。陳越低頭夾了一筷子菜,耳朵紅了紅。
屋外北風呼嘯,屋里熱氣騰騰。有些事情,就是在這樣一頓一頓飯、一次一次談里,慢慢變好了。等到春天來,路邊新芽發出來,小區里晾衣繩上又晾滿了被單,風一吹,鼓鼓的,像旗子。而你抬頭,會看見另一個人在陽臺上給你擺手。你也擺擺手,心里想,這一次,這個家里,我們都在。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