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柔長堤現在最真實的畫面,就是兩頭的人在同一條橋上,為了完全不一樣的生活目的,打個照面,然后各自奔向對自己“更劃算”的那一邊。
一邊是新加坡人,往北跑,圖個便宜、自在、還能順便爽一下購物和美食;另一邊是柔佛本地人,盯著不斷上漲的房租和炸雞椰漿飯的價格,心里掂量的是:這波熱鬧,到底算不算好事?
先從一個具體的人說起。
53歲的新加坡家教Rachel Tan,每逢休息日幾乎都會越堤去柔佛新山。她那一整套流程,現在基本已經和打卡上班一樣熟練:先搭公交車,過那一公里左右的關卡,用QR碼一掃就能通關,護照基本都懶得掏。過了關口,再坐免費的穿梭巴士,直接送到R&F Mall。
到了那邊,一天的行程說白了就三件事:買菜、吃飯、看電影。三項加起來,通常花不到300馬幣,折成人民幣大概540塊左右。如果她在新加坡過一模一樣的一天,賬一算,至少要翻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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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的說法很簡單:“反正都要休息,為啥不選個省錢的地方?”這話聽起來一點都不復雜,卻特別扎心——在新加坡看一場電影的錢,在柔佛差不多能看五場,你說圖哪頭?
本來以為像Rachel這樣的人算少數,頂多是個“愛精打細算”的個案。但往數據上一看才發現,這根本不是個別人的小聰明,而是一整座城市在集體做同一件事,只是有的人愛買菜,有的人愛看牙,有的人愛剪頭發,有的人專門去打個便宜的玻尿酸。
要搞清楚這股越堤熱潮是怎么形成的,還得往前倒一倒。
新加坡人為啥越來越愛“往北跑”
先說最直接的一個原因:物價差。
這兩年,新加坡的物價是實打實地往上躥。日常開銷里,吃飯貴、房租貴、停車貴,看個牙醫、做個體檢,錢包分分鐘破防。新加坡本地每年都有各種官方數據公布,通脹率可能看著還算“可控”,但對普通人來說,感受只有一句話:以前能撐一周的錢,現在頂多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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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新幣還很堅挺,對馬幣長期保持高匯率。簡單講,新加坡人在這條長堤的貨幣兌換表上,就站在了“強勢一邊”。同樣100新幣,換成馬幣,瞬間變成一大疊錢,這種心理上的落差非常直接——在新加坡刷卡可能心里有點肉疼,到了柔佛,立刻有種“花錢不心虛”的錯覺。
再加上一件很關鍵但容易被忽略的事:通關變簡單了。以前過關排隊、填單、查證件,折騰一大圈,有些人懶得動。這幾年,新加坡和馬來西亞都在搞通關數字化,電子通關、二維碼、自助通道,來回一次的時間成本降了不少。對很多人來說,只要不堵車,跨個境和從新加坡西部去一趟樟宜,也沒差很多。
還有一個讓人“用腳投票”的變化:消費稅。新加坡的消費稅(GST)這幾年從7%漲到8%,再到9%。對高收入人群可能還好,對中產、工薪階層,尤其是要養孩子、養老人的家庭來說,感覺很明顯:所有東西都默默貴了一點,但工資不一定有同步往上漲。
反觀柔佛那邊,馬幣比較“軟”,物價整體水平比新加坡低一大截。很多新加坡人后來發現,自己不只是去那邊吃頓便宜飯,而是可以把一整套生活成本,部分搬到對岸消化:看電影、打車、做指甲、理發、買日用品,甚至看醫生、牙醫。
再加上金融科技推了一把,跨境支付變得太輕松。數字錢包、跨境銀行卡、匯率透明、手續費低,大家習慣了之后,發現越堤消費其實沒那么多“隱形成本”,心里的心理門檻就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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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一條長堤兩邊,被生活壓力悄悄擰成了“高成本城市”和“低成本后花園”的關系。
柔佛的數據,遠比想象中夸張
如果只看商場里多了幾張新加坡車牌,可能還覺得這只是個“小趨勢”。但把數字拉出來,會發現,這波消費熱潮已經變成了柔佛的“經濟發動機”之一。
2025年前七個月,柔佛一共接待了1400多萬外國游客,其中超1100萬來自新加坡。按比例算,差不多每七個外國人里,就有六個是新加坡人。這已經不是“零星多一點”,而是壓倒性的主力客源。
更關鍵的是,這些人不是來打個卡就走,而是真金白銀砸在當地消費上。
新加坡大華銀行(UOB)的統計顯示,從2022年到2024年,柔佛的零售增長速度,是馬來西亞各州里最快的。到了2025年上半年,柔佛的零售額接近占了全國的一半。這可不是小數目,而是整個州都在吃“新馬通勤經濟”的紅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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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人用信用卡在柔佛刷卡的次數,比以往多了三倍。哪怕單筆金額不算特別大,但架不住他們來得頻繁。這里吃一頓,那里看場電影,再順手買點家用品、藥品,累計起來,是一筆扎扎實實的收入。
金融機構一看這趨勢,立刻下場“添柴”。大華銀行專門搞了一個積分兌換計劃——在新加坡花錢攢的積分,可以在柔佛超過150家合作商戶直接抵現金。這等于是官方幫你規劃好了“如何把錢最劃算地花在對岸”。
數字支付平臺更是這波浪潮的“隱形推手”。跨境電子錢包Revolut這幾年在馬來西亞的消費總金額漲了25倍,交易筆數更是翻了40倍。另一家YouTrip,兩年內在柔佛的交易量也漲了三倍。
你要是問為什么大家這么愛用這些數字錢包,其實邏輯也很簡單:匯率透明,手續費清楚,換錢方便,手機一刷就行,不用特意去換錢、數鈔票。再加上新加坡本地消費有9%的GST,很多人算完賬之后發現:同樣一杯咖啡,一頓炸雞飯,一次電影票,越堤去對岸幾乎有“自帶折扣”的效果。
于是,長堤上看起來是人來人往,其實背后是一條肉眼可見的“消費管道”:新加坡的高收入和強貨幣,通過購物、餐飲、娛樂、醫療、美容這些日常消費,一點點灌進柔佛的經濟體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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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佛這邊看上去風風火火,生意興隆,但故事到這還沒完。
柔佛人的復雜心情:生意興了,生活卻更貴了
從柔佛商家的視角看,新加坡人越堤來花錢,當然是好事。
過去生意冷清時,周末沒幾個客人,現在到周五晚上、周六、周日,商場、餐館、咖啡廳、按摩店、美容院,甚至菜市場、咖啡店,都能看到大批新加坡口音,或者新加坡車牌。服務員忙得團團轉,房東也可以放心漲租,政府看著稅收增長,心里也踏實不少。
新加坡華語媒體里也有很多新馬跨境打工的故事:有人住在柔佛,通勤到新加坡上班拿新幣工資;有人在柔佛開餐廳,菜單專門做給新加坡人口味;還有人干脆圍繞“新加坡客”設計整套商業模式——網紅咖啡館、親子樂園、精品民宿,全都打著“新山小眾打卡點”的標簽。
OCBC(華僑銀行)的經濟學家就說了,新加坡人的消費,讓柔佛的零售和服務業明顯被“激活”了。物價是漲了,但經濟增速、就業崗位也上來了,對政府和商界來說,這是難得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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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問題在于:柔佛本地普通老百姓,感受到的就沒那么輕松了。
2025年7月,柔佛州務大臣公開提到一個現實情況:大量新加坡人去柔佛買菜、買房、買車、買度假屋,把當地的物價硬生生抬了上去。這不是某個人的主觀感受,而是政府層面也不得不承認的結構性問題。
最有代表性的例子就是炸雞椰漿飯(nasi lemak)。以前在柔佛,一份大概7馬幣,現在普遍漲到9馬幣,有些地方甚至更高。對新加坡人來說,9馬幣折合新幣也就兩塊多,完全可以接受。但對拿馬來西亞本地工資的人來說,這可是每天的午飯錢,感覺很不一樣。
在社交媒體上,柔佛居民的吐槽很直白:“新加坡人一來,物價漲得比火箭還快,我們是該開心還是該擔心?”有本地人說,自己小區里以前一半都是本地家庭,現在慢慢變成了“新加坡人買來度假或投資”的公寓。房價看著漲起來了,但年輕人要買房、要租房,壓力也跟著水漲船高。
所以這一波越堤熱潮,對柔佛來說是一把標準的雙刃劍:經濟層面數據好看了,商家賺錢了,失業率可能下降了,但日常生活成本被推高,本地人尤其是中低收入群體感受到的,就是“城市越來越像新加坡,但工資還是馬來西亞工薪水平”。
這一點,其實在其他國家也出現過。比如泰國曼谷的部分區域受到外國長期居住者和短租的影響,房租漲得比本地工資快;越南某些城市因為外資工廠和外籍居民聚集,房價、物價也被帶了一波。但柔佛的特殊之處在于,它面對的不是“遙遠的外國人”,而是隔壁這座比自己富得多、生活成本也高得多的小島國,距離近到每天可以往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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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策開始介入:不是只看“賺了多少”,還得想“誰在受傷”
兩邊政府不是沒意識到問題。
馬來西亞方面,近年來對新加坡車輛的管理越來越細。一方面是交通秩序、安全和收入管理上的考慮,另一面也是希望在熱潮中把規則定好。電子車證系統的推出,就是其中一環——進來可以,但得登記清楚,你車是誰的、來干嘛、來多久,要心里有數。
新加坡也有自己的顧慮。比如對馬來西亞德士(出租車)的違規行為加強監管,違規停車、亂載客的情況被罰得更嚴。這背后其實折射出一個現實:人流、車流突然變多之后,舊有的交通和管理規則不太夠用了,難免要重新摸索。
最近,兩邊還在談一件事:跨境德士和網約車能不能放寬限制。簡單來說,就是未來新加坡的德士能不能合法地在柔佛載客,馬來西亞的德士、網約車能不能在新加坡接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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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來西亞交通部長態度很積極,說自己“百分百準備好讓網約車合法跨境”。對他們來說,多一個載客渠道,多一種便利服務,也能讓更多人愿意來消費。
但新加坡的顧慮就現實得多:如果大批馬來西亞司機可以輕松在新加坡接客,那本地出租車和網約車司機會不會被擠壓?當地人的就業會不會受影響?交通負荷會不會加重?這些都是必須考慮的問題。
這件事現在還沒完全定下來,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雙方都意識到,越堤這件事不再只是“周末逛街”這么簡單,而是牽扯到經濟結構、勞動力流動、城市承載能力的問題。能靜下來談,說明不想放棄這塊“共同蛋糕”,但也害怕切得不均。
捷運、特別經濟區,和一場可能改變格局的大實驗
未來幾年,決定新馬消費格局走向的,有兩件關鍵工程:一是新馬捷運(RTS),二是“柔佛—新加坡特別經濟區”。
先說捷運。按照目前的規劃,新馬捷運計劃在明年底開通。它的設計能力是每小時運送一萬人,通關時間目標控制在大約5分鐘。這意味著什么?現在很多人一想到過關就聯想到“塞車、排隊、堵在橋上”,以后可能會變成“搭車去柔佛喝杯咖啡,比從東海岸坐車去市中心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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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通一旦有了這種級別的質變,人流和資金流的規模幾乎可以肯定會再上一個臺階。原本一個月去一次的人,可能變成一個星期去兩三次;原本只在周末才有心思越堤的人,可能在下班后都愿意去那邊吃個飯、看個夜場電影再回來。
再說特別經濟區。柔佛提出2030年要成為“發達州”,特別經濟區就是他們押注的一張大牌。想法很清晰:靠近新加坡的地理優勢,吸引高端制造業、現代服務業、科技公司,把柔佛做成一個既能接受新加坡外溢資源,又有自己產業體系的區域。
對柔佛來說,這是難得的機會。只靠零售、餐飲、旅游,很難長期做大經濟體量,也留不住太多高收入崗位。通過特別經濟區引進企業,把一部分“人流消費”變成“產業合作”,才可能從根本上提升本地的工資水平和生活質量。否則,大家一直在喊物價漲了,卻沒有相應的工資漲幅,這個矛盾遲早要爆。
對新加坡來說,這既是挑戰,也是緩沖。新加坡土地、勞動力、運營成本高,部分產業本來就有外溢壓力,把一部分環節布局在柔佛,自己專注高附加值和總部經濟,并不是壞事。只是這中間要算的賬很復雜:什么放出去,什么留在本地,怎么保證新加坡人不會覺得“好工作都被搬走了”,又不耽誤企業的成本優化。
捷運一通,特別經濟區一成,新馬之間的關系可能真的會進化出一種新的模式:不再只是“富裕城市+便宜后花園”,而是“高度一體化的跨境城市群”。通俗點講,就是可能會朝著“新加坡+柔佛”這種生活圈、就業圈高度交織的樣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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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同樣的問題會更尖銳地擺出來:房價要怎么管?基礎設施誰出錢?跨境的社保、醫療、稅收怎么算?柔佛人會不會覺得自己城市被“新加坡化”得太快?新加坡人會不會擔心本地機會和資源被稀釋?
這不是一兩條優惠政策能解決的,注定是一場長期、復雜、但也挺有意思的區域實驗。
站在不同位置,感受完全不一樣
把視角再拉回人這一層。
對很多新加坡人來說,現在柔佛已經不再只是“一個周末景點”,而是現實生活的延展:有人專門帶家人去那邊做體檢,套餐比新加坡便宜一大截;有人去那邊做牙齒矯正、醫美項目;有人干脆把孩子的興趣班報在對面的商場里。生活被拆成了兩邊,各取所需。
對柔佛人而言,“新加坡”則越來越像一股無形的力量:讓商場更熱鬧,讓工作機會變多,也讓租金和物價抬不下來。有人靠這波流量把小生意做活了,也有人被迫搬離原本的社區,因為負擔不起漲上去的房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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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當你問一句:“要是你是新加坡人,你會不會趁匯率低常去柔佛逛?”多半人的答案會是:會,甚至現在已經在這么做了。因為站在個人角度,很難跟生活成本過不去。
但如果你換個身份,“要是你是柔佛人,你會怎么看這波消費熱潮?”答案就不那么簡單了。有的人會說:總比城市沒發展好,起碼有機會。有的人會說:是發展沒錯,但別發展到連一份炸雞椰漿飯都快吃不起。
這也是為什么,兩國政府現在都很小心:一方面要促成更多人流、更多合作,另一方面又不能讓某一方的民生壓力爆表。特別是柔佛這邊,如果不能同步提高本地人收入和保障,再多的客流和投資,最終也會變成社會情緒的源頭。
不管喜歡不喜歡,這場“長堤上的消費往返”,肯定還會繼續。捷運一旦開通,特別經濟區慢慢成形,人流只會比現在更多,錢也會流得更快。
真正有意思的是:十年之后,當我們再回頭看今天,會不會把現在的“新加坡人跑去柔佛省錢”當成一個時代轉折的開端——那時候,新馬之間可能已經不只是“旅游+掃貨”的關系,而是生活、工作、產業全面交織的一個巨大跨境城市圈。
到那時候,再問一句:你覺得這波越堤熱潮,值不值得?也許答案會比現在更清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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