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片時光機」哈蘇：伴隨人類登月的方畫幅傳奇

有些相機是用來拍照的，有些相機是用來改變人類看世界的方式的。

哈蘇屬于后者。

當我們仰望月球，知道那片荒涼的灰色平原上散落著十幾臺相機機身的時候，就該明白，這個來自瑞典的名字，早已超越了攝影工具本身的意義。它是人類文明的一枚切片，被永遠留在了三十八萬公里之外的寂靜里。

故事要從維克多·哈蘇（Victor Hasselblad）說起。

這位出生于1906年的瑞典人，家族經營著哥德堡最大的貿易公司之一，本可以安安穩穩地做一輩子商人。但他偏偏迷上了鳥類攝影，而且迷到了一種近乎偏執的地步。他背著那個年代笨重的相機在曠野里追逐飛鳥，追著追著就追出了一個念頭，為什么沒有人造一臺真正好用的相機？

二戰期間，瑞典空軍找到了哈蘇，希望他能設計一款用于航空偵察的相機。這成了哈蘇相機的起點。1941年，第一臺哈蘇航空相機HK7誕生，它體型碩大，結構堅固，專為惡劣環境設計。戰爭是殘酷的催化劑，卻也為哈蘇積累了寶貴的工程經驗。

戰爭結束后，維克多·哈蘇將目光轉向了民用市場。1948年，哈蘇1600F正式發布，這是哈蘇第一臺面向市場的中畫幅單反相機。它使用120膠卷，拍攝6×6厘米的正方形畫幅，最關鍵的是，它采用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模塊化設計，機身、鏡頭、后背、取景器，全部可以獨立拆卸和更換。

這個設計理念在當時幾乎是瘋狂的。別的廠商都在想辦法把相機做得更緊湊，更一體化，哈蘇卻反其道而行之，把一臺相機拆成了積木。機身只負責快門和反光板，鏡頭自帶鏡間快門，后背可以中途更換以切換不同的膠卷類型，你可以在拍完半卷彩色負片之后，直接換上一個裝了黑白膠卷的后背繼續拍攝，而不需要浪費任何一張底片。

這種模塊化的思路，讓哈蘇成為了專業攝影師手中最靈活的中畫幅系統。后來的經典型號500C（1957年）和500C/M（1970年）將這套系統打磨到了極致，搭配卡爾·蔡司（Carl Zeiss）專門為哈蘇設計的鏡頭群，在光學素質上幾乎沒有對手。

維克多·哈蘇想要的從來不是一臺相機，他想要的是一個系統。

1962年，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NASA）的宇航員沃爾特·施艾拉（Wally Schirra）自掏腰包在休斯頓的一家相機店買了一臺哈蘇500C，帶上了水星計劃的"西格瑪7號"飛船。NASA的工程師在對它進行了一系列改裝之后，發現這臺相機在太空中表現得異常出色。

從此，哈蘇與NASA的合作正式開始。

為了適應太空環境，NASA對哈蘇進行了深度定制。宇航員戴著厚重的手套無法操作精密的旋鈕，于是相機被簡化，去掉了反光板取景系統，安裝了更大的操作把手，外殼覆蓋了銀色隔熱涂層以抵御極端溫差。膠卷后背也經過特殊設計，可以在真空環境下正常工作。最終為阿波羅計劃定制的型號是哈蘇500EL（Electric）及后續改進的500EL/M Data Camera，它們使用電動過片馬達，配備蔡司Biogon 60mm f/5.6鏡頭，裝載特制的薄基膠卷，一個后背可以拍攝超過200張照片。

1969年7月20日，阿波羅11號登月。尼爾·阿姆斯特朗和巴茲·奧爾德林踏上月球表面，用哈蘇記錄下了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瞬間。灰色的月面，漆黑的天空，宇航員面罩上反射出的藍色地球，成為了二十世紀最具標志性的影像。

但很少有人知道的是，為了減輕返回艙的重量，宇航員們只帶回了裝有底片的后背，而把十幾臺哈蘇機身留在了月球表面。它們至今仍然躺在那片寂靜的塵土之中，成為了人類在另一個星球上留下的最昂貴的"垃圾"。

拋開那些傳奇故事，回到拍攝本身。哈蘇最讓人著迷的，或許不是它的模塊化設計，不是它登上過月球，而是那個6×6厘米的正方形畫幅。

我們太習慣于3:2或者4:3的長方形畫面了，拿起相機的第一個動作往往是糾結，橫拍還是豎拍？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際上卻在每一次按下快門之前都會偷走你幾秒鐘的思考時間，而街頭的決定性瞬間，往往就在這幾秒之中消失殆盡。

Photo by 聽我怒吼Imp with 哈蘇503CW+CF80/2.8+CF150/4+Acros100

6×6畫幅消滅了這個糾結。

當然，這種畫幅也有它的代價，120膠卷一卷只能拍12張。

每按一次快門，計數器就往前跳一格，你能清楚地感受到剩余張數在減少，這種有限感會迫使你在按下快門之前，真正地去思考。

換上一個新后背，聽到膠卷在暗箱里被卷緊的聲音，轉動過片旋鈕，低頭看向腰平取景器里那個上下顛倒左右相反的世界，這一切緩慢的，不可跳過的操作流程，構成了一種近乎儀式化的拍攝體驗。

哈蘇不允許你著急。

Photo by 破風 with 哈蘇503CX

維克多·哈蘇在1978年去世，他沒有看到數碼時代的來臨，也沒有看到哈蘇品牌在此后幾十年里經歷的數次易主與轉型。但他親手創造的那個模塊化系統，那些方方正正的6×6底片，那些蔡司鏡頭里透過來的冷冽而精確的光線，至今仍然是中畫幅攝影的標桿。

在二手市場上，一臺品相良好的哈蘇500C/M加上一顆蔡司Planar 80mm f/2.8標準鏡頭，依然是無數攝影愛好者夢寐以求的組合。它不便宜，但也遠沒有想象中那么遙不可及，這大概是維克多·哈蘇留給后人的某種善意，他造的畢竟是工具，不是神龕。

Photo by jamiic with 哈蘇503cx+ CF80/2.8

拿起它，低下頭，在那個倒置的方形世界里，你會看到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那是一種被正方形框住的安靜，像是從流動的時間里切下了一塊完美的立方體，里面封存著光線、空氣，和你按下快門那一刻的全部心情。

十二次快門，十二次凝固。

夠了。

「膠片時光機」14:哈蘇（Hasselblad）：伴隨人類登月的"方畫幅"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