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以西北大學小黑劇社創(chuàng)作的現代話劇《武貳》為研究對象,結合戲劇史相關文獻,從戲劇“現代性”的核心維度(價值觀念、精神內涵、藝術生態(tài)構成、舞臺人物形象體系),輔以戲劇體裁、類型等基礎原理,深入剖析人物內心意蘊,并客觀評析編劇創(chuàng)作的優(yōu)勢與不足,探討現代戲劇區(qū)別于傳統舊戲的核心變革,展現當代大學生話劇創(chuàng)作的思想深度與藝術特色。
關鍵詞:小黑劇社;啟蒙理性;現代意識;文學性;《武貳》
西北大學小黑劇社的《武貳》,作為當代大學生話劇創(chuàng)作的典型代表,其鮮明的“現代性”特質貫穿全劇,成為區(qū)別于傳統舊戲的核心標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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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在價值觀念層面,《武貳》徹底打破了封建實用主義的桎梏,跳出了“懲惡揚善”的單一政治敘事框架,不再將“善”與“惡”定義為非黑即白的絕對道德對立,同時摒棄了將戲劇視為消遣玩物的腐朽認知,將創(chuàng)作與二次創(chuàng)作視為塑造“人”的藝術實踐,凸顯戲劇的人文價值。其次,在精神內涵上,該劇實現了對傳統舊戲的根本性突破,摒棄了封建專制主義所倡導的刻板“忠孝節(jié)義”與封建迷信思想,將“人道主義”作為核心精神內核,與新時代戲劇所彰顯的民主主義、愛國主義精神相呼應,成為現代中國戲劇的鮮明亮點。最后,在藝術生態(tài)構成方面,《武貳》以寫真求實的創(chuàng)作手法,取代了傳統戲曲寫意求美、過度程式化的“唱念做打”,呈現出貼近現實、注重真實感的藝術風格。
值得注意的是,關于舞臺人物形象體系的現代性變革,存在兩種合理解讀:一方面,現代戲劇的典型特征是以社會現實中的普通人形象,取代傳統舊戲中帝王將相的主導地位,而《武貳》的核心人物并非普通人,似乎未完全契合這一特征;另一方面,該劇巧妙地將“非普通人”進行“普通化”塑造,褪去人物的符號化標簽,使其成為有欲望、有掙扎、有溫度的“活生生的人”,這恰恰是現代戲劇“以人為本”理念的獨特體現。
從戲劇體裁來看,《武貳》呈現出“前悲喜、后悲劇”的復合特質。這一判斷并非簡單的體裁疊加,而是基于戲劇本質與作品實際表現的綜合考量:其一,悲喜劇的核心特質的是“笑后深思,思而欲泣”,屬于喜劇的分支,卻蘊含悲劇的深層意蘊;其二,悲劇的本質在于描寫人的痛苦、災難與毀滅,引發(fā)觀眾的悲憫與反思;其三,《武貳》的喜劇元素并非傳統諷刺喜劇的理性無情,也非傳統幽默喜劇的明快活潑,其嘲諷與幽默中夾雜著悲傷、晦澀甚至荒誕的色彩,契合悲喜劇的核心特征;其四,結合話劇舞臺性、直觀性、綜合性、文學性的本質屬性,該劇前半段的詼諧橋段與后半段的悲劇結局形成強烈對比,進一步印證了這種復合體裁的合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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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戲劇類型而言,《武貳》兼具佳構劇、傳奇劇與通俗劇的特點,以曲折離奇的情節(jié)、緊張激烈的戲劇沖突、引人入勝的敘事節(jié)奏,以及充滿誤會與偶然的人物關系,構建起完整的戲劇世界。例如,潘金蓮與武松之間感情的偶然滋生、武松與武大郎的手足之情被徹底破壞、武松悔悟離去后武大郎被毒害等情節(jié),一波三折、跌宕起伏,既滿足了通俗劇的觀賞性需求,又借助傳奇化的敘事,傳遞出編劇“勸善戒惡”的創(chuàng)作意圖。
德國戲劇理論家古斯塔夫·弗萊塔克提出的“金字塔公式”(又稱“五段法”),可清晰拆解《武貳》的戲劇情節(jié)結構,印證了“戲劇是史詩的客觀敘事性與抒情詩的主觀抒情性統一”的藝術特質——編劇將自身對武松(武貳)、潘金蓮、武大郎的細膩主觀情感,融入精妙的客觀敘事之中,使情感表達與情節(jié)推進高度契合。具體而言,該劇情節(jié)可分為五個部分:一是“開端”,演繹武松對“打虎英雄”的殊榮及縣老爺賜名“武貳”的內心抗拒,而潘金蓮則希望他全盤接受,借此袒露自己的仰慕之情;二是“上升”,聚焦武松與潘金蓮之間不倫之戀的滋生與發(fā)展;三是“高潮”,武大郎發(fā)現二人私情后陷入崩潰,戲劇沖突達到頂點;四是“下落”,武松幡然醒悟,選擇離開武大郎與潘金蓮,試圖斬斷這段錯位的情感;五是“結局”,武大郎被毒害,武松持刀復仇。值得補充的是,潘金蓮持武松匕首自殺的情節(jié),可視為全劇的“雙高潮”,若按“四段法”劃分,也可將高潮與下落環(huán)節(jié)合并,凸顯情節(jié)的緊湊性。
跳出理性的理論分析,聚焦武貳、武大郎、潘金蓮三位核心人物,其鮮活的形象塑造正是該劇的亮點所在。
作為主人公,武貳對潘金蓮的情感,與其說是“愛”,不如說是漂泊已久后的情感觸動與沉迷。常年孤身漂泊的他,回到家鄉(xiāng)后,得到潘金蓮溫情脈脈的照料、頓羹頓餐的關懷,這種久違的溫暖讓漂泊的游子心生好感。在筆者看來,武貳并未真正愛上潘金蓮,他只是將其視為疲憊生活中的溫暖港灣,一個仰慕自己的追隨者,一段注定無法有結果的因緣往事,其情感中夾雜著依賴與迷茫,而非純粹的愛戀。
武大郎則是全劇中最令人同情的悲劇人物。他身材短小,常年遭受他人白眼,雖娶得美貌妻子,卻始終未能生育,還遭遇了妻子的不忠。有人質疑,武大郎在劇中對潘金蓮不乏不敬之舉,并非真心疼愛妻子,因此無權要求潘金蓮保持忠貞。但結合北宋封建王朝“無子為過”的社會背景,武大郎因無子而對潘金蓮產生的些許抱怨,雖有不妥,卻也情有可原。真正彰顯武大郎人物魅力的,是他對弟弟武貳深沉的手足之情:他含辛茹苦拉扯弟弟長大,安排武貳在家休息,自己外出賣燒餅維持生計,發(fā)現弟弟與妻子的私情后,甚至一度想成全二人,不惜傷害自己。這份純粹而厚重的手足之誼,令人動容慨嘆。
潘金蓮這一形象,早已被“蕩婦”的標簽固化在大眾認知中,但《武貳》卻打破了這種刻板印象,賦予其復雜的人性維度。拋開固有偏見冷靜思考:潘金蓮對武松的情感,究竟是真心深愛,還是自我欺騙的決絕?她臨死前那句“在你懷中死,不枉此生”,是對愛情的堅守,還是為自己的沉淪尋找一個解脫的理由?是渴望嫁給“蓋世英雄”的執(zhí)念,還是無法忍受與武大郎這樣身材短小、以賣炊餅為生的丈夫共度一生的無奈?這些疑問,恰恰彰顯了人物的復雜性。結合《水滸傳》原著來看,潘金蓮的悲劇早已埋下伏筆:她本是清河縣大戶人家的丫鬟,因容貌艷麗遭受男主人騷擾,為了糊口只能忍氣吞聲;此事被女主人發(fā)現后,她被惡意賣給武大郎;后來,夫妻二人因在清河縣遭受潑皮子弟欺負,被迫遷至陽谷縣,原著中隱晦的表述,也暗含著對二人遭遇的同情。
陽谷縣紫石街,“身長八尺,相貌堂堂”的武貳,對世人饋贈的“松”字感到彷徨無措,而潘金蓮一句“我若嫁得這樣一人,也不枉為人一世”的柔情告白,點燃了兩人的情感火花。一見鐘情的熾熱,對于從未真正體會過愛情的潘金蓮而言,更是一旦燃起便難以熄滅。她如所有陷入愛戀的女子一般,頓羹頓飯、歡天喜地地服侍武松,眼里只有這位“打虎英雄”,只有這份小心翼翼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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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貳的離開、西門慶的出現、王婆的撮合,徹底擊碎了潘金蓮的愛情幻想,讓深陷愛戀失敗落寞中的她,最終對武大郎下了毒手。這場悲劇的發(fā)生,究竟是因愛生恨的執(zhí)念,還是三人懼怕奸情敗露被武貳報復,亦或是潘金蓮為了改嫁西門慶?作為旁觀者,我們或許永遠無法真正洞悉其內心。這不禁讓人聯想到《天龍八部》中的刀白鳳,為了報復夫君的負心,甘愿淪為乞丐、滿身膿血——貞潔與理智一旦失守,一切便會陷入不可控的境地。潘金蓮那句“我殺的不是你哥武大,我殺的是你武貳,在我心底你早已死去”,振聾發(fā)聵,道盡了愛而不得的絕望與決絕,或許,謀害武大郎,正是她埋葬心中對武貳所有留戀的方式。
筆者始終對武大郎充滿同情,而對潘金蓮與武松的理解,則是在故事落幕時才由衷而生。這無疑是一個悲劇故事,但編劇始終懷揣善意,竭力以詼諧幽默的表面,掩飾三人命運的徹頭徹尾的悲戚。“二貨”,這個武貳調侃自己的外號,被劇中反復提及,每次出現都能引得觀眾發(fā)笑,但這種笑并非發(fā)自內心的愉悅,反而讓人在笑后心生疑惑,想要探究這個詞背后的深層含義。在筆者看來,這是編劇對武貳的善意包容——他終究不忍心將武貳刻畫成一個違背人倫、魯莽而又優(yōu)柔寡斷的負面形象,用一個詼諧的標簽,消解了人物的復雜性帶來的道德批判。
在筆者看來,編劇最大的成功,在于真正將“人”當“人”來塑造(這一認知受到黃世智老師的啟發(fā))。現代戲劇中頻繁提及的“啟蒙理性”“現代意識”,往往顯得生硬晦澀,經老師提點后筆者恍然發(fā)現,這兩個概念的核心實則是“人的主體性”——這一哲學范疇的名詞,道出了獨立個體所彰顯的內在價值。對比魯迅先生的《一件小事》等作品不難發(fā)現,魯迅先生的文字中充斥著冷靜的鞭撻,雖有對底層人物的悲憫,卻也暗含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指責”與“制高點式的評論”。《一件小事》中,“我”作為知識分子,被置于車夫、老婦人等普通市民之上,將悲憫視為一種“施舍”。而《武貳》的編劇,始終將自己與所塑造的人物置于平等的地位,也賦予傳統意義上的“善”“惡”角色平等的人性維度:該劇不再將潘金蓮簡單定義為十惡不赦的“蕩婦”,反而增添了她柔情與無奈的一面;不再將武貳神化為人人敬仰的打虎英雄,揭露了他的迷茫與掙扎;不再將武大郎局限于其貌不揚、只會賣炊餅的魯笨形象,凸顯了他的善良與手足情深。在編劇心中,每一個人物都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真人”,他們既有世人熟知的一面,也有鮮為人知的隱秘內心——這種對人物的尊重,正是魯迅先生的作品中略顯欠缺的。
戲劇的“現代性”,絕非單純的時間層面的革新,更核心的是戲劇文化與藝術性質的根本性變革。《武貳》作為運用后現代藝術技巧進行創(chuàng)作的較為成功的作品,既傳承了現代戲劇的人文內核,又融入了當代大學生的創(chuàng)作思考,展現出獨特的藝術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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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該劇也存在一些瑕疵。全劇第一場的文學性較弱,“二貨”“二逼青年”等詞匯的使用,導致劇情的時間感、年代感出現錯亂,讓觀眾難以快速進入劇情語境。這種文學性的缺失,主要體現在重情節(jié)推進而輕精神內涵的表達,正如一句經典評價所言:“他是一位偉大的制造者,而非偉大的創(chuàng)造者。”戲劇情節(jié)分為顯在部分與潛在部分,而《武貳》的潛在部分略顯淺薄,缺乏可供深入推敲的深刻主題與思想內涵,難以引發(fā)觀眾更為持久的思考。不過,總體而言,幾位演員的表現值得肯定,他們具備積極穩(wěn)定的注意力與靈敏細膩的適應性,尤其是飾演武貳的演員,聲音可塑性極強,極大地提升了全劇的觀演效果。
至于本文為何以“愛”到分離才相遇為題,為何“愛”字需要加上引號,還希望閱讀這篇評論的讀者,能與筆者用心交流。感謝您的閱讀。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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