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幾億美元造出幾只長得像恐狼的灰狼——Colossal的"滅絕物種復活"項目一直被質疑是科技噱頭。但2025年4月,這家公司突然換了個說法。
CEO本·拉姆(Ben Lamm)宣布藍羚項目時,沒再強調"復活"這個浪漫概念。他放話:技術成果直接開源,30%面臨滅絕威脅的羚羊都能用上。這態(tài)度轉變本身就值得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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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羚是誰?一只被遺忘的南非羚羊
藍羚(bluebuck)約1800年滅絕,是非洲第一種有文字記錄的滅絕哺乳動物。它比斑馬略小,毛色偏藍灰,曾成群游蕩在南非草原。歐洲人登陸后,狩獵加棲息地破壞,幾十年內就消失了。
選它做項目目標,Colossal的邏輯很直白:滅絕時間近,DNA保存相對完整;體型適中,技術難度可控;更重要的是——它不像猛犸象或恐狼那樣自帶流量光環(huán)。
拉姆的原話是:"我們取得了足夠進展,部分技術可以立即應用于羚羊保護。"這話從一家靠"復活滅絕物種"融資數(shù)億美元的公司嘴里說出來,堪稱罕見的務實。
核心技術:從"造奇觀"轉向"救活物"
Colossal這次主推的技術叫"卵子采集"(ovum pickup)。操作描述很直接:超聲波定位,針頭刺入活體卵巢,沖洗提取未成熟卵細胞。
拉姆稱其為"完全新穎的技術"。但技術細節(jié)之外,關鍵信息是應用方向——不是造一只藍羚放動物園,而是解決現(xiàn)存羚羊的繁殖難題。
全球約30%的羚羊物種受威脅。東非的亨氏牛羚、阿拉伯大羚羊等,圈養(yǎng)繁殖成功率低,基因多樣性持續(xù)流失。卵子采集技術若能規(guī)模化,意味著不用殺死動物就能獲取生殖細胞,冷凍保存、基因分析、人工授精的門檻都會降低。
拉姆承諾:"所有對保護有應用價值的技術,我們免費向全球開源。"
這話需要拆解。Colossal此前被詬病的一點,正是技術封閉——拿著風投和CIA的錢,成果卻留在公司內部。開源承諾是姿態(tài)轉變,但執(zhí)行細節(jié)(代碼、協(xié)議、數(shù)據(jù))尚未公開,實際影響待觀察。
批評者的聲音:注意力爭奪戰(zhàn)
生態(tài)學家道格拉斯·麥考利(Douglas McCauley)在2025年《時代》雜志的署名文章中,對Colossal的恐狼項目提出尖銳批評。這位曾在東非參與羚羊保護的學者認為,"復活滅絕物種"的敘事正在吸走本屬于現(xiàn)存瀕危物種的資源與關注。
麥考利的擔憂有數(shù)據(jù)支撐。國際自然保護聯(lián)盟(IUCN)紅色名錄顯示,全球超過4萬個物種面臨滅絕威脅,但獲得媒體曝光和資金支持的比例極低。一只"復活"的恐狼幼崽,傳播熱度遠超任何現(xiàn)存瀕危物種的保護進展。
Colossal的回應策略很聰明:不再否認批評,而是把技術重新包裝為保護工具。藍羚項目的技術——卵子采集、輔助生殖、基因分析——確實可以平行遷移到現(xiàn)存物種。這是從"造新物種"到"保舊物種"的敘事轉向。
但核心矛盾未解:公司商業(yè)模式仍依賴"滅絕物種復活"的融資能力。藍羚項目的技術開發(fā),資金來自同一批投資人。開源承諾能持續(xù)多久,取決于下一輪融資時資本更想聽哪個故事。
技術路線的真相:沒有真正的"復活"
Colossal從未真正"復活"任何滅絕物種。這是理解其技術路線的關鍵。
2025年亮相的三只"恐狼",基因組分析顯示是灰狼(gray wolf)的改造版本:編輯了20個基因位點,調整毛色、體型、耳朵形狀,使其外觀接近已滅絕的恐狼。但這不是恐狼——恐狼的完整基因組從未被測序,現(xiàn)有片段不足以支撐"復制"。
同理,猛犸象項目計劃用亞洲象為基底,編輯抗寒、長毛相關基因。塔斯馬尼亞虎項目類似。這些產物被科學家稱為"代理物種"(proxy species)——形似神不似,生態(tài)功能更無法還原。
拉姆對此并不回避。他在采訪中明確區(qū)分"基因相似性"與"物種復活":技術目標是創(chuàng)造"具有滅絕物種特征的功能性生物",而非生物學意義上的復活。
這種誠實反而讓項目更復雜。如果終點不是"復活",那么中間開發(fā)的技術價值何在?Colossal的新答案是:技術本身可以剝離出來,成為保護工具。
開源承諾的邊界與風險
"免費向全球開源"聽起來慷慨,但生物技術開源有獨特難題。
卵子采集技術涉及硬件(超聲設備、穿刺針)、操作流程、細胞培養(yǎng)協(xié)議,可能還包括基因編輯工具。哪些部分開源?以什么許可協(xié)議?發(fā)展中國家保護機構能否負擔配套設備?
Colossal尚未公布具體方案。拉姆的表述停留在原則層面:"對保護有應用價值的技術"——這個界定權仍在公司手中。
更深層的風險是技術依賴。如果全球羚羊保護開始依賴Colossal的專利工具,而公司未來戰(zhàn)略轉向或資金鏈斷裂,保護網(wǎng)絡可能出現(xiàn)斷層。開源不等于去中心化,技術主權的分配比代碼公開更關鍵。
資本結構:誰在為"復活"買單
理解Colossal的轉向,需要看它的投資人名單。
已披露的資金來源包括:風投機構(具體金額未公開)、CIA旗下投資機構In-Q-Tel、彼得·蒂爾(Peter Thiel)等。累計融資額達"數(shù)億美元"級別——原文用"hundreds of millions",即至少2億美元以上。
CIA的投資尤其引人注目。In-Q-Tel的使命是"識別并投資開發(fā)對美國國家安全有重要意義的技術"。生物技術為何入列?官方從未解釋,但可能涉及生物監(jiān)測、基因數(shù)據(jù)或生態(tài)安全領域。
蒂爾的投資邏輯更直接。這位PayPal聯(lián)合創(chuàng)始人、Palantir董事長,長期押注"突破性技術"——從抗衰老研究到海上城市。他對"滅絕物種復活"的興趣,符合其"技術樂觀主義+宏大敘事"的投資風格。
這些資本要的不是羚羊保護的社會效益。它們要的是技術突破、專利壁壘、以及"人類首次"的里程碑。Colossal必須在兩者之間走鋼絲:用保護敘事獲取公眾好感,用復活敘事滿足資本胃口。
藍羚項目的微妙之處在于,它同時服務于兩個敘事——既是一次"滅絕物種復活"嘗試,也是保護技術的驗證平臺。拉姆的開源承諾,可能是向資本證明:技術有變現(xiàn)路徑(保護機構付費服務),同時積累ESG聲譽。
行業(yè)參照:輔助生殖技術的保護應用史
Colossal并非首個嘗試將生殖技術用于野生動物保護的機構。
圣地亞哥動物園野生動物聯(lián)盟(San Diego Zoo Wildlife Alliance)的"冷凍動物園"(Frozen Zoo)始于1972年,保存了超過1萬個物種的細胞、精子、卵子樣本。北方白犀牛功能性滅絕后,該機構嘗試用體外受精和代孕技術延續(xù)物種,2023年成功培育胚胎。
澳大利亞的塔斯馬尼亞惡魔(Tasmanian devil)保護項目,則使用面部腫瘤病的基因篩查和人工繁殖,避免近親繁殖導致的基因崩潰。
這些項目的共同點是:目標明確指向現(xiàn)存物種,技術路線保守但可驗證,資金來自政府或非營利機構而非風投。
Colossal的不同在于速度感和規(guī)模感。卵子采集技術若真如拉姆所言"完全新穎",可能突破現(xiàn)有輔助生殖的效率瓶頸——傳統(tǒng)方法需要激素刺激、手術取卵,對野生動物應激大、成功率低。超聲引導的微創(chuàng)采集,理論上可重復操作、擴大供體池。
但"新穎"也意味著未經(jīng)長期驗證。野生動物的卵巢結構、排卵周期、卵子成熟度判斷,每個物種都有差異。藍羚項目的技術輸出,能否直接套用到亨氏牛羚或藏羚羊,需要獨立評估。
一個測試案例:技術轉移的實際障礙
假設Colossal如期開源卵子采集技術,保護機構面臨什么?
硬件層面:超聲設備、穿刺針、細胞培養(yǎng)箱,單套成本數(shù)萬美元至數(shù)十萬美元不等。東非或中亞的保護站,預算往往依賴國際捐贈,設備采購周期以年計。
人員層面:卵子采集需要獸醫(yī)超聲診斷經(jīng)驗、微創(chuàng)手術技巧、細胞生物學基礎。保護區(qū)的現(xiàn)有團隊結構以生態(tài)監(jiān)測和反盜獵為主,技術轉型需要培訓投入。
倫理層面:野生動物麻醉有風險,反復穿刺可能損傷卵巢。技術推廣的邊界在哪里?哪些物種優(yōu)先?決策權在保護機構還是技術提供方?
這些不是Colossal單獨能回答的問題,但會決定其開源承諾的實際效果。技術民主化不等于技術普惠,中間隔著資源分配、能力建設、治理框架的多重鴻溝。
為什么這次"轉向"值得關注
Colossal從誕生起就活在爭議中。批評者稱其為"科技馬戲團",支持者認為它推動了基因技術的公眾認知。藍羚項目的宣布,是這家公司首次明確將技術目標與現(xiàn)存物種保護掛鉤——不是副作用,而是核心賣點。
這個轉變的觸發(fā)點可能是2025年恐狼項目后的輿論反彈。麥考利等學者的批評、社交媒體上"這不是真正的恐狼"的聲浪,讓"滅絕物種復活"的敘事疲勞顯現(xiàn)。投資人也需要新故事:如果"復活"注定無法兌現(xiàn)生物學意義上的承諾,技術的出口在哪里?
保護應用是一個合理的出口。全球生物多樣性融資缺口每年高達數(shù)千億美元,任何能降低保護成本的技術都有市場空間。卵子采集、基因分析、輔助生殖——這些工具的潛在客戶包括動物園、保護NGO、政府野生動物部門,甚至私人保護區(qū)。
但商業(yè)模式的可持續(xù)性存疑。保護領域的支付能力遠低于醫(yī)療或農業(yè)生物技術,且高度依賴捐贈和公共資金。Colossal若真要服務這個市場,可能需要調整估值預期,或尋找交叉補貼(用保護項目獲取政府合同、碳信用、或品牌授權)。
技術樂觀主義的邊界測試
Colossal的案例觸及一個更廣泛的命題:前沿生物技術能否通過"宏大敘事"融資,最終沉淀為實用工具?
歷史上有成功案例。人類基因組計劃耗資數(shù)十億美元,初期被批評為"燒錢競賽",但催生的測序技術降價了百萬倍,現(xiàn)在是醫(yī)學和農業(yè)的常規(guī)工具。CRISPR基因編輯的發(fā)現(xiàn)源于基礎研究,應用轉化花了十年,現(xiàn)在覆蓋從鐮狀細胞病治療到作物改良的多個領域。
也有反例。多家合成生物學公司曾承諾用工程微生物生產燃料、化學品,最終因成本競爭不過傳統(tǒng)化工而破產或轉型。技術可行不等于商業(yè)可行,更不等于社會需要。
Colossal的特殊性在于,它的"宏大敘事"(復活滅絕物種)和"實用出口"(保護技術)之間存在張力。前者需要神秘感、獨特性、不可替代性;后者需要標準化、可復制、低成本。公司能否同時運營兩套邏輯,還是最終必須選擇其一,將決定其長期走向。
拉姆目前的策略是模糊這個張力——用藍羚項目同時服務兩個敘事。但技術一旦開源,獨特性就流失;保護機構掌握工具后,是否還需要Colossal作為中介,也是未知數(shù)。
給科技從業(yè)者的觀察清單
如果你關注生物技術、保護科技或硬科技投資,Colossal的后續(xù)動向值得跟蹤幾個指標:
技術開源的具體范圍和時間表。承諾"免費"是一回事,實際發(fā)布代碼、協(xié)議、訓練數(shù)據(jù)是另一回事。關注其官網(wǎng)或學術預印本平臺(如bioRxiv)的更新。
保護機構的實際采用案例。是否有獨立研究團隊或保護組織發(fā)表使用Colossal技術的論文或報告?技術轉移的障礙和解決方案是什么?
融資結構的變化。如果下一輪融資的領投方從風投轉向政府基金或慈善資本,說明公司戰(zhàn)略正在向保護應用傾斜;若繼續(xù)依賴蒂爾式投資人,則"復活"敘事仍是核心。
監(jiān)管動態(tài)。基因編輯動物的野外釋放涉及生物安全評估,美國農業(yè)部、南非環(huán)境部門的態(tài)度將影響技術落地速度。
競爭對手的跟進。其他基因編輯公司(如Inscripta、Mammoth Biosciences)是否進入保護領域?技術路線的差異化或趨同,會重塑行業(yè)格局。
結語
Colossal終于承認了一件事:它造不出真正的滅絕物種。但這家公司可能正在發(fā)現(xiàn)另一件事——承認局限之后,技術反而有了真實的用武之地。
藍羚項目的價值不在于"復活"一只1800年滅絕的羚羊,而在于驗證一套可以遷移的工具。卵子采集、基因分析、輔助生殖——這些技術的客戶不是博物館或主題公園,而是正在搶救現(xiàn)存物種的保護工作者。
拉姆的開源承諾能否兌現(xiàn),技術轉移能否跨越資源鴻溝,公司能否在資本期待和社會效益之間找到平衡,都是未知數(shù)。但至少,對話的框架變了:從"我們能造出什么奇觀"轉向"我們能解決什么問題"。
對一家靠奇觀融資的公司來說,這個轉向本身就需要勇氣——或者,是迫于現(xiàn)實的精明。無論是哪種,它都指向同一個結論:在生物多樣性危機面前,技術最大的價值不是制造新的稀缺,而是保護舊的存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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