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同樣是資源,石油的價格可以在一周內暴漲暴跌?為什么某個國家突發事件,會讓遠在萬里之外的加油站油價變化?為什么有些資源豐富的國家可以富得流“油”,但資源同樣豐富的一些國家卻窮得叮當響?為什么鋰礦、稀土這些之前很少聽到的資源,現在也經常出現大眾視野里了?也能成為“撒手锏”了?
這些問題的答案,如果只是從“市場供求”里找,可能就找不到正確答案,因為,市場只是其中一個面,而另一面是地緣博弈的暗流。
要分析清楚全球資源問題,不能單純從供求入手,需要從兩個邏輯面切入,即,地緣政治邏輯和全球市場邏輯。
這兩個邏輯不是誰替代誰的關系,而是攪在一起、相互糾纏、此消彼長的混合體。
冷戰結束以來,市場化似乎占了上風,但近幾年,地緣政治的陰影又濃重地回來了。理解這兩種邏輯的互動,是理解全球資源博弈的一把“鑰匙”。
01.兩種邏輯的核心
卡爾·波蘭尼有一個很著名的論斷,他說,全球自由市場制度一旦無限擴張,會動搖其生存發展的基礎。市場的健康發展,在相當程度上取決于那些在價值上似乎與它相反的趨勢,如國際政治等因素的有效運作。
全球資源市場也是如此。它需要資源政治、環境治理和國際合作來約束資源貿易和金融投機的無序發展。
你不能只靠市場這只“看不見的手”,因為資源不是普通的商品。往大了說,它關乎一個國家的生存、安全、產業命脈。所以,主權國家從來不會把資源完全交給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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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地緣政治邏輯的核心是:誰控制了資源的產地、運輸通道、定價權,誰就掌握了戰略優勢,傳統的地緣政治主要表現為資源生產國與消費國之間的博弈。
生產國想要提高價格、控制產量、維護主權,消費國想要穩定供應、壓低價格、保證運輸通道安全。20世紀70年代的石油危機,就是這種博弈的經典案例。
(2)市場邏輯的核心是:通過價格機制、金融工具、跨國公司的運營,讓資源在全球范圍內高效配置。
市場邏輯相信,只要價格合理、供應充足、貿易自由,資源安全就能得到保障,冷戰結束后,市場化一度成為主流。資源金融化、多方參與、治理目標多元化,都是市場化邏輯的體現。
但是,你要是以為這是二選一的選擇題,那未免有些天真,這兩個邏輯當然不是非此即彼的選擇題。
在歷史進程中,它們從未割裂,而是呈現為一種混合發展的趨勢。從“強地緣政治—弱市場”,到“強地緣政治—中市場”,再到“強地緣政治—強市場”,但要注意,無論市場怎么變,地緣政治始終是“強”的。
它不是被市場取代了,而是換了一種形式存在。
02.從二元博弈到多中心的地緣政治邏輯
我們先看地緣政治邏輯這條線。
20世紀70年代,是資源地緣的高峰期。比如,70年代初期,阿拉伯石油禁運,油價暴漲,西方工業國家陷入衰退,生產國第一次發現,原來“資源武器”這么好用。于是,各種資源出口國組織紛紛成立,國際鋁土礦協會、磷酸鹽聯盟、銅出口政府間理事會、國際錫理事會……生產國試圖通過卡特爾壟斷,提高價格、控制市場。
但這些聯盟大多數都失敗了。
原因很簡單:成員之間缺乏信任,總有人想“搭便車”多賣一點,而且,消費國也會反擊,不會坐以待斃。比如,1974年,主要消費國成立了國際能源署,作為歐佩克的對沖。生產國和消費國形成了某種“平衡”。
老一代的資源地緣政治,是“南北對立”的二元結構。南方是資源生產國,北方是資源消費國,南方的手段是“資源主權”,北方的武器是“資本和技術”。
但今天的情況,已經不同了。因為資源地緣政治正在從二元博弈轉向多中心化。
原因有很多。比如,頁巖氣革命讓美國從能源進口國變成了出口國;可再生能源的發展改變了資源格局,鋰、鈷、稀土這些新能源材料,分布比石油更集中;氣候變化讓資源治理加入了新的維度;北極航道的開發,打開了新的地理空間;技術進步讓資源替代成為可能,等等。
在這種新格局下,資源權力出現了流散。
不再只有沙特和美國說了算,比如,剛果金控制了全球90%的鈷礦,澳大利亞主導鋰礦生產,稀土生產高度集中在我國……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資源稟賦和戰略訴求。
多中心化意味著博弈更復雜了。
你不能再用“生產國 vs 消費國”的簡單框架來理解問題。生產國之間可能打架,消費國之間可能結盟,同一個國家可能既是某種資源的生產國又是另一種資源的消費國。地緣政治邏輯不再是線性的對抗,而是一張多維的網。
20世紀70年代以來,因為“突發事件”而導致的資源供應中斷案例數不勝數。從伊朗油田國有化、蘇伊士戰爭、阿拉伯石油禁運,到兩伊戰爭、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委內瑞拉大罷工,每一個事件都在全球資源市場上掀起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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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端事件的影響是雙重的。
第一重是事件本身對實際供應的沖擊,如,油田被炸、港口關閉、運輸中斷。
第二重是市場對事件的預期反應,恐慌性囤積、期貨價格暴漲、資本流向避險資產。
兩者疊加,往往導致價格遠遠偏離基本面。
而目前國際社會缺乏一個統一的全球資源管理組織。主權國家間的政治沖突,使得資源治理體系不斷變化,你不能指望“市場”來解決沖突問題。因為當沖突爆發時,市場往往是最脆弱的一環。
03.金融化、多元參與的市場邏輯
再看市場邏輯這條線。
冷戰結束后,經濟全球化加速。資源貿易越來越跨越國界,資源市場越來越一體化。金融化、多元參與是市場化邏輯的重要演進方向。
首先就是金融化。今天的資源市場,已經不只是“生產商賣給用戶”那么簡單。
大量的金融資本涌入,比如,對沖基金、養老基金、投行、共同基金,等等,他們把石油、銅、黃金當成資產類別來交易,價格形成機制被金融化了。你看到油價一天跌10%,不是因為地球上的石油突然多了10%,而是因為期貨市場的投機者集體平倉。
金融化的另一個后果是,定價權從生產商和用戶手里轉移到了金融機構手里,誰控制了期貨市場、誰掌握了定價模型、誰有信息優勢,誰就能影響價格。
由此,我們就能知道,發展中國家在這方面處于劣勢。比如,20世紀80年代大宗商品低價周期對西非和拉美的傷害,2008年、2014年油價震蕩對沙特和俄羅斯的沖擊,都是金融化帶來的負面影響之一。
第二,多方參與。資源治理不再只是主權國家的事,跨國公司、非政府組織、地方都進來了。
國有公司是主權國家外交政策的延伸,但跨國公司才是真正意義上“去政治化”的資源市場玩家。西方大型資源企業控制了許多發展中國家的資源勘探、生產和出口。
非政府組織在資源合作中發揮著獨特作用。比如,世界石油理事會以不同議題召開會議,成為重要的治理平臺。它們不直接參與交易,但在信息交換、合作對話、國際監督方面不可替代。
地方和地區群體也越來越活躍。比如,美國得克薩斯州鐵路委員會,這個機構從1919年就開始管理地方層面的油氣生產運輸,尤其是,我們知道美國地方各州并不完全服從聯邦政府的對外政策,它們把能源合作當作經濟增長點。
當然,除此以外,還有一些新的特征也出現了,比如,目標的多元化。傳統上,資源治理的核心目標就是“保障供應”,現在不一樣了,資源治理不僅要考慮效率,還要考慮公平、可持續、消除貧困,等等。這些目標有時互相沖突,但都必須在治理框架中協調。
04.兩種邏輯的混合發展
我們開始說過,地緣政治邏輯和市場邏輯不是替代關系,而是混合發展的。
從歷史過程來看,19世紀英國主導全球資源體系時,是“強地緣政治—弱市場”。英國海軍控制著北海和大西洋,擁有廣袤的殖民地,通過地緣優勢掌控資源運輸和生產,但英國也很重視國際市場開拓,這是混合。
20世紀90年代全球化勃興后,市場邏輯上升,地緣政治干預相對減少,呈現出“強地緣政治—中市場”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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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紀以來,情況變了。
一方面,地緣政治干預再次加強,美國頁巖氣革命改變了能源格局;貿易戰、科技戰波及資源領域;歐洲對俄羅斯能源的制裁導致全球能源市場重構。另一方面,市場化也沒有完全不起作用,全球資源產業鏈覆蓋范圍不斷擴張,金融化程度更深,參與主體更多元。
于是我們進入了“強地緣政治—強市場”的階段。
兩個邏輯都呈現出顯性特征,對抗性變得更加明顯,資源既是商品,也是“武器”,市場既追求效率,又不得不服從國家安全。
兩者誰占上風?很難說。
在當前格局下,地緣政治邏輯和市場邏輯都難以壓倒對方,將全球資源治理導向單一的發展路徑。
原因也不難解釋:主權是國際秩序的基石,沒有國家會完全放棄對資源的控制;同時,全球產業鏈已經深度嵌套,沒有任何國家能脫離市場獨自生存。
有些人說,不行,我們要力爭追求一個“純粹市場化”的全球資源治理體系,那顯然,是不現實的,地緣政治邏輯永遠在那里,資源治理必須在兩種邏輯的張力中尋找平衡。
甚至,在大國博弈的尖銳階段,還會退回到“強地緣政治—弱市場”的短期形態。
因此,不主動脫鉤,不被別人帶偏節奏,在競爭中爭取合作,在合作中應對競爭,既團結又斗爭,以斗爭促團結。這才是唯物辯證法教給我們的,也是被實踐驗證了的可行的辦法。
要知道,資源從來不只是商品,理解資源治理,就是理解這個世界的底層邏輯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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