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春總是多雨。
要下山的時候,忽逢山雨,我迫不得已折了回去。
今日宜祈福,香客很多,熙攘來去。
寺里的傘竟被借完了。
馬車在山路上難行,我便不急著回去,還贈出了兩柄傘。
我留在檐下看雨。雨聲淅瀝,銅鈴輕搖,也別有風致。
忽見一個小廝,不遠不近地朝我作揖。
我戴著幕籬,他摸不準我的身份,也便沒有稱夫人。
姑娘,可否借我們郎君一把傘?
郎君從塞北回來,許久不見雨,一時忘了。
我蹙了蹙眉。
侍女委婉提醒他改口。
這是我們家夫人,已有家室。
夫人?
宋哲聽見了,從長廊那邊折過來,同樣給我行了個疏離客套的禮,懇請夫人借傘,在下必重金答謝。
他手上仍攥著兩張寫了八字的紙。
笑意難掩,語氣也雀躍。
本不該叨擾夫人的。
他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話說得極為誠懇大方。
在下來此,是為了合八字,去求娶心上人。故而急著下山,一刻也不能等。
也祝夫人與那位郎君,比翼連枝,恩愛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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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連綿,敲擊在青石板上,碎出千百朵水花。
宋哲維持著作揖的姿勢,目光灼灼地盯著我,等我遞出那把傘。
他身后的長隨急切地催促:夫人,我家主子要下山去尋人,那姑娘受過大委屈,主子是一刻也不愿讓她多等了。
求夫人行個方便。
我靜靜看著他。
真是一副情深義重的做派。
如果我不知道他要尋的人是誰,或許真會被這份深情打動。
宋哲。我叫了他的名字。
他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
隔著一層薄薄的雨霧,我抬手撩開了幕籬的白紗。
宋哲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他瞪大眼睛,目光死死盯住我的臉,像是見了鬼,又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中了頭顱。
阿……阿心?他喉嚨里發出一聲變調的嘶啞。
手里的那兩張寫著八字的紅箋悄然滑落,掉在積水的地上,瞬間被泥水洇透。
他渾然不覺,只是一步跨上臺階,試圖靠近我。
我的侍女綠竹立刻上前一步,擋在我身前,冷聲呵斥:大膽!休得對我們家夫人無禮!
夫人?
宋哲停下腳步,眼底的情緒劇烈翻滾。他看看我,又看看綠竹,仿佛聽不懂這兩個字的意思。
你叫她什么?什么夫人?誰的夫人!他聲音陡然拔高,透著掩蓋不住的驚恐。
綠竹冷笑一聲:自然是秦王殿下的正妃。
這句話如同平地驚雷,炸得宋哲連退兩步。
他臉色慘白,不敢置信地搖著頭,眼眶瞬間憋得通紅。
不可能……這不可能!
他猛地抬頭看我,神色近乎癲狂:阿心,你是在生我的氣對不對?
你氣我當年一走了之,氣我沒護住你,所以故意梳了婦人髻來騙我?
宋哲,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我放下幕籬,隔著一層薄紗看他,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意外。
我早嫁人了。你方才不是祝我與夫君比翼連枝嗎?我借你吉言。
宋哲身子晃了晃,似乎連站都站不穩。
他死死盯著我,試圖從我身上找出一絲賭氣的痕跡。
可我沒有。
我沒有流淚,沒有憤怒,也沒有怨恨。
我只是像看著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你嫁給誰了?秦王?
宋哲突然反應過來,面容驟然扭曲,那個養在宮外,生母不詳,命格大兇的怪物?
他暴戾成性,克死過無數宮人,你瘋了嗎!你怎么能嫁給他!
他猛地沖上來想抓我的手。
綠竹一把推開他。
我冷冷看著他狼狽的模樣:我嫁給誰,與你何干。
阿心,你跟我走!宋哲急切地張開手,我回來了,我立了軍功,我這就去求皇上賜婚!
我絕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跳進火坑!
火坑?
我輕笑一聲,當年是誰親手把我推進火坑的?是你宋大公子,還是我那位好長姐?
宋哲臉色灰敗,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
傘我不借了。我轉過身,向廊后走去,綠竹,我們走。
宋哲在身后喊我的名字,聲音凄厲。
我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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