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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1099塊一根的扭扭樂,到79塊9的“追殺貓”監督服務;從號稱能“冷靜”前額葉的冰袋、面膜,到22元一個的自制安神香囊——當ADHD這四個字母成為社交平臺上的流量密碼,年輕人的錢包再也沒關上過。
醫學上很難被治愈的障礙,在消費主義面前成了取之不盡的富礦。年輕人們一邊懷疑它們是否是智商稅,一邊又忍不住把它們當做解決人生問題的救命稻草,心甘情愿地為其付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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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饒桐語
編輯 |Yang
運營 |芋頭
為ADHD付費的人
這兩年,15歲的江蘇女孩妙妙已經買了很多稀奇古怪的解壓小玩具,全部拿出來能擺上滿滿一桌。
里面的不少產品,都和ADHD這個名字牢牢綁定。比如一款叫Tangle的小玩具,形狀有點像一條閉環的小蛇,放在手上能把玩,被隨意扭轉、盤繞成各種形狀。這個聽起來有些奇怪的玩意兒,卻有著神奇的功能——點進Tangle的購買鏈接,銷量最高的那一款單價50塊,已經賣出了4萬多條,而它的商品關鍵詞是“ADHD專注力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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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小紅書@Tangle
妙妙就是沖著這個描述買的。大概兩年前,妙妙開始懷疑自己有ADHD。那時她剛經歷小升初,學習壓力加大,總把自己的手摳得血肉模糊,很快在醫院確診了焦慮癥。而在焦慮的癥狀之外,她也開始疑惑:為什么自己無法像其他同學那樣集中注意力學習,老是在上課時走神,最終形成學習效果差、考不好、然后更焦慮的惡性循環。
她很快找到了一個很合理的解釋。無意間,妙妙刷到一個博主推薦Tangle的視頻,里面介紹了這款商品,也讓她第一次接觸到ADHD這個新概念——全稱是注意缺陷與多動障礙,一種神經發育障礙,普通人更熟悉的稱呼是“多動癥”,但它的另一個典型癥狀時常被忽視:注意力的缺失,總是遺忘、粗心、無法集中注意力。而Tangle就號稱可以緩解這個問題。
越看,妙妙越覺得那些癥狀和自己吻合,于是干脆一次性買回來各種和ADHD掛鉤的小玩具,“測測哪個好用。”
像妙妙這樣,為這四個字母付費的年輕人不在少數。在各種電商平臺上輸入ADHD,除了Tangle,還會彈出“感官石”“磁力球”“疼疼樂”等各種小玩意兒,價格不高,幾塊到幾十塊不等,材質大多是塑料、硅膠,主打一個啥形狀都有。比如感官石,本來只是幾厘米的硅膠小撥片,如今已經進化出貓抓板款、臉上的痘痘款,全靠摳來解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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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電商平臺截圖
它們的工作原理更是不難理解。最近流行的“疼疼樂”,外型像迷你版的泡沫軸,握在手心里會有輕微的疼痛感,正是通過這種微疼刺激來轉移焦慮。至于那款造型多樣的“感官石”,宣傳界面上的科學原理據說參考自“哈佛醫學院”,只要重復手部的揉捏動作,就能有效調節掌管注意力的前額葉皮層,怕網友理解不了,后面還附帶一篇豆包或者DeepSeek的解說。
而事實上,這些實體解壓小玩具只是最典型的一部分。社交平臺上,跟ADHD掛鉤的商品變得越來越多。妙妙說,自己不光要消費Tangle本體,為了讓它更潤滑、不迅速被“盤死”(指失去阻力、關節軟塌),還要購入凡士林、潤滑劑、阻尼脂、紫光燈來時刻準備“搶救”它。從購買、護理,到宣告Tangle徹底“死去”,全流程都有消費節點。
如今,ADHD人群的消費清單變得越來越多元,甚至看上去很有想象力。去年,大四的科科就在網上購買了一項針對ADHD的“結構化監督”服務,她買的是體驗版,價格不算貴,80多塊錢服務4天。模式也簡單,下單之后,就有一個陪伴員聯系科科,每天提醒她改簡歷、投實習。第一天,這服務還挺有用,每當科科覺得自己有點“做不動事情”的時候,對方都會及時出現,鼓勵她“已經很厲害了”,可以再堅持堅持。
在社交平臺上,這類服務還有很多,最火的是一款叫“追殺貓”的商品。它原名其實叫“提醒貓”,但只要定制了這款服務,陪伴師們就會不厭其煩地發信息、打電話,起到一個“追殺”你、逼你完成任務的作用。這個樸素又實用的陪伴方式,讓人聯想到嘮叨的爹媽,它憑借一句宣傳語火速飆紅——“ADHD被鬼追著就爽了”,“追殺貓”隨之成了ADHD們解決拖延癥的法寶。
早些時候,這種商品還是真人“追殺”,價格昂貴,陪伴四周就要花上500多塊。但現在,商家們與時俱進,全靠AI輔助監督,成功把價格打下來了,只需要79.9元就能讓你被“追殺”365天。在這個過程里,沒有任何陪伴師的耐心被消耗,花掉的只有當下互聯網最炙手可熱的Tok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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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社交平臺截圖
科科說,社交平臺上,很多ADHD患者還分享過一種“微醺療法”,意思是在學習之前喝點兒酒,讓人進入一種“半醉不醉”的狀態。在他們的解釋里,這樣一來,人反而會變得平靜,因為大腦不會過度興奮,能在一種半抑制的狀態里集中注意力。同樣,視頻里帶上這四個字母的tag,流量也跟著來了,很多遍尋解藥無果的年輕人跟著下單、嘗試。
類似的還有冰袋、面膜、頭部繃帶,這類做法主打物理降溫,把腦門兒的溫度降下來,“讓自己供血豐富的前額葉冷靜一點”。這些說法都給了科科靈感,順著這個思路,她干脆賣起了自制的安神香囊,一個22元,很快賣出了100多份。科科對這款商品的解釋是:不可能治愈ADHD,但可以幫助他們維持一種平靜的狀態。
從Tangle到香囊,ADHD的標簽之下,解決注意力的方案越來越玄,而年輕人付款的手從未停過。
人均ADHD,一門好生意
即便是最早綁定ADHD的商品之一,Tangle的創始人恐怕也很難想到,“提升專注力”這幾個字,竟對消費者有如此大的吸引力,更被拉扯出可觀的商業價值。
妙妙的確感覺到,Tangle越來越火了。她最開始接觸它是2024年,那時候它還沒有正式進駐中國市場,愛好者們只能靠代購拼團或海淘,算是一種極小眾的商品。妙妙的第一條Tangle是在閑魚上收的,“一共也只有兩個人在賣”,她買下其中一條,作為上學專供。
直到2025年3月,Tangle官方旗艦店才正式在國內電商上線,店里只上了11個產品鏈接,短短5天就賣出2000件。后來,這款商品頻繁出現在明星、博主們的視頻里,社交平臺熱度隨之走高。到今年春節前夕,光在國內,這款扭扭樂的累積銷量已經突破100萬件,這還不算各種盜版、仿款的銷售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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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娜娜在綜藝節目上安利Tangle。圖/ 《毛雪汪》
放在十幾年前,創始人Richard X. Zawitz只是把它當作一種可供把玩的小型藝術品,追求讓更多人在生活中感知藝術。它的外型靈感來自類似莫比烏斯環的雕塑,一種代表循環、無限、流動的美學。當他將其縮小、量產,送進更多普通消費者的口袋時,卻意外發現了另一個商機——很多人通過反復揉捏它來獲得專注和平靜,甚至有心理醫生用它輔助治療ADHD。
那之后,Tangle就不再只是出現在藝術展或商品柜里。創始團隊還給其中一個系列完成了醫療器械注冊,找到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FDA)這樣權威的機構來背書。也正是這個動作,推動了它的進一步破圈:比起藝術追求,更多年輕人愿意為之付費的原因,或許還是精神焦慮。
而對于這個最先和ADHD捆綁在一起的商品,人們甘愿付出溢價。到現在,Tangle已經迭代出多個系列、多種材質,可以溫感變色,還能和毛絨玩具Cimmy、DiuDiu、各種明星聯名,款式層出不窮。拼多多上的仿款可能只要幾塊錢,正版的不同系列卻能賣到119元、219元,甚至1099元的高價。它不只在線上售賣,今年以來,還迅速開進了西安賽格、南京景楓這些年輕人聚集的商場,強勢刷臉,晉升為一款新的時尚單品。
那么,它們真的有用嗎?對于這個問題,很難有患者給出完全篤定的回答。
在妙妙的感知里,解壓小玩具的確幫她緩解了一些情緒。比如,每次要去人多的公共場合,她都會隨身帶一個EDC推牌。人一多,她會心狂跳、出冷汗,這時把手伸進兜里把玩這些小玩意兒,注意力隨之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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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妙買的解壓玩具們。圖/ 講述者提供
作為醫院確診的ADHD患者,26歲的林語曾對Tangle抱以極高期待。和妙妙一樣,她也在它未進入國內市場時找外貿店代購回來。可她發現,當把它當成救命稻草,把玩反而變成了一項任務,不僅無法讓人平靜,反而放大了內心的焦躁。直到后來吃了醫生開的對癥藥,她才第一次感覺到像“開了真空環境”,能自然地開始學習。
這正是許多ADHD商品的特征——說是智商稅,又好像有點科學依據;它們的確戳中了某個痛點,可具體效果究竟如何,卻很難被證實,多少帶著點玄學的味道。
作為沈陽精神衛生中心的精神科醫生,李婷很少給病人推薦這類商品。她解釋,ADHD本質上是一種神經發育障礙,是先天的,成年人不會突然表現出癥狀,或多或少在小時候就有征兆,很大部分由遺傳導致。隨著年齡增長,患者的多動、沖動癥狀會減輕,但注意力缺陷會持續存在,貫穿一生。
基于這些特性,李婷認為這類商品能起到的輔助作用是有限的,也并沒有應用于臨床治療,她將其定位為簡單的解壓小玩具,“就像鬧心的時候轉轉筆”,最多能緩解一些焦慮。真要幫患者回到正常的學習、工作和生活狀態,仍然需要通過藥物等專業治療來控制癥狀。
再回憶起來,科科說不準,那份簡歷究竟是因為有監督師的幫助才完成,還是到了火燒眉毛、不得不完成的時刻。畢竟,她買的只是低配版,一天只要20塊。那些監督師常常要同時服務多名用戶,回復不及時,晚上還不上班,最后就變成有一搭沒一搭地扯閑篇。在這類商品的評論區,很多人也表示被“追殺”得更煩了,“干脆一鍵屏蔽”。
科科很清楚,那種更專業、更系統的引導者叫做“教練”,能幫ADHD患者搭建起生活的框架,但費用遠遠不止20塊。相比之下,自己購買的服務更多只是一種陪伴,頂多提供一些情緒價值和短暫的心理動能。說到底,監督師提醒的無非是叫醒起床、記得喝水這些小事,但ADHD患者時常因為缺乏心理動力而拖延、難以啟動,這又是一個真實存在的痛點。低價服務精準地戳中了這個痛點,但戳中之后提供的解藥,卻稀薄得像兌過水。
買一個原諒自己的理由
在社交平臺上,捧紅一款解壓小玩具已經有了固定流程。帶貨博主們反復發布把玩這些小玩具的視頻,再配上“備考黨”“專注神器”“圖書館寵物”“辦公室解壓”等標簽,就能迅速收割流量。
沖浪沖出了經驗的年輕人,其實早已對這些帶貨手段心知肚明,但還是禁不住誘惑下了單。畢竟,進入心流狀態、撫慰自己的前額葉,正成為很多年輕人的精神追求,而解壓小玩具則被奉為一種必備的精神補劑。數據也能證明這一點:Allied Market Research做過估算,2023年,全球解壓玩具的市場規模已突破百億美元大關,到2028年,這個看似邊緣的品類將達到150億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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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視覺中國
賣安神香囊的科科后來觀察過,來購買這類商品的人,很多都有備考需求,有的是家長買給考試的孩子,有的是高學歷的大學生買給考試周的自己。精神科醫生李婷也告訴我們,在她接診的ADHD患者里,因學業問題來就診的孩子會比較多。一方面,是因為只有涉及考試成績,家長才會更警惕;另一方面,這也恰恰說明,考試的確是很多年輕人焦慮和壓力的集中來源。
在年輕人的世界里,那些能決定人生的考試正變得越來越密集。此前,北京大學第六醫院的王玉鳳教授在接受采訪時提到,她一度猜測ADHD成年患者的增加與研究生擴招有關,因為到了更高級的學習階段,注意力缺失的學生們很難再靠突擊訓練糊弄過關。
00后姑娘林語就是在畢業那年確診ADHD的。那時她處于密集的考試狀態,考研、考公、考語言,輪番上陣。這和大學時代的考試不一樣,她形容,感覺每一場考試都和自己的未來“牢牢掛鉤”,不像大學里,很多期末考試糊弄一下就能過去。
為了把握未來,林語做過很多努力,比如把手機換成老人機,斬斷和朋友的聯系,頻繁出現在自習室。也正是在這時,她才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大腦總是思維發散。即便用著老人機,也不由自主地玩起了俄羅斯方塊;就算是休息時間,偶爾刷一下智能手機都會走神。最后的考試結果自然在她的預料之中:考研沒考上,考公考了四次,國考、省考、市考全都考了,全都沒進面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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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請回答1988》
這些考試和失敗的經歷,成了林語購買解壓小玩具的背景,也讓她終于鼓起勇氣走進診室。林語說,在ADHD這個名詞出現、得到醫生的確診之前,她都認為怎么考都考不好是因為自己“不自律”,并因此反復責怪自己。
換句話說,購買Tangle,像是這些年輕人面對高壓時積極自救的第一步。購入它,既是一種身份的確認,也是在買一個原諒自己的理由。
15歲的妙妙有類似的感受。雖然她還沒有確診ADHD,但想到這個身份會讓她好受一點。在外人眼里,她有時候有點奇怪——寫不完作業,上課老是走神,或者和不熟悉的人一起吃飯時,會焦慮、害怕,吃著吃著就躲到椅子背后去。和旅游搭子出去玩,行程中一出現不同意見,她就會暴躁起來,在房間里把平板聲音開到最大,作為自己的反抗。在醫學解釋里,很多ADHD患者都會面臨人際關系不佳的狀況,因為他們難以控制情緒,甚至更為沖動、易怒。
這時候,ADHD就像一個保護盾。每次妙妙感覺到自己和周遭格格不入時,她會告訴自己:“不是我的錯,是ADHD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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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口秀演員小奇在節目上分享自己得了ADHD。圖 / 《脫口秀和TA的朋友們》
而這樣一個理由,有時能幫年輕人們更坦然地面對未來。也正是在畢業的節點,科科決定不再考公或者考研。作為一名醫學生,她內心深處的不安來自學歷貶值和就業壓力。有一次,她看到師姐在朋友圈發,“研究生要去搶社區醫院的工作”。一想到這樣的未來,科科就會不由自主地頭暈、想吐,再也無法對著書本好好學習。她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就算有了更高的分數,也很難奔向自己想要的生活。
相比之下,科科更愿意相信,自己身上帶著ADHD的特質,思維活躍、精力充沛、想象力豐富,因此更適合創業,比如開淘寶店、開服裝廠。這意味著選擇另外一條跟主流完全不同的道路。或許在這條路上,她能找到一種更溫和的方式,與自己的焦慮和解。
(除李婷、王玉鳳外,其余均為化名)
參考資料:
1.《“男玩EDC,女玩Tangle”,昔日邊緣品類正變成現代文玩掌中寶》,玩時代
2.《溢價20倍、狂賣3億條:Tangle這根“塑料繩”,憑什么能讓年輕人上頭?》,刀法研究所
3.《一根塑料繩「含淚賺你 50」,年輕人卻搶著盤它?》,SocialBe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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