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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震驚!不識字班長如何成功盜走227顆美軍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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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仗打到1952年,朝鮮那塊地方,已經很難再見到那種大兵團長途奔襲、穿插包圍的場面了。北邊和南邊,加上他們背后的那些國家,在三八線這條緯度線上較上了勁,誰也啃不動誰。雙方挖的坑道、戰壕,沿著山脈的走向,像蜘蛛網一樣密密麻麻地纏在一起,硬是把一場現代化戰爭,打成了第一次世界大戰那種蹲在泥地里互相耗著的塹壕戰。

      這種仗,最磨人。不講究什么精妙的戰術,比的純粹是家底和骨頭。誰的鋼鐵多,誰的血肉厚,誰就能在這片被炮彈犁了一遍又一遍的焦土上多蹲一天。對面那些美國大兵,他們的后勤像個無底洞,炮彈跟鬧著玩似的往下砸。他們那個工業體系,轉起來轟隆隆的,不光造飛機大炮快,造一些零碎的小玩意也快。比如地雷。

      那些日子,前沿陣地簡直被地雷給包圍了。美國人把他們那些奇形怪狀、涂著綠色或者黃色油漆的鐵疙瘩,跟撒種子一樣,一撒就是一大片。有圓的,像個鐵燒餅;有方的,像個罐頭盒;還有木頭的,探雷器碰上了都不吭聲。壓發的,踩上去就響;絆發的,一根細鐵絲拉出去老遠,風刮大點都讓人心驚肉跳;還有一種是連環雷,故意設個套讓你鉆,你以為拆了一個,其實把躲在邊上的另一個給驚醒了,轟的一下,全完。最缺德的是照明雷,一碰就竄天上去,把方圓幾百米照得跟白天一樣,緊接著,對面的機槍就“突突突”地招呼過來了。

      對咱們志愿軍這邊來說,天上的飛機雖然兇,但好歹還能躲一躲,可腳底下這些看不見的閻王索命圈,是真讓人頭皮發麻。白天光線好,還能大概看個清楚,可你要知道,咱們的部隊,主力活動時間是在晚上。

      天一黑,偵察兵要摸過去抓舌頭,巡邏隊要沿著防線查看,后勤兵要冒著炮火往前沿送飯送水。這些人,每一步都踩在閻王爺的棋盤上。那感覺,就像是閉著眼睛在刀尖上跳舞。誰也不知道,下一秒腳下會不會傳來那聲輕微的、彈簧跳起的聲音。只要那聲音一響,輕的,這輩子就剩一條腿了;重的,當場人就成了一堆碎肉,連個囫圇尸首都找不全。

      那種心理上的折磨,比正面迎著機槍沖鋒還難受。沖鋒,你還能吼一嗓子,還能看著子彈往哪飛。踩地雷,你什么也看不見,命運完全不在自己手里。那時候,在六十三軍一八九師五六六團三連,每天大伙兒最發愁的就是這個。

      連里隔三差五就有人被抬下來,不是少了腳掌,就是整個小腿都沒了,裹傷的紗布根本止不住血,擔架一路走一路滴。傷亡數字不大,但那種壓抑的氣氛,能把人逼瘋。每個人走路的姿勢都變得古怪,腳底下像踩著棉花,又像踩著火炭。

      就在全連一百多號人都被這片看不見的鐵幕折磨得喘不過氣,恨不得把眼珠子摳出來扔地上當探雷器的時候,一個誰也沒想到的人,憋不住了。這人叫姚顯儒,連里八班的班長。你要是在連部翻他的檔案,薄薄一張紙,上面除了名字,估計全是空白。



      他老家在西北,具體哪個縣哪個村,他自己都說不清,只知道那地方溝壑縱橫,黃土漫天,刮起風來,半天就能把人埋了。家里窮得,用他自己的話說,房頂的窟窿比瓦片多,一家老小蓋一條褲子,誰出門誰穿。

      八歲,城里的孩子還在念書識字,他已經給地主家扛活了,放羊,放牛,風里來雨里去,餓極了啃過樹皮,冬天腳上的凍瘡爛得能看見骨頭。長大了,稀里糊涂讓國民黨抓了壯丁,在舊軍隊里混日子,那日子不是人過的,當官的把兵當狗一樣使喚,高興了踹兩腳,不高興了皮鞭子蘸涼水。

      他也沒少挨打,身上到現在還留著幾道暗紅色的疤。后來,他們部隊被咱們解放軍收編了,他的人生才頭一次照進點亮光。他第一次知道,當兵不是為了某個長官賣命,也不是為了混口飯吃,是為了和自己一樣的那些窮苦人,能有一塊自己的地,能踏實種上幾年莊稼。這個道理,像一顆種子,在他那荒蕪了二十多年的心里,扎下了根。

      姚顯儒這個人,腦子不笨,手也巧。在連隊里,拼刺刀是個好手,一把大刀片子舞起來,虎虎生風,三個敵人近不了身。晚上出去摸哨,他走起路來跟貓似的,一點動靜沒有,經常悄沒聲地就把敵人的哨兵給拖回來了。可排雷這活兒,是門技術,比繡花還精細,比他以前干過的所有事都復雜。整個連隊,甚至整個營,也沒幾個正經學過的。團里倒是有工兵排,可那都是寶貝疙瘩,捧著炸藥包炸碉堡、清障礙用的,不可能拆開來分到每個步兵連去。

      所以,那天姚顯儒找到連部,跟連長說他要去“拾掇拾掇”對面那些地雷的時候,連長嘴里的煙頭差點掉下來燙了腳背。連長姓張,是個打了十幾年仗的老兵,從紅軍時期一路打過來,什么陣仗沒見過?可他聽了姚顯儒的話,還是愣了好幾秒。

      他上下打量著姚顯儒,像看一個自己不認識的人,然后皺著眉頭說:“我說顯儒啊,你是不是這兩天讓炮彈震的?那玩意兒可不是咱們山里的野兔子,你下個套就能逮著。那是地雷!說白了就是個鐵疙瘩包著炸藥,碰一下就響,一響就要命!你瞅瞅咱連里那些被抬下去的弟兄,你還沒看夠?”

      姚顯儒站在那兒,也不爭辯,只是嘿嘿一笑,露出兩排因為常年抽旱煙而熏得焦黃的牙齒,那笑容里帶著一股他特有的、黃土地般的執拗。他嘟囔了一句:“連長,俺知道那家伙厲害。可總得有人去擺弄它。不然,咱這百十號人,每天頭別在褲腰帶上走路,這腿,早晚都得撂在這山路上。”

      他不是在吹牛,更不是腦子發熱。他這個人,從來不打沒準備的仗。這個念頭,其實是在幾天前的一個深夜,差點讓他自己也報銷了的經歷之后,才在他心里發了芽。那個夜晚,他帶著四個戰士去執行偵察任務。

      任務很簡單,摸到對面敵人陣地的鐵絲網邊上,抓個哨兵回來,問問他們最近換防了沒有,伙食怎么樣,士氣高不高,這些零碎的情報。朝鮮的冬夜,冷得一點都不含糊,風從西伯利亞吹過來,裹著冰雪,像剃刀一樣刮在臉上。

      五個人,都把棉襖裹得緊緊的,用帽子把耳朵捂住,呼吸壓到最低,只能聽見自己心臟咚咚跳的聲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冷炮。腳下全是凍得硬邦邦的土和碎石。他們像五只貍貓,貼著地皮,利用彈坑和枯死的灌木叢,一點點地向敵人前沿靠近。

      走在最前面的,永遠是姚顯儒。他的眼睛在夜里比白天還亮,耳朵能分辨出風聲里夾雜的任何一絲異響。眼看就要摸到那道拐角鐵絲網了,他甚至能聽見對面美軍哨兵跺腳取暖的聲音。就在這時,他邁出去的右腳,腳尖好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掛了一下。

      那感覺極其輕微,輕得就像是一根蛛絲飄到了腳背上。換一個心不細的后生,可能啥也沒感覺到,就那么走過去了。

      但姚顯儒不一樣,他是在山里追過野兔、套過狐貍的人,對腳下的任何一絲異樣,都有一種近乎本能的警覺。就在那一瞬間,他渾身汗毛“唰”地一下全炸了起來,一個可怕的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進他腦子里。

      他整個人像被釘子釘在了原地,右腳懸在半空,一動不敢動。他用盡全身力氣,壓住從喉嚨里快要沖出來的驚呼,從牙縫里擠出一句低沉又急促的命令:“別動!都特娘別動!散開!腳底下有東西!”

      跟在他身后的四個戰士,一聽這話,魂都差點從天靈蓋飛出去。他們跟姚顯儒久了,知道班長的直覺有多準。幾個人連滾帶爬,像受驚的壁虎一樣,迅速趴在地上,四肢緊緊地貼著地面,大氣不敢出一口,眼珠子瞪得溜圓,死死盯著班長那個模糊的黑影。

      姚顯儒慢慢地把懸著的腳收回來,極慢極慢地蹲下身,趴在冰冷的地上。他掏出隨身攜帶的一塊用紅布包著的手電筒,用身體遮得嚴嚴實實,只從指縫里露出一絲絲微弱的紅光,照向自己的腳下。

      借著這點光,他看清了,一根比頭發絲粗不了多少的細鐵絲,在黑暗中泛著幽暗的光,就橫在他的腳踝前面,繃得筆直。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順著鐵絲往兩邊一點點地摸去。鐵絲的一端拴在一棵被炸得只剩下半截的樹樁子上,另一端則引向一叢枯草。在鐵絲的中段,一個綠色的、方方正正的鐵盒子,半截埋在凍土里,只露出一個猙獰的頂蓋。

      是美制的M3反步兵絆發雷。這種雷他在白天遠遠地看見工兵排除過,知道它的威力,不算太大,但裝藥量足夠把人從膝蓋以下炸成兩截,或者把人的五臟六腑震碎。姚顯儒的后背,瞬間就被冷汗濕透了,冷風一吹,透心涼。

      他心里清楚,剛才自己要是再多往前邁出半步,或者自己收腳的時候動作再大一點點,震動了鐵絲,他和身后這四個弟兄,現在恐怕已經成了幾具血肉模糊的尸體,連回家的路都找不著了。死神,剛才就貼著他的鼻尖飛了過去。

      怎么辦?一個巨大的難題擺在了他面前。繞開走?這條路是全連費了好大勁才摸索出來的一條相對最隱蔽的滲透通道。今天自己繞過去了,明天別的班排的戰友來,照樣會中招。難道眼睜睜看著自己人踩上去?呼叫工兵?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按死了。

      工兵戰友們每天冒著炮火執行任務,一個個累得跟什么似的,這點事就把他們從后方叫上來,以后的仗還怎么打?最重要的是,仗打到這個份上,求人不如求己。今天這個坎,必須自己邁過去。

      他腦子里像有個風車在飛速地轉。他看了看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遠處敵人的探照燈光柱,像死人的手指一樣,在夜空中緩緩掃過。他咬了咬后槽牙,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嚇得差點喊出來的決定。“我來拆了它。”

      他轉過頭,用極低但無比堅定的聲音,對身后的戰友下了命令。一個平時跟他關系最好的年輕戰士,急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壓低聲音喊:“班長!你別胡來!這東西咱沒學過,碰不得啊!”

      姚顯儒回頭瞪了他一眼,眼神兇得嚇人:“閉嘴!聽命令!今天不拆了它,明天就得有別的弟兄躺在這兒。你們幾個,趕緊給我往后撤二十米,找彈坑隱蔽好。不管聽見啥動靜,都不準露頭。萬一……萬一老子交代在這兒了,你們就給老子記著路,回去報告連長,這條道不通了,讓他再找別的路。別給老子收尸,趕緊撤!”

      說完,他轉過頭,再也不看身后的戰友,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這個還沒巴掌大的鐵盒子上。

      他沒有任何專業的排雷工具,口袋里只有一把前兩天繳獲來的美軍匕首。他試著用匕首的尖端去挑絆線,可剛碰到鐵絲,整個鐵絲就發出一陣輕微的嗡鳴,嚇得他趕緊縮回手。這法子不行,震動太大,搞不好直接就炸了。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么長。汗水順著他額頭的皺紋,流進眼睛里,殺得生疼,又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冰冷的土地上。他的大腦在瘋狂地搜索著自己所有能用上的經驗。

      突然,他想起了小時候在山里,看獵人們下的獸夾和套子。

      有些套子,繩子繃得緊緊的,你要是用刀去砍,繩子一斷,夾子的力量瞬間釋放,啪的一下就合上了,能把狼腿夾斷。這地雷的絆發引信,會不會也是一個道理?用刀割,或許正中了它的機關。怎么才能讓這根要命的鐵絲,在斷開的時候,不產生那股震動的力道呢?他想到了一個最原始,也是最笨的辦法。

      他把匕首扔到一邊,整個人往前又湊了湊,幾乎把臉貼在了那顆地雷上。他張開嘴,用兩排牙齒,準確地、死死地咬住了那根緊繃的鐵絲。他要用牙齒,一點一點地把鐵絲磨斷,這樣產生的震動,應該是最小的。遠處的戰友通過手電筒的微光看到他的動作,全都驚呆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冰冷的鐵絲觸碰到牙齒,一股帶著鐵銹和死亡氣息的味道直沖腦門。他開始用后槽牙,來回地、輕輕地磨著那根鐵絲。“嘎吱……嘎吱……”那聲音通過頭骨直接傳進自己的腦子里,瘆人無比。

      正磨著,突然,“咔嚓”一聲脆響!鐵絲沒斷,他的一顆被旱煙熏得發脆的門牙,因為用力過猛,硬生生地崩掉了半截!一股鉆心的劇痛,像電流一樣擊中了他的大腦,眼前瞬間一片漆黑,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充滿了整個口腔,差點沒讓他當場暈過去。

      遠處的戰友看到他整個人猛地一顫,嚇得心都快從嗓子眼里蹦出來了,一個戰士忍不住低低地驚呼了一聲:“班長!”姚顯儒根本顧不上疼,也顧不上回應他們。他吐掉嘴里的血水和碎牙,晃了晃有些發暈的腦袋,強迫自己清醒過來。

      這個方法不行,這美軍的鐵絲韌性太好了,用牙硬磨,根本磨不斷。他把心一橫,既然磨不斷,那就干脆來痛快的!他重新張開血淋淋的嘴,再一次死死咬住那根鐵絲,這次他咬得更深,幾乎把整個鐵絲都嵌進了牙床的肉里。

      然后,他的頭猛地往后一拽,用上了脖子里爆發出的全部力量!“嘣!”一聲沉悶的聲響,鐵絲應聲而斷!巨大的拉扯力讓他的整個腮幫子和牙床都震得麻木了,嘴里全是血,分不清是牙床的血還是嘴唇的血。但他此刻已經顧不上這些皮肉之苦了,因為最關鍵的是——地雷沒響!他心里涌起一陣幾乎要爆炸的狂喜,有門!這法子管用!

      他如法炮制,用同樣的方法,死死咬住另外兩根連接在不同方向上的絆線,又是兩下猛拽。每一次拉扯,都是和死神掰一次手腕。“嘣!嘣!”兩聲,三根奪命的蛛絲,全部被他用一口牙給生生扯斷了。

      當最后一根絆線斷開的時候,他整個人像虛脫了一樣,趴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這時候,他才感覺到半邊臉火辣辣地疼,像被人用燒紅的鐵鏟烙過一樣。他用匕首,小心翼翼地把那個綠色的鐵盒子從凍土里挖了出來,捧在手心里。

      這鐵疙瘩被凍得冰涼,沉甸甸的,但他捧著的,卻像是世界上最珍貴的瓷器。他沒敢當場拆,抱著這顆暫時成了“啞巴”的地雷,一步步退回到一個之前偵察好的廢棄交通壕里。

      他讓戰友們在壕溝外面放警戒,自己一個人蹲在壕溝底下,借著用身體擋住的那一點點微弱的星光,開始研究起這個差點要了他命的鐵家伙。他的手,因為剛才的緊張和用力,還在微微地顫抖。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遍遍回想著白天看工兵操作時的每一個細節。

      他知道,像這種壓發和絆發結合的地雷,最危險也最核心的部件,就是那個小小的、像小鞭炮一樣的雷管。只要能把雷管安全地取出來,這顆雷就算是把魂給抽了,再也蹦跶不起來。他一只手死死地按住雷體,防止它滑動,另一只手伸出兩根手指,用指甲蓋一點點地去摳那個雷帽的邊緣。

      因為緊張,手心里全是汗,把雷殼都弄得滑溜溜的。周圍安靜得可怕,他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擂鼓的聲音,咚、咚、咚,震動著自己的耳膜。他屏住呼吸,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兩根手指尖上,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控制那股巧勁,慢慢地、一絲一絲地旋轉雷帽。

      突然,“咔嗒”一聲極其細微的輕響,在寂靜的夜里,卻像一聲炸雷在他耳邊響起。他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手指的動作猛地僵住了,整個人像一尊石像,一動不動。他閉上眼,等待著那聲最后的巨響。一秒,兩秒,五秒……十幾秒過去了,什么事也沒有發生。

      他緩緩睜開眼,試著再輕輕動一下,發現那個雷帽,已經松了。他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像擰開一個裝著魔鬼的瓶子一樣,把雷帽完全擰了下來。里面的引信裝置露了出來,結構很簡單,但充滿了殺機。

      他看到了那個最關鍵的東西——一根比香煙略細的、黃銅色的雷管,就插在引信中間的孔里。他用兩根手指,像夾繡花針一樣,輕輕地、穩穩地捏住雷管,然后極其緩慢地、均勻地用力,把它從引信里抽了出來。

      當雷管被完全取出的那一瞬間,姚顯儒感覺自己全身的骨頭都被抽走了,一屁股癱坐在冰冷的黃土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像是剛跑完了一萬米。他把那顆抽掉了“魂”的地雷零件扔在一邊,摸了摸自己缺了半顆門牙、還在往外滲血的牙床,然后又摸了摸完好的雙腿,忽然咧開嘴,無聲地笑了。

      壕溝外面,那幾個戰士等了半天沒動靜,心都懸到了極點。他們躡手躡腳地湊過來,借著星光,看見他們班長完好無損地坐在那兒,身邊像擺弄玩具零件一樣,散落著被大卸八塊的地雷,幾個人激動得差點哭出來,壓低了聲音小聲地歡呼著。

      姚顯儒抹了一把臉上由血和汗混成的污漬,咧開那個還在漏風的嘴,笑了。那笑容,在那被硝煙熏黑的臉上,顯得無比燦爛,無比真實。他看著身邊這幾個朝夕相處的弟兄,說了一句后來傳遍了整個團部的話:“都瞅見了吧?這美國鬼子的玩意,看著怪嚇人,其實也沒啥了不起的。只要肯動咱這腦子,這天底下,就沒有解不開的難題。”這句樸實到家的話,從一個剛剛用牙齒挑戰了現代工業文明的人嘴里說出來,顯得格外有分量。

      那天夜里,虎口拔牙的經歷,像一把鑰匙,插進了姚顯儒腦子里那把生銹的鎖里,“咔噠”一聲,為他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恐懼,很多時候來源于未知。當你親身經歷了,親手破解了,甚至親手把那讓人恐懼的東西捏在手里把玩過了,那種恐懼感就煙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強烈的好奇心和征服欲。

      姚顯儒對地雷,上癮了。從那天起,他再看向對面那片被美軍視為銅墻鐵壁的雷場時,眼神徹底變了。以前,那眼神里有忌憚,有憎恨;現在,那眼神里,閃爍的是一種獵人發現獵物蹤跡后的興奮,甚至,像一個貪財的佃農看見地主家地里長滿了金燦燦的莊稼。

      那是一種等著他去收割的“寶貝”。

      當天晚上,回到坑道后,他連口水都沒顧得上喝,把那個被拆成零件的地雷往桌上一拍,就把剛才的經歷和自己的想法,跟班里的幾個骨干說了一遍。他的想法很簡單:與其讓這些鐵疙瘩待在原地禍害咱們,不如把它們全弄回來。

      一來,咱們的戰友安全了;二來,這些炸藥和雷管,咱們自己也能派上用場。幾個人一聽,眼睛都亮了。副班長唐滿洋,是個出了名的急性子,一拍大腿:“干!班長,你領頭,你說咋干就咋干!”說干就干。

      當天晚上,姚顯儒帶著八班的幾個精兵,又悄悄地摸了回去。這一次,他們不再是戰戰兢兢的過客,而是主動出擊的獵手。姚顯儒根據白天的偵察記憶,選了一片美軍新布設的雷場。他把人分成兩組,一組負責警戒,一組跟著他排雷。

      靠著那股子過人的膽識和已經初步摸索出來的手法,他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農在自家地里拔蘿卜一樣,硬是從那片死亡地帶里,“拔”回來了十顆反步兵絆發雷和三顆照明雷。每一顆都完好無損,連根毛都沒碰掉。

      當他們像一群豐收歸來的獵人,扛著這些沉甸甸的鐵疙瘩回到連部坑道時,整個坑道都轟動了。連長和指導員急匆匆趕來,看著地上擺了一排,還帶著泥土和寒氣的各式美制地雷,兩個人你看我,我看你,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連長圍著那堆地雷轉了好幾圈,又抬起頭,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一遍站在一旁、臉上還掛著憨厚笑容的姚顯儒,憋了半天,最后在他肩膀上重重擂了一拳:“你小子……你這真是從老虎嘴里往外拔牙啊!你不要命了你!”

      姚顯儒撓了撓后腦勺,還是那副招牌式的笑容,說話卻透著一股狠勁:“連長,這東西,留在敵人那邊,是禍害咱們的;到了咱們手里,那就是寶貝。敵人埋多少,我就去偷多少。不光要偷,我還有個更絕的主意,早晚讓他們自己也嘗嘗這玩意的滋味!”

      最后那句話,姚顯儒說得很平靜,就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么一樣。但在場的每一個人聽了,心里都咯噔一下,脊梁骨竄起一股涼氣,同時又夾雜著一股莫名的興奮。

      這事兒,遠遠沒完。從那天起,姚顯儒算是徹底迷上了“起雷”這一行。他給自己安排了一項新的日常工作。每天白天,除了例行的戰斗任務,他最重要的事,就是拿著連里唯一的那副繳獲來的望遠鏡,跑到最前沿的觀察哨里,一趴就是大半天,連炊事班送來的飯都得讓人催好幾遍才吃。

      他在看什么?看對面那些美國工兵是怎么干活的。觀察哨的位置選得很刁,視野好,但極其隱蔽。他趴在那里,就像一個耐心的獵人,透過望遠鏡的鏡片,死死盯著對面陣地上那些像螞蟻一樣忙碌的美國兵。

      他發現,那些美國工兵布雷,雖然看起來東一片西一片,像是隨手亂扔,但其實是有他們的一套章法的。比如,在那些被炮彈炸得坑坑洼洼的斜坡上,他們多半埋的是壓發雷,因為這種地形人走過去不好下腳,容易一腳踩空,正好踩到雷上。而在那些相對平坦、草叢比較茂密的小路邊,他們就喜歡用絆發雷。

      絆發雷的絆線,設置的高度也很有講究,他觀察了無數次,發現那些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鐵絲,拉起來的高度,大概正好到人的腳踝骨那個位置,讓你邁步的時候,腳尖很容易就掛上去。他還發現,兩顆絆發雷之間,往往有固定的間隔,大概十步左右,這樣就可以用一根主線串起來,形成一個連環的雷網。

      雷場外圍,還會故意扔幾個空的罐頭盒或者廢棄的步槍零件,用來吸引人去撿,而這些東西的下面,往往就壓著一顆等著人上鉤的詭雷。這些細微的、用活生生的人命總結出來的規律,他全都用他那不識字的腦子,死死地記了下來,回到坑道后,就在沙盤上用石子、樹枝一遍遍地模擬、推演。

      他一個連自己名字都寫得歪歪扭扭的人,硬是憑借這種最原始、最笨拙的辦法,把自己逼成了一個對美軍雷場了如指掌的“土專家”。他熟悉那些地雷,就像熟悉自己用了多年的那把大刀。

      到了晚上,就是他登臺唱戲的時候了。朝鮮半島的夜晚,是屬于志愿軍的。姚顯儒帶著他八班的弟兄,像一群在黑夜里巡游的貍貓,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夜色。

      他們穿著輕便的膠鞋,身上不戴任何會發出響聲的東西,走路避開碎石和干草。姚顯儒總能憑借白天的記憶和夜間的觀察,精準地找到雷場的邊緣。然后,他用自己摸索出來的那套用牙齒、用手指、用一把匕首完成的排雷手法,一顆一顆,小心翼翼地把地雷從凍得硬邦邦的土地里“請”出來。

      他發現,美軍布的絆發雷,很多時候就像一根藤上拴著的幾個瓜,你只要找到一顆,順著它那根細如發絲的絆線,耐心地往兩邊摸,往往就能接連起出一串來,有時候一次就能起出四五顆。

      他還摸索出了拆解連環雷的門道,那些看似復雜、一碰全炸的連環雷,其實都有一個作為核心的“引子”,只要識破了偽裝,先把這個“引子”小心翼翼地廢掉,其余的也就都成了沒牙的老虎。敵人白天花了好幾個小時辛辛苦苦布置好的死亡陷阱,他帶著人,一兩個小時就能給清空一小半,就像一陣悄無聲息的秋風掃落葉。

      沒多久,他們八班住的坑道里,就快沒有下腳的地方了。床鋪底下,墻角邊上,甚至是彈藥箱的縫隙里,塞滿了各種各樣、型號不一的美國地雷。這些被拆掉了引信的空殼子,散發著冰冷的鐵銹味和殘留的硝煙味,擠滿了狹小的空間。

      副班長唐滿洋是個愛干凈的人,天天為此發牢騷:“我說老姚,你再這么沒完沒了地往回‘偷’,咱們班的弟兄晚上起來解手,黑燈瞎火的非得讓這些鐵疙瘩絆個跟頭摔死不可!咱們沒讓敵人炸死,倒讓自己繳獲的東西給活埋了!”

      姚顯儒總是拍拍那些冰冷的鐵殼,樂呵呵地打圓場:“睡地上怕啥,鋪點稻草更軟和。你想想,咱們多‘偷’回來一顆,咱們前頭那些放哨、巡邏的兄弟,就少一分被炸斷腿的危險。這買賣,天底下上哪找去?太值了!實在放不下,就往連部送,讓他們也沾沾光。”話是這么說,但他心里那個“更絕的主意”,已經開始慢慢成形了。

      他知道,光靠自己一個人,一個班的力量,就算渾身是鐵,也打不了幾根釘。對面美軍的雷場,像草原一樣廣袤,靠他一個人起,起到戰爭結束也起不完。他得讓全連、全營的弟兄們都學會這手絕活。他是個最底層走出來的戰士,不藏著掖著,也不怕別人搶了自己的功勞。

      他比誰都明白,戰場上,能多活一個戰友,就多一份勝利的希望。這位沒上過一天學的班長,開始了他的教學之路。他把那些已經拆成零件的、毫無危險的地雷重新裝好,拿到連隊后面的山溝訓練場上,當起了教員。全連的戰士,輪流過來上課。沒有黑板,就在地上畫;沒有教材,就用實物比劃。他說話直白,從不講什么高深的理論,用的全是那些和他一樣沒文化的戰士能聽懂的大白話。

      “弟兄們都看好了啊,這家伙就是美國鬼子的絆發雷。這個大腦袋就是炸藥,邊上這個支棱出來的小耳朵,就是勾絆線的地方。你們看著,擰它頂上這個雷帽的時候,千萬不能使蠻力,得像咱大姑娘擰繡花針一樣,順著那股巧勁兒來。勁大了,它‘嘎嘣’一下,咱就全報銷了。取它肚子里這根雷管的時候,最要緊的是手穩。手一抖,心一慌,那就準出事。別怕它,你越怕它,它越欺負你。”他一邊說著,一邊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穩穩地、緩慢地演示著每一個步驟。

      他甚至還總結出了一套非常簡單好記的口訣:“一看二慢三動手,膽大心細是關鍵。”讓戰士們在操作的時候心里一直默念,形成條件反射。為了讓大家更快地掌握這門保命的技術,提高大伙的積極性,他還跟連長指導員合計,在全連搞起了“排雷大比武”。一個班負責模擬美軍布雷,另一個班負責排雷,在規定的時間里,看誰排得多,排得安全,還不能觸發了其他的雷。

      贏了的班排,晚飯能多加一個繳獲來的美國肉罐頭。那玩意,在坑道里可是頂級美味。這么一來,整個三連的風氣都被帶動起來了。以前,大家提起地雷,恨不得繞著走;現在,一下了訓練,各班之間都互相叫著勁,搶著要練那一手排雷技術,比誰的手法更利索,誰的動作更穩當。

      好消息就像長了翅膀。姚顯儒排雷的技術和他那套土得掉渣但卻極其有效的“土法練兵”模式,很快就在全團傳開了。不光步兵連,就連團直屬的工兵排也坐不住了。工兵排長是個上過軍校的文化人,他帶著全排骨干,專門跑到三連來,說是要“學習先進經驗”。

      他一開始還有點不服氣,覺得一個步兵班長,能搞出什么名堂。可當他親眼看著姚顯儒用一把匕首,甚至一雙手,在極短的時間內,把一顆他只在教材上見過的美制M2跳雷給拆成了零件,而且全程面不改色心不跳,他徹底服了。

      他上前一把握住姚顯儒的手,使勁搖著說:“姚班長,你這個辦法太好了,比我們書本上教的那些還直接,還管用!你這是從實戰里打出來的真學問!”姚顯儒依然是那副憨厚的樣子,笑著說:“俺懂啥學問,就是不想看著兄弟們被炸。”

      再后來,連朝鮮人民軍的友軍部隊,也聽說了志愿軍里出了個這么一號能人,專門派人穿越封鎖線過來學習交流。姚顯儒,這個從小在黃土坡上給地主放羊的窮小子,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居然當起了“跨國軍事教官”,手把手地教那些同樣年輕的人民軍戰士,怎么識別不同型號的地雷,怎么在漆黑的夜里安全地把它們起出來。一支由普通戰士組成的排雷隊伍,在整個前沿陣地,悄然壯大起來,掀起了一場轟轟烈烈的“起雷運動”。

      效果是立竿見影的,快得讓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短短幾天的時間,五六六團陣地前沿,那片曾經像死亡沼澤一樣的美軍混合雷場,就被這些“黑夜里的搬運工”掏空了大半。以前,偵察兵要想摸到對面的陣地,得提前好幾個小時出發,繞一個大大的圈子,翻兩座山,趟一條河,才能避開雷區。

      現在不一樣了,他們熟悉了姚顯儒他們開辟出的安全通道,甚至能大搖大擺地直接從雷區中間穿過去。膽子大的,還能摸到美軍陣地的眼睫毛底下,藏在一個彈坑里,等著美軍哨兵換崗時打瞌睡或者抽煙的工夫,像老鷹抓小雞一樣,突然撲上去,捂住嘴,拖著人就往回跑。

      好幾次,美軍的巡邏隊在清晨時分,按照慣例巡視自己的防區,走到自己營地門口不遠處,突然發現地上多了幾個新鮮的小土包。他們一開始還以為是自己人新埋的地雷,可趴下去小心翼翼地挖開一看,氣得哇哇大叫,肺都要氣炸了。

      土包底下埋著的,赫然是他們昨天下午辛辛苦苦布置下的地雷,被人原封不動地又給送了回來,更讓人窩火的是,地雷上面,還用幾根小樹枝,擺成了一個歪歪扭扭、咧著大嘴的、嘲諷的笑臉圖案。

      美軍那邊,從基層的巡邏兵到高級指揮官,徹底懵了,也徹底瘋了。他們想破了腦袋也搞不明白,自己動用最先進設備、由專業工兵布置的立體化雷場,怎么一夜之間就形同虛設了?那些穿著膠鞋、啃著凍土豆的中國士兵,到底是怎么像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穿越這片被他們自己都視為禁區的死亡地帶的?他們更想不通的是,這些中國人是怎么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里,把那些隱藏得如此之好的地雷,一顆一顆、完好無損地挖出來的。

      但一個新的問題,很快就擺在了姚顯儒面前。

      他們在坑道后面堆放的“戰利品”實在是太多了。坑道里、交通壕的貓耳洞里,甚至廢棄的陣地上,到處都堆滿了拆掉了引信的地雷空殼。一開始,大家還遵照上級的指示,把空殼里的黃色炸藥小心翼翼地摳出來,加熱融化后,用來加固坑道的頂蓋,或者做成威力巨大的爆破筒和炸藥包,在攻堅時使用。

      可是,隨著“起雷運動”越來越火熱,繳獲的地雷越來越多,炸藥根本就用不完。看著這些堆積如山、棄之可惜的廢鐵,姚顯儒又開始琢磨了。這天傍晚,他蹲在坑道口,看著夕陽下那些閃著冷光的鐵疙瘩發愁。這么多寶貝,都是兄弟們用命換來的,總不能當垃圾又扔回去吧?他盯著那些圓形的、方形的、綠色的、沙色的鐵疙瘩,眼神逐漸變得深邃起來,一個比之前所有想法都更大膽、更狠辣的念頭,像閃電一樣擊中了他。

      “既然是寶貝,哪有往外扔的道理?從哪來的,就該讓它回哪去!咱們不是愁用不完嗎?那就還給它們的主人!”

      他猛的一拍大腿,把自己這個想法跟連長一說。連長聽完,這次沒有發愣,而是眼睛里放出了一道駭人的光,他使勁一拍姚顯儒的肩膀,力氣大得讓姚顯儒齜了一下牙:“你這個腦袋瓜子,到底是怎么長的!行!這主意絕了!就這么干!讓那幫也嘗嘗他們自己家種下的苦果!”這個計劃,很快在戰士們私下里流傳開了,大家興奮地給它起了個解氣的名字,叫“物歸原主”。

      狗日的

      當晚,姚顯儒就帶著他那已經名震全軍的“排雷專家班”,扛著幾十顆精心挑選過的、已經改裝完畢的美軍地雷,再次出發了。這一次,他們的目標不是危機重重的雷場,而是美軍巡邏隊和后勤運輸隊每天的必經之路。

      這些小路,姚顯儒在白天已經用望遠鏡偵查過無數次了,他甚至能背出哪個時間段敵人會經過這里。有一條路,稍微平坦些,兩旁有些低矮的灌木,是美軍士兵去后方領補給、換防的捷徑,他們自己可能也覺得這條路離主陣地不遠,比較安全,所以幾乎從不設防。姚顯儒帶著人,就在這片“安全區”里,開始了他們的工作。他把那些“偷”來的地雷,又原封不動地埋了下去。

      只不過,這次埋設的手法,比美軍工兵還要專業,還要陰損。他不僅把地雷埋在那些敵人極有可能踩到的地方,比如轉彎處、小土坡的背陰面,還特別注意偽裝。埋好之后,他把起出來的浮土和草皮,又小心地覆蓋回去,每一個土塊、每一根草葉,都恢復了原來的朝向,甚至從別處撿來幾片枯葉,自然地撒在上面。

      不是事先知道,就算你趴在旁邊,用手一寸一寸地摸,也未必能看出底下藏著一個致命的殺機。干完這些,他們又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撤回到自己的觀察哨,趴在冰冷的戰壕里,用望遠鏡死死地、充滿期待地盯著那條小路。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山谷里的霧氣還沒散盡。一支由十二個美國兵組成的巡邏隊,像往常一樣,吊兒郎當地出現在小路的盡頭。這些大兵,還沒從清晨的困倦中完全醒來,有的在整理自己的鋼盔,有的在相互低聲抱怨著昨晚的冷和今天早餐那淡出鳥來的咖啡。

      領頭的那個,一邊走一邊還在跟后面的人大聲講著一個并不好笑的段子。他們走得輕松隨意,完全沒有意識到,腳下的每一步,都在邁向死亡的陷阱。走在最前面的那個美軍中士,他腳上那雙厚重的大頭皮鞋,毫無防備地、穩穩地踩在了姚顯儒他們精心布置的“歡迎地毯”上。只聽“轟”的一聲巨響,火光和氣浪猛地從地面掀起,泥土和碎石像暴雨一樣四處飛濺。

      緊接著,又是“轟!轟!”兩聲,因為隊形密集,旁邊兩顆壓發雷也被引爆了。那條剛才還充滿人氣的小路上,瞬間被硝煙和塵土籠罩。爆炸過后,是死一般的寂靜,然后,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和呻吟聲才猛地爆發出來。剛才還活蹦亂跳的十二個人,瞬間人仰馬翻,橫七豎八地倒在了幾個還在冒煙的大坑旁邊。

      有的人一動不動,顯然已經當場斷了氣;有的人被炸斷了腿,正在血泊里痛苦地翻滾哀嚎。最后面那個幸運的家伙,因為走得慢了幾步,沒被波及,看著眼前地獄般的景象,嚇得魂飛魄散,手里的槍都扔了,連滾帶爬、屁滾尿流地哭嚎著往回跑。

      這一切,被趴在觀察哨里的姚顯儒,透過八倍望遠鏡,看了一個清清楚楚。那爆炸的火光,敵人倒下的身影,以及最后那個逃兵狼狽的模樣,都印在了他的眼里。他慢慢地放下望遠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伸手摸了摸自己那缺了半顆門牙的牙床。然后,他咧開嘴,無聲地、冷冷地笑了。那笑容,像朝鮮寒冬里的冰棱,透著刺骨的寒意。

      從那天起,“物歸原主”就成了三連雷打不動的常規戰術,甚至慢慢在全團推廣開來。姚顯儒和他手下的兵,把這個殘忍的游戲玩出了花樣,玩出了藝術。他們的想象力,在如何更高效地殺傷敵人這件事上,得到了空前的發揮。他們不再滿足于只在路上埋雷。

      他們把地雷藏在美軍夜間丟棄的牛肉罐頭盒下面,用一根細線連在罐頭盒的邊緣,只要有人好奇地用腳去踢或者用手去撿,就立刻引爆。他們在美軍巡邏隊可能會停下來休息取暖的、被炮火摧毀得只剩下半截的廢棄工事里,在墻角用碎石和塵土掩蓋好地雷,把絆線巧妙地橫在入口處。

      最絕的一次,姚顯儒帶著人在伏擊了一支美軍小分隊后,在打掃戰場時,撿到了一瓶還沒開封的蘇格蘭威士忌。在那個物資匱乏的戰場上,這可是比金子還珍貴的東西。姚顯儒看著這瓶酒,心里冒出的不是酒癮,而是一個陰損至極的陷阱。他們把一顆改裝過的小型反步兵雷,小心翼翼地藏在了酒瓶下面的泥土里,然后把酒瓶孤零零地、顯眼地擺放在一條美軍車輛經常經過的路邊。

      對面的士兵們,被徹底打怕了,也打出了嚴重的心理陰影。他們發現,現在最危險的,不是在陣地前沿對射,而是在任何看起來正常無比的地方活動。走路,要死死地盯著地面,把每一步都當成這輩子最后一步來走。看見地上有什么值錢的、或者有趣的東西,第一反應絕對不是彎腰,而是像見了鬼一樣跳開。就連上廁所,方便之前,都得先拿起根長長的棍子,在打算蹲下的那片地方,像工兵探雷一樣,仔仔細細地戳上一遍,確認沒有硬物,才敢解開褲子。他們內部的報告里,開始頻繁出現一個詞——“神秘爆炸物”。

      一開始,他們以為是志愿軍裝備了什么來自蘇聯的新式地雷,威力巨大還無法探測。直到他們的工兵在一次小心翼翼的排查中,從彈坑里挖出了一片還沒完全炸碎的彈殼,上面清晰地刻著幾行英文字母和一行阿拉伯數字,他們才驚恐地發現,把自己炸得人仰馬翻、心驚膽戰的,原來全都是自家工廠出品的、漂洋過海運過來的正品美國貨。

      據說,負責那片防區的美軍指揮官,在指揮部里氣得把手里的咖啡杯都摔了,拍著桌子下令必須徹查,看是哪個環節的運輸出了問題,讓軍火流到了志愿軍手里。他們查了陸路查海路,查了倉庫查運輸隊,腦袋想得都大了,也絕對想不到,這些地雷,根本就沒走過那些路,而是被一群他根本看不起的中國人,在夜里用最原始的方法,一顆一顆“搬運”回給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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