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鄰居趙老太

孫老太端著一碗綠豆湯上來，說是剛熬的，給我們嘗嘗。老伴接過去，說你自己留著喝嘛。

孫老太說熬多了，喝不完。說著就坐下了，眼睛往屋里掃了一圈。

綠豆湯擱茶幾上，老伴去廚房拿勺子。孫老太沖我努努嘴，小聲說：你老伴今天心情好不好？

我說還行，早上沒罵我。孫老太笑了。

老伴拿了三個勺子出來，一人一個。孫老太舀了一勺，說甜了，糖放多了。老伴說不甜不好喝。

孫老太說你血糖高，少喝點。老伴說不是給我喝的，給他喝的。說著朝我這邊努了努嘴。

我說我血糖高你還讓我喝甜的？老伴說喝一碗死不了。

我說你這是愛護我還是要我命？孫老太又笑了，勺子差點掉地上。

三個人圍著茶幾喝綠豆湯。孫老太喝得快，一碗見了底，開始說話。

說她家老趙最近迷上了抖空竹，天天去公園，早上六點就出門，比上班還積極。

老伴說抖空竹好，鍛煉胳膊。孫老太說鍛煉什么胳膊，就是瞎玩，買了三個空竹了，一個比一個貴。

我說男人嘛，總得有個愛好。孫老太說你也有愛好，你愛好什么？我說愛好活著。孫老太笑得直拍大腿。

老伴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說你別逗她了，她血壓高。

孫老太說沒事沒事，笑一笑十年少。老伴說你再笑就回幼兒園了。孫老太說幼兒園好，不用做飯，不用管老趙。我還可以瞎蹦瞎跳。

聊著聊著，孫老太壓低聲音，說昨天看見老李家的兒媳婦從商場出來，拎了七八個袋子，花了多少錢不知道，反正刷卡不眨眼。

老伴說人家花自己的錢，你管那么多干嘛。孫老太說我不是管，我就是說說，那媳婦太能花了，老李兒子一個月工資才多少。

老伴說你操這份心干嘛。孫老太說街坊鄰居，看見了就想說。

我插了一句嘴，說你倆跟居委會似的，管天管地管人家花錢。老伴瞪我一眼，說你閉嘴，喝你的綠豆湯。我說碗都見底了，喝什么。

老伴說那你再去舀一碗。我說不喝了，血糖高。孫老太說你這人，剛才說不喝，現在不是喝了，你老伴讓你喝你就喝。

我說她讓我喝我就得喝，要不然她會收拾我的。

老伴瞪了我一眼，站起來，把我的碗拿去廚房了。過了一會兒端出來，碗里果然又多了一勺。擱我面前，沒說讓我喝，也沒說不不讓我喝。

但我懂，我端起來，喝了。孫老太看著，又笑了。

孫老太坐了一個多小時，走了。老伴送她到門口，回來說，這老太太，天天來，也不嫌煩。

我說你不也跟她聊得挺熱鬧。老伴說那是她話多，我不好意思不接。我說你接得挺順的，跟對口相聲似的。老伴說你才會說相聲呢。

我說行，那我是捧哏的，你是逗哏的。老伴說逗哏的也得有人聽，你聽了沒有？我說聽了，你說啥我都記著呢。

老伴說你記著啥了？我說記著你讓我喝綠豆湯，雖然我血糖高。老伴愣了一下，說你記這個干嘛。我說記著你好。

老伴沒接話，拿著三個勺子去廚房洗了。水龍頭嘩嘩響。我坐沙發上，把碗里最后一口綠豆湯喝了，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