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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世的張雪峰,被“復活”了。
4月,在全球最大的代碼托管平臺GitHub上,出現了一個名為“張雪峰.skill”的開源項目。此后,越來越多的“張雪峰.skill”出現了。
調用張雪峰.skill,提問“我孩子今年高考,560分,河南的,想學金融,你怎么看”,屏幕上很快跳出一段回復:“停停停,你先別急著說金融。我問你幾個問題。家里是做金融的嗎?爸媽在銀行、證券公司、基金公司?”語氣、節奏,甚至那種先打斷再分析的咨詢套路,都和張雪峰生前的風格高度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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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自己做成skill
花叔是最早把張雪峰蒸餾成skill的開發者。
他今年37歲,是一名科技博主,也是獨立開發者。“同事.skill”項目在GitHub上線之后,花叔一直在思考:既然人可以被蒸餾,那為什么不去蒸餾一些更偉大的人?
于是,三個小時后,“女媧.skill”誕生了,這個項目可以蒸餾任何公眾人物。花叔從張雪峰生前的5本著作、十余篇深度采訪和30多條一手語錄中,提煉出他的咨詢風格、決策邏輯和表達習慣,打包成一個可以隨時調用的skill。
除此之外,他還蒸餾了喬布斯、馬斯克、芒格等13個公眾人物。花叔告訴南風窗,他選擇蒸餾他們是因為“好奇他們的思維方式和認知框架是什么樣的。”與普通人相比,花叔認為,了解他們的思維框架“更有價值”。“通過這些skill,我可以問喬布斯普通人應該如何在AI時代賺錢,或者如何看待AI時代科技產品的競爭,它能給我一些符合我預期的‘喬布斯式’的回答,達到與前人對話的效果,給我一些建議或者靈感。”花叔告訴南風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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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蒸餾別人,花叔還非常熱衷于蒸餾自己。
和花叔差不多,大學生楊維也把自己“蒸餾了”。楊維今年22歲,在南京大學計算機學院讀書,今年春天,他進入一家量化公司實習,日常工作是搭建AI agent,以及跟各種各樣的skill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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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楊維的話來說,skill更像一份說明書:“對于人來講,人都有一定的技能。比如一個收銀員的技能是熟練地把用戶的商品掃碼、登記、算價、收錢,這一整套流程就是一個skill。對大語言模型來講也是一樣的。”當這套經驗被AI提取、封裝之后,它就變成了一個不依賴個人存在也能運轉的模塊。
被“蒸餾”的打工人
這個原本只在技術圈被人熟知的AI專用術語,在近段時間引發了廣泛討論。有人發現,skills不僅可以描述一項工作流程,還可以描述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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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skill”項目上線五天,就在GitHub收獲了超過6600顆星。截至4月初,星標數已逼近7萬。作為參照,登頂星標榜首的OpenClaw,星標數為25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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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skill”的風頭還沒過,“老板.skill”又上線了。
“老板.skill”的工作模式與“同事.skill”類似,但不同的是,“老板.skill”的開發初衷不是裁掉老板,而是為了更好地理解老板。開發者在主頁這樣介紹skill:“用老板的標準評判項目、方案和執行,復現老板開會、評審、追進度時的風格,教你如何向上匯報、如何提方案、如何要資源、如何報壞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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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人們談論AI焦慮,更多是在討論某些機械化的崗位會不會被替代。但“同事.skill”的出現把這件事往前推了一步。它不僅能夠完成流程化的工作任務,甚至能模仿具體的人的邏輯、語氣、判斷方式和思維模式。跟大模型相比,這種以某個人為原型的skill更接近數字分身。
楊維坦言,他和同事們私下其實討論過“同事.skill”引發的就業焦慮。每次在GitHub上看到有人又被蒸餾成了skill,大家的反應通常是笑一笑,然后劃走。“我覺得這些skill的娛樂屬性更強,畢竟在工作當中,我們不會真的把同事蒸餾然后用skill代替他,畢竟skill不能代替人做決策,也不能處理突發事件。”他說。在職場中,更常見的做法是,他們會把各自工作中常用的流程整理成skill,彼此共享,以此提高工作效率。
“至少現在明面上沒有人焦慮,”他想了想,補充道:“但我覺得大家私下里肯定都會想,明天自己的工作會不會就被AI給替代掉了。”
skill的權力屬于誰?
對于蒸餾本身引發的“AI可能會替代人”的趨勢,花叔既不樂觀也不悲觀:“我只是覺得我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事實。AI能大規模地去輔助工作,提高效率減少企業對人力的需求,這個事情一直在持續地、穩定地發生。”
楊維提到,如果公司要蒸餾他,他的態度取決于條件。“如果賠償金給的足夠多的話,那我說不定也會心動。這樣能把我的工作經驗傳遞出去,讓新人更容易上手,我覺得還是蠻光榮的。”
兩位科技開發者對于AI蒸餾自己,抱持的是與公眾輿論相反的態度,但大多數人關心的實際問題在于,蒸餾背后還存在諸多法律的問題,比如:如何確定工作資產和個人信息的邊界?當事人知情同意的形式如何?是口頭承諾還是書面協議,這些問題都是公司需要考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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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市盈科(廣州)律師事務所律師、專利代理師楊小蓮表示,“蒸餾同事”這件事在法律上涉及的層面遠比大多數人想象的復雜,涉及個人信息保護、人格權、知識產權、勞動法和數據合規等多個方面。
“就算是在釘釘或者飛書的聊天里,你跟同事、跟客戶聊著聊著,多少會講到自己的孩子、家庭,或者一些個人隱私的東西。你不能說這里面所有的信息都是公司信息,不涉及個人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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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個人信息保護法》第四條,個人信息是“以電子形式或者其他方式記錄的,與已識別的或者可識別的自然人有關的各種信息”。而對這些信息的收集、存儲、使用、加工,都屬于個人信息的處理。楊小蓮指出,蒸餾同事的整個流程,包括抓取聊天記錄、分析表達風格、提煉決策邏輯等,本質上就是一次個人信息的處理,必須遵循合法、正當、必要和誠信原則。
換句話說,公司不能因為數據存儲在自家的服務器上,就默認擁有了隨意使用的權利。《中華人民共和國個人信息保護法》中明確規定,處理個人信息應當取得個人同意,且同意必須是“充分知情的前提下自愿明確做出的”。
在處理敏感個人信息時,還應當取得書面同意。這一點,楊小蓮也作了說明:“在職場當中,當事人的同意是有期限、有范圍、有邊界的。我更建議大家以書面形式簽署協議,口頭同意的話,三年后、五年后誰知道你同意過沒有?到訴訟階段,這個很難取證。”
此外,如果處理目的、方式或信息種類發生了變更,應當重新取得同意,個人有權隨時撤回同意,且撤回后處理者不得以此為由拒絕提供產品或服務。
除了個人信息保護之外,“蒸餾同事”還觸及了一個更讓打工人在意的問題:一個人離職了,但他的skill還在替公司干活,這算不算某種形式的勞動關系延續?
楊小蓮的回答很明確:不算。現行的勞動合同法調整的是自然人與用人單位之間的關系,必須以人身依附關系為前提。她直言:“人都不在公司了,甚至已經換了五家、十家公司了,怎么可能還跟原來的公司存在勞動關系?這種做法不可能構成法律上的人身依附關系。”
這意味著,即便一個skill在員工離職后持續為公司創造價值,在現行法律框架下,離職員工也很難據此要求公司支付報酬。除非雙方在離職時有過明確的書面約定,比如約定公司可以繼續使用其數據資產,并支付相應的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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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小蓮也指出了一個灰色地帶,如果公司用一個蒸餾出來的數字分身去對接客戶,讓客戶以為這個員工還在職,那就可能構成虛假宣傳或不正當競爭。她還提到,如果skill更進一步,不僅復刻一個人的工作流程和說話風格,還使用了他的頭像、名字、聲音,那就觸及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四編所保護的人格權。
這也直接回應了張雪峰.skill引發的爭議。根據民法典第九百九十四條,死者的姓名、肖像、名譽、隱私等受到侵害的,其配偶、子女、父母有權依法請求行為人承擔民事責任。“張雪峰的家屬如果要去起訴,是有法律依據的。用了他的頭像、肖像就涉及肖像權,用了他的聲音就涉及聲紋保護,大段直接引用他的著作內容就可能構成著作權侵權。但目前的skill大部分都是模仿他的語言風格,因為著作權法確實不保護思想、風格、方法,只保護具體的表達形式,因此模仿語言風格本身不能直接判定為侵權。”
楊小蓮坦言,目前中國的法律框架里還沒有對于“蒸餾”或“skill”的明確定義,所有的判斷都只能基于現有的民法典、個人信息保護法、知識產權相關法規。
蒸餾情感,母親“永生”
在花叔看來,“在AI出現之前,大多數人也沒有那么獨特,沒那么有個性。”他接著向南風窗解釋:“也許我們做的所有東西其實AI都能做到,但是那又怎么樣呢?我做那個東西,我能在那個過程中獲得我該有的、想要的體驗。其實我們就是去獲得一些行動和體驗而已。”
在做很多事情的時候,相比效率、結果,過程和感受可能更重要。而這是AI很難直接體驗的。這是最終服務于人、而非將人作為工具的思路。
花叔很清楚,蒸餾能留住的,永遠只是某個時間點的切片,它留不住一個人正在進行的變化。“AI最無法代替人類的地方恰恰就在于變化,畢竟以后會變成什么樣,連我自己都不確定。”
或許,就像花叔說的,人的價值從來不在于功能性,也不在于產出的獨特性,而在于過程本身。一個人寫代碼的方式可以被提煉成skill,但他寫代碼時的困惑、試錯、頓悟和沮喪,那些無法被壓縮成參數的情緒、情感,構成了他作為人的真實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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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程軒在嘗試用AI把去世的母親蒸餾成skill,作為他與母親情感及相處體驗的延續。
程軒是美國一家銀行的程序員。上個月,他的母親去世了。
程軒的母親是因為癌癥去世的,確診已有七八年,后來又中風,最終沒能撐過去。從確診到離世,時間拉得足夠長,長到一家人早就把很多事情看開了。但程軒還沒有走出來,他最近在嘗試一件事,把母親用數字化的形式實現人的“賽博永生”。
這并不新鮮。2024年初,音樂人包小柏將女兒包容的聲紋上傳到大模型當中,在妻子生日那天,AI版的女兒為她唱了一首生日歌。把親人以數字化的形式留下來,初衷往往是思念和陪伴。在電影《流浪地球2》中,劉德華飾演的圖恒宇將女兒丫丫的意識上傳進量子計算機,讓她在數字世界繼續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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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程軒的初衷并不是做一個能陪他聊天的數字母親。他很明確地說:“我不需要陪伴。我已經成年,也有了自己的家庭,父母的陪伴對我來說并不是最重要的。只是每當我面臨一些大的選擇,總會忍不住想,如果母親還在,她會怎么做?”
他將人生比喻為無數個0與1的選擇題,形容母親是他做出最優解的后盾。“三年級母親開始教我記賬,讓我養成了節儉、愛記賬、懂得開源節流的習慣。大三時,母親鼓勵我參加交換項目,這也是我現在能在國外生活的原因。這些都是她對我影響比較大的幾個決定。”
母親得癌癥之后,曾在他生日時寫過兩封上萬字的長信,里面有對往事的回憶、對他的囑咐,也有一些她大概知道自己時日不多而提前想說的話。這些信他一直留著。
“大語言模型能模擬任何人的語言風格,但我只需要那個最接近我母親的版本。”程軒解釋道。他計劃將過去的聊天記錄、兩封萬字長信,以及母親生前的線上數據全部喂給模型,希望“她的想法、她的精神,能夠用這種方式留下來。”
對于已為人父、步入中年的程軒來說,這更像是一種思想的傳承。他希望當未來自己面臨重大危機或選擇時,能調用這個Skill,看看那位曾教他記賬、鼓勵他看世界的母親,會給出怎樣的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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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蒸餾技術溫情的一面。但同樣一套技術邏輯,進入職場之后就換了一個面貌。
程軒提到,跟蒸餾母親不同,蒸餾同事的本質是留住一個人的產出和效率,榨取他勞動的最后一點剩余價值,放大了人的工具屬性,而不是他作為人的部分。
在程軒看來,蒸餾母親最好能留住她的全部,包括過度的擔心、不合時宜的嘮叨。但在職場里,蒸餾的目的就是為了去除冗余、提取效率,把一個人壓縮成最精簡的功能版本。那些猶豫、情緒、偶爾的走神和偶爾的靈光一閃,全部被當作雜質過濾掉了。
前者想留住的是雜質,后者想去掉的也是雜質。而這些雜質,恰恰是人和AI最大的區別。
人之所以為人,也許恰恰在于無法被完整壓縮和復現的細節:關系中的溫度、判斷中的偏差、決策時的猶豫、情緒的起伏、對意義本身的追問,以及花叔所說的,在行動中獲得的體驗和體感。它們不可量化,沒有標準,往往也不產生直接的效率提升,但卻直接定義了人為何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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