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賬本您還記得放在哪兒嗎?
書房,最下層抽屜,帶鎖那個。
公公哆嗦著嗓子說。
鑰匙在您枕頭底下,銀色那把。
我點點頭。
林硯。
我第一次叫我老公的名字。
林硯整個人一激靈,猛地抬頭看我。
那眼神,像是第一次認(rèn)識我。
又像是被人當(dāng)頭敲了一悶棍,還沒緩過神來。
去,把賬本拿下來。
我說。
當(dāng)著林叔的面,一筆一筆念。
念完了,咱們再談祖宅的事。
林硯愣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二話沒說,轉(zhuǎn)身就往樓上奔。
平時一步一步踱著方步的林大總經(jīng)理,這會兒上樓梯,兩步并作三步。
林廣貴終于慌了。
他從椅子上彈起來,往門口退。
算、算了,今天就這樣,改日再說,改日——
站住。
我聲音不高,但他腿一軟,硬生生釘在原地。
林叔,您不是來要說法的嗎?
我走到他面前。
一米六五的我,抬頭看一米七的他。
說法這就給您。
第一,祖宅是我公公個人所有,分家協(xié)議、產(chǎn)權(quán)證、公證書,全都在。這宅子,您連一塊磚都分不到。
第二,您這些年借的一百六十八萬七千,我公公不要了,就當(dāng)替林家給您擦屁股。
第三——
我頓了頓。
您今天帶人闖進來,砸了玻璃,罵了我婆婆,踹了我公公的椅子。
監(jiān)控都拍得清清楚楚。
這叫什么,您比我懂。
非法侵入住宅,尋釁滋事,侮辱他人。
三條罪,夠您喝一壺的。
林廣貴的腿,肉眼可見地開始打擺子。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哪個意思?
我笑了笑。
林叔,我給您兩條路。
第一條,現(xiàn)在跪下,給我公公磕頭道歉,然后帶著您這幾位兄弟,從哪兒來回哪兒去。這事兒,林家不追究。
第二條,您繼續(xù)鬧。我這就打電話,讓派出所的人來接您。
順便把您這些年欠我公公的錢,走法律程序,連本帶利給我們吐出來。
您選哪條?
林廣貴嘴唇哆嗦,臉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身后那幾個幫腔的,早不知道什么時候溜得沒影了。
客廳里,一片死寂。
所有林家人,看我的眼神,已經(jīng)不是震驚兩個字能形容的了。
那是一種——
見了鬼的表情。
婆婆張著嘴,佛珠散了一地也顧不上撿,就那么直勾勾地盯著我。
林薇和林甜兩個人,縮在沙發(fā)角落里,抱成一團。
公公抹著眼淚,嘴里一直在念叨。
好、好,我們小晚,好......
撲通。
一聲悶響。
林廣貴,跪下了。
五十多歲的老爺們兒,跪在我公公面前,腦袋咚咚咚磕在紅木地板上,磕得那叫一個響。
哥!哥我錯了!
我豬油蒙了心,我不是人!
這些年您對我的好,我、我都記著呢——
滾。
公公只說了一個字。
林廣貴爬起來,連滾帶爬地沖出了客廳。
大門砰地一聲關(guān)上。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呼吸聲。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齊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我垂下眼,彎腰。
撿起地上那顆被踩得有點變形的佛珠。
遞到婆婆手里。
媽。
第二聲。
婆婆這個一輩子要強的女人,握著那顆佛珠,眼淚啪嗒一下,砸在手背上。
她嘴唇哆嗦。
晚......晚晚......
你、你怎么......
她話沒說完,樓梯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林硯抱著一個舊賬本沖下來,停在樓梯口。
他看著我。
眼睛通紅。
胸口劇烈起伏。
嘴唇動了動,張了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抬頭,迎上他的目光。
賬本先放著吧。
我說。
我有點累了,上樓歇會兒。
我從他身邊走過,徑直上樓。
身后,傳來婆婆壓抑著的抽泣聲。
還有公公喃喃的好孩子,好孩子。
還有林硯,那一聲沉重的——
蘇晚。
他終于,叫了我的名字。
可我沒回頭。
三年了。
我不急這一刻。
走到二樓的拐角,我停下腳步,從口袋里摸出手機。
屏幕亮起。
未接來電:媽媽,23個。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按下了回?fù)苕I。
電話嘟了一聲,就被接起。
那邊,是我媽帶著哭腔的聲音。
晚......晚晚?
我抿了抿嘴唇。
媽。
我沒事。
今天......今天我開口說話了。
電話那頭,傳來咚的一聲。
像是什么東西,從手里掉了下去。
緊接著,是壓抑不住的嚎啕大哭。
我握著手機,倚在墻上。
眼眶,終于有點發(fā)熱。
這輩子,我本來只想安安靜靜當(dāng)個廢物。
可有些人,有些事,逼著你不得不動起來。
也好。
獅子一旦睜開了眼睛,就別怪這林家從此,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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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六點。
我睜眼的時候,窗外天還沒亮透。
三年了。
三年來,我第一次一覺睡到了自然醒。
推開門,樓下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我走到樓梯口往下看。
公公穿著睡袍,坐在餐桌前,對著一碗粥發(fā)呆。
婆婆系著圍裙,在廚房里叮叮咣咣。
這不對勁。
家里的早飯,三年來都是保姆張阿姨做的。
我輕手輕腳下了樓。
婆婆聽見動靜,一回頭,看見是我,手里的鍋鏟哐地一下掉在灶臺上。
晚、晚晚。
她搓著手,那雙平時指東罵西的手,此刻局促得不知道往哪兒放。
餓了吧?媽給你煎蛋?
你愛吃煎蛋的,對吧?
還是要煮的?或者,或者荷包蛋?
她一連串地問。
那張臉上,堆著三年來我從沒見過的討好。
我看著她。
這個女人,昨天還在親戚面前說我跟墻角那盆發(fā)財樹沒什么區(qū)別。
今天,她要親手給我煎雞蛋。
煎的吧。
我淡淡地說。
兩個,七分熟,不要加糖。
哎!哎!
婆婆應(yīng)得飛快,轉(zhuǎn)身就撲進廚房。
那背影,比我娘家的小貓撲毛線團還積極。
公公看我下來,連忙起身,拉開椅子。
小晚,坐。
喝粥不?爸給你盛。
我坐下。
餐桌上,擺著五六樣小菜。
咸鴨蛋、醬黃瓜、腐乳、肉松、還有一碟切得整整齊齊的水果。
以往這個時間,桌上只有一碗白粥,一碟榨菜。
連保姆都知道,大少奶奶不配吃那些。
我拿起筷子。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林硯下樓了。
他穿著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頭發(fā)沒打理,眼底下一片青黑。
顯然一夜沒睡。
他看見我,腳步頓住。
站在樓梯中間,僵了好幾秒。
然后慢慢走下來。
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
蘇晚。
他開口。
聲音有點啞。
我——
先吃飯。
我抬眼看他。
有話,吃完飯說。
他喉結(jié)動了動。
點頭。
婆婆端著煎蛋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我面前。
晚晚你嘗嘗,媽第一次煎,別嫌棄。
我夾了一小塊入口。
咸了。
但我點了點頭。
好吃。
婆婆那張老臉,瞬間笑成一朵菊花。
她偷偷抹了下眼角,一轉(zhuǎn)身又沖進了廚房。
我垂著眼,慢慢吃。
林硯坐在對面,沒動筷子。
他就那么看著我。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又像是在看一樣他錯過了三年的、極其珍貴的東西。
昨天那些賬......
他終于開口。
你怎么知道的?
我放下筷子。
林硯。
這是我第二次叫他名字。
你知道我在嫁進林家之前,是做什么的嗎?
他愣住。
其實他應(yīng)該知道。
當(dāng)年兩家定親的時候,資料都擺在桌面上。
但這三年,他從來沒問過我一個字。
我在他眼里,就是個簽了字、按了手印、供在家里的擺設(shè)。
你是——
他頓了頓。
蘇氏集團的大小姐。
這是表象。
我說。
2016年到2020年,我在普華永道做審計。
2020年到2022年,我在北大念了金融學(xué)碩士。
我爸媽借給林氏的那兩個億,是我一手操作的。
林氏這三年的所有財報,我都看過。
包括去年青山項目虧掉的四千六百萬。
林硯的手,攥緊了筷子。
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你為什么......
為什么不說話?
我接過他的話。
因為我沒什么想說的。
你那時候跟我說過話嗎?
婚禮那天,你扶著我下婚車,第一句話是什么,你還記得嗎?
林硯的嘴唇,顫了顫。
你說——
我看著他。
'蘇小姐,希望你識相一點,林家不缺少奶奶的名分,但我這輩子,不會愛上你。'
那是2023年4月12號,下午三點十七分。
我爸媽坐在主桌上,笑著看新人敬酒。
我媽那天戴著一對珍珠耳環(huán),是我爸追她那年送的。
我爸喝了三杯酒,臉紅得像關(guān)公。
他們以為,他們把我送進了一個疼我的家。
林硯低下頭。
筷子啪嗒一聲,掉在碗里。
我這個人,不愛說廢話。
我繼續(xù)說。
既然話說不到心坎上,那就干脆別說。
省事。
他抬起頭。
眼睛,通紅。
蘇晚,我——
不用解釋。
我搖頭。
我不需要你解釋什么,林硯。
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不是傻子。
我只是,懶得跟你演夫妻。
說完,我起身。
我吃完了。
走到樓梯口,我停下。
回頭。
對了。
青山項目的甲方,下周一要起訴你們違約。
索賠金額,八千萬。
你最好提前準(zhǔn)備一下。
林硯騰地站起來。
你怎么知道——
我說過。
我淡淡地說。
林氏所有的財報,我都看過。
包括你辦公室保險柜里的那份,沒上董事會的合同。
說完,我轉(zhuǎn)身上樓。
身后,是他重重坐回椅子上的聲音。
和那一聲,壓抑不住的——
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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