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浙江東陽市的這條街醒了。但叫醒它的,不再是副導演的喇叭,而是外賣騎手APP的接單提示音。
三年前,有人在橫店蹲了三天,等到一場“躺在地上裝死”的戲。80塊。他覺得值。
今年,有人在橫店蹲了一個月,沒等到一個活。現在他在杭州送外賣,一天能賺200。
“至少每天都有收入。”他說,“不像以前,每一秒都不知道下一秒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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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點半,橫店演員公會門口。曾經幾百人蹲著等活的場景,安靜了很多。一個群演在手機上刷戲訊,通告發出來,不到五分鐘報滿。他說,現在一個活,“幾十個人搶”。
旁邊有人遞過手機,屏幕上是一條3月15日的朋友圈:“橫店夜,我和我的星星,今天接到活了。”配圖是一碗涼透了的盒飯。
發朋友圈的是冀星軍,山東菏澤人,在橫店拍了三年短劇,演“公公”出了名。那天是他今年第一次吃到劇組的盒飯。上一部戲只拍了一天就殺青了。“認識的副導演說,今年單子砍了一半,很多演員開年還沒接到戲。”他扒拉著涼透的米飯說。
行情好的時候,他片酬最高日入四位數,月入兩三萬。但更多時候沒戲拍,他就換上紅色外賣服,騎電動車穿梭在橫店的大街小巷。上午在片場演反派,下午敲門說“您的外賣到了”,和定妝時皮笑肉不笑的樣子判若兩人。
橫店工會統計顯示,超過60%的群演年后零收入,有人連續一周接不到一個活。為了謀生,35%的群演已轉行送外賣、擺地攤。
送外賣不是最糟的退路。有人去了更遠的地方。
郭叢赫,24歲,安徽人。2022年入行,演過男一號,也演過男二。2023至2024年高峰期,一年能拍十幾部,戲約從沒斷過。今年正月初七回到橫店,一個多月沒接到一部戲。“過去一天可能有幾百個劇組在橫店,現在最多十到二十個在開。核心角色被頭部演員鎖定了。”他給自己定的最后期限是4月。“要是市場還不見好轉,我就退圈。”
吳維斌,39歲,橫店公認的“勞模”,兩年多拍了一百多部微短劇,專演霸道老爹。往年正月初六就全面開工,去年一年拍了五六十部,月最高收入3萬。今年3月3日回到橫店,半個月沒戲拍。到3月18日才接到兩部,“算是把這個月的房租賺到了”。“往年此時早開四五部戲了,今年只開了一部。”
無聲的替代者
但這些離開的人,面臨的不只是“沒有戲拍”這一個問題。
在他們身后,站著一個無聲的替代者。
26歲的陳雨汐,短劇女演員,作品點擊量過億,日薪一度漲到3000塊。過完春節,沒戲拍了。“以前投10部能演3部,現在投10部,零回復。”有導演直接告訴她:“別等了,我要轉行做AI短劇了。”
紅星新聞的數據顯示:2026年以來,橫店群演上崗機會銳減70%,中腰部演員戲約縮水超六成。AI仿真人短劇已占百強榜38%,去年同期僅為7%。平臺推行“男二以下全用AI”模式,真人短劇專職演員就業率從82%暴跌至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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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有十年資歷的群演“老張”說:
“以前演一天能賺120塊,現在劇組都用AI生成路人甲,我們這些‘活道具’徹底沒用了。”
搶走他最后一場戲的,不是另一個演員。是一串代碼,一個算法,一個不需要盒飯、不需要睡覺、不會喊累的數字人。
夢來夢走
那些離開的人,有的去了杭州送外賣,有的回了老家進工廠,有的在縣城開了一家小餐館,跟戲劇再也沒有關系。
這條路見證過無數夢想的抵達,如今正目送更多夢想的離去。
當算法開始撰寫劇本,AI開始扮演眾生,那些曾為一個小角色付出全部熱望的、具體的人,該去向哪里?
橫店不會消失。明清宮苑、廣州街、香港街那些仿古建筑還在,游客還來。只是那個凌晨五點半蹲滿人的演員公會門口,從幾百個等活的群演,變成了一兩個干坐著刷手機的人。
偶爾還會有新人拖著行李箱來橫店。他們在影視大道上問路,問演員公會怎么走。但沒人告訴他們,這條街上的群演,已經少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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