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故而知新，涼州（武威）文人必讀文章：吳夢非《美育是甚么？》

吳夢非（1893—1979），浙江東陽人，是中國現代著名的美術家、音樂教育家及佛學家。早年畢業于浙江省兩級師范學堂，師從藝術大師李叔同，深受其在音樂、美術上的影響。

吳夢非是中國現代美育的重要倡導者和實踐者。1919年，他與豐子愷、劉質平等人共同創辦上海藝術專科師范學校，并發起成立“中華美育會”。1920年，他主編了中國首本美育學術刊物《美育》并擔任總編輯，致力于將美育思想融入國民教育。他在音樂理論研究上也取得了開創性成就，于1930年編著了中國第一部《和聲學大綱》，后任教于上海音樂學院，為國家培養了眾多藝術人才。吳夢非先生將藝術、教育與人生哲學相結合，為中國現代藝術教育事業做出了卓越的貢獻。

編 者 按 語

二十世紀二十年代，中國社會正處于五四新文化運動所引發的思想變革浪潮之中。彼時，“民主”與“科學”的呼聲高漲，對傳統文化的深刻反思與對國民性的改造，成為時代的主題。在這一破舊立新的背景下，教育界涌現出諸多改革思潮，從平民教育到職業教育，百家爭鳴。然而，作為塑造健全人格重要一環的“美育”，雖已被寫入教育宗旨，卻仍長期處于被忽視和誤解的邊緣地帶。

吳夢非先生的《美育是甚么？》一文，正是針對此現象的及時之作。文章開篇即敏銳地指出，當時教育界普遍對美育“冷冷清清”，即便有所提及，也多是“捕風捉影”，缺乏徹底的了解與主張。作者首先致力于澄清一個根本性的誤解：美育并不等同于美術、藝術或美學理論。他進一步引用歐洲大陸的教育思潮，深入探討了美育與道德的核心關系。他在文中指出真正的美育并非逃避現實的黑暗與悲慘，而是要養成更深厚的同情心。文章的核心論點在于，美育不僅無害于道德，更是“入德的門徑”。在他看來，面對當時“道德墮落”的社會現狀，美育是提升國民品性的一劑良方，其首要任務便是“退去一般人卑野的趣味，慢慢兒養成他高尚的愛美心”。為此，吳先生引用了康德的哲學思想，將美的本質闡釋為一種“無關心的心境”。在這種純粹的審美體驗中，人可以暫時脫離實用與占有的欲望，使品格得到陶冶，從而激發向善的意志。本文不僅是一篇理論介紹，更充滿了強烈的現實關懷，將美育提升到塑造人格、改良社會的重要位置，在當時具有深刻的啟蒙意義。

本文刊于《美育》第1期（1920年4月出版）。

《藝術是甚么？》

文｜吳夢非

我國從維新以來，差不多有四五十年了。教育界里面更動的亦不少，什么道德教育呀，實用教育呀，人格教育呀，職業教育呀……都有人在那里提倡的提倡，鼓吹的鼓吹，只有對于“美育”這件事大家都是冷冷清清，看得沒甚要緊。到了中華民國初年，教育部雖然定一條教育宗旨說：“……更以美感教育完成其道德”，但是一般主持教育的和施行這種美感教育的，除了少數人以外，依舊在那里捕風捉影地過日子，并沒有徹底地了解，亦并沒有徹底地主張。去年經過了五四學潮的一番大舉動，才有一點兒覺悟起來，什么解放咧，改造咧，新道德咧，新教育咧……你倡我和，氣象卻是很好。所以“美育”這個問題因為時勢的要求，亦有許多人來注意他。不過我國人，除掉曾經專門研究美的學問，像蔡孑民幾位先生以外，對于美育上，往往起一種誤解，有人說美育就是美術，亦就是藝術，亦就是美學，這種誤解雖然不值識者一笑，但是我們提倡美育的人，亦應該解釋解釋清楚，使一般人可以知道研究的路徑，亦可以知道各人的責任。所以我先要作這一篇文章，介紹西人的幾種學說，來建設我們美育的基礎。

在數年以前，德國教育界，對于“美育”都認為一個重要問題，所以開會的開會，著書的著書，出雜志的出雜志，研究得很起勁。蘭艾著的《德國青年之藝術教育》1 和蘭因著的《校舍論》最是傳誦一時。其中提倡最得力的是Lichtwark2，他常常用繪畫展覽會，或是音樂演奏會，來實行兒童的美育。后來因為德國勤勞學校的教風，行得非常之盛，所以美育的呼聲就漸漸兒降低了。一九零八年，瑞士出版一冊Foerster3 著的《學校與品性》（Schule und Charakter），沒有多少時候，銷到二萬部以上，大受這方面人的歡迎。F氏是歐洲大陸“倫理運動”的主唱者，他的宗旨是不靠托宗教，完全用修身來實施學校的德育。他著的《學校與品性》里面有一段話說：“女子教育一方面要使她鑒賞美，一方面亦應該養成她愛丑的精神，倘使她專喜歡美同調和的狀態，必定要厭惡社會上黑暗悲慘，不調和的狀態，不知不覺中具備一種冷酷性格，所以一定要養成她對于貧的病的有同情的精神才好。男子教育亦是一個樣子。這種精神難道不是受著美育的阻礙么？”F氏這個意見可以說是美育主張熱中的當頭棒喝。雖然，這不過是關于發揮美的材料問題，并不是美本身的罪惡。F氏還有一句話：“美術家應常捉著貫流于人生全體的真理，倘使僅僅發揮關于一部分的美，不能夠說是大美術家。”他亦承認裸體畫是表神，和對于人生一般意義的徽號，美術上很有價值。并且痛罵發揮一部美的不足取。他所著的《美學時代問題》和《美學體系》里面論到構成美的材料，是對于人生很有意義，不過沒有發揮美的能力，則教育上就沒有價值了。近年來西洋商品廣告和專門家的作品中，常常有表明纖弱女子的姿態，大受一般婦女家的厭惡。（我國的時髦畫家亦有專描美女畫的。因為他對于繪畫的意義還沒有了解清楚，所以我亦不必去論他）因為這種畫，實在同女子的體育，很有影響，像那中世紀的婦人畫，同女子教育里面，無論體育，德育，總有些效果，現在的婦人畫，剛剛同從前相反。對照這樣看來，更加可以知道美育的要緊了。像英國Watts4 畫的《希望》《信心》《慈善》等作品，不僅僅同道德上沒有惡影響，而且可以涵養吾人道德的情操，對于社會上不幸和不遇的人能夠生出一種同情。況且我國人的道德，到今日總算墮落到極點了，近來大家想盡力實施通俗教育，和德謨克拉西，亦正是設法去救濟他。不過照我看來，第一件要緊的事，就是要退去一般人卑野的趣味，慢慢兒養成他高尚的愛美心。德國詩人希拉5 有一句話說：“人生照著肉體的狀態，自然要受苦痛，但是照著美的狀態，可以免了這一種苦痛，照著道德的狀態，可以支配這一種苦痛。”可見美能夠純化我們的肉欲，可以說是入德的門徑。但是這一種主張，還是偏于消極的。再進一步說，美同道德上的關系就是能夠養成我們人高雅的品性，可以無疑的。現在我想再舉出幾句根本上的話，大略說明美的本質，可以知道美育，必定不可忽略的，“甚么叫做美”這個問題從希臘到現在還沒有完全解決。“美學”就是取哲學的態度，用系統來研究這個問題的一種獨立科學。不過這篇文章是解說“美育”的，所以不能夠把美學的全部分，舉出來說，只可把美學同教育上有關系的大略說幾句。美學的組織到十八世紀才有點兒完備起來。一般美學家對于美學的解釋大都說是：“宇宙絕對完全的存在，因我們人的悟性，能夠認識他的叫做真。因我們人道德的意志力，能夠體會實踐的，叫做善。因我們人的感覺，能夠知覺這一種絕對無限完全的，這叫做美。”這一種哲學的解釋，同美育沒有什么關系。在這世紀的哲學家我們應該注意的就是康德。他有三大名著：（一）《純粹理性批判》是論我們人對于自己以外，外界的認識力；（二）《實踐理性批判》是說我們人認識自己是外界或自然界中的一個，和他的道德論；（三）《判斷的批判》就是說明美的本質。他說，美從主觀的方面解釋起來，是沒有概念，亦沒有實用上的意味，純粹是一種無關心，必然的，適合于自己意思的直接判斷狀態。從客觀的方面解釋起來，美是有一種目的物的發表，我們人對于這一種目的，不要費什么心思就能夠覺得。照這樣看來，康德所說的美完全是我們人無關心的心境。譬如看見桃花開得爛漫可愛的時候，不知不覺，陶然自失，自我沒入桃花之中，花和我卻融合在一塊兒，這就是真美的心境，至于要存心去折他一枝來，那就失掉美的境地，加了一種實用上的欲望，所以美必定是無關心的。還有覺得美的頃刻之間，我和彼融合在一起，亦沒有思慮彼之目的等的余地，是當然的了。雖然照這樣的修養，自然能夠作出溫雅風度的高尚品格，使我們人的德性惹起向善的意志力，是很明白的。康德的學說，在教育上很可以參考。他的三大名著雖然是哲學論，亦是根據人類智情意的三種作用，《純粹理性批判》就是說我們人的智性力。《實踐理性批判》就是說我們人的意志實踐力。《判斷的批判》就是情的直接判斷。可見他所說的美的本質，是根據哲學的見地，加上心理的見地，亦很明白的。

（未完）

注釋：

1. 此處指的應該是德國美術史學家康拉德·朗格（Konrad von Lange）著的Die künstlerische Erziehung der deutschen Jugend。——編者注

2. 阿爾弗雷德·利克沃克（Alfred Lichtwark， 1852—1914），德國藝術史家、博物館館長、藝術教育家。——編者注

3. 弗里德里希·威廉·福斯特（Friedrich Wilhelm Foerster，1869—1966），德國學者、教育家、哲學家。——編者注

4. 喬治·弗雷德里克·沃茨（George Frederic Watts，1817—1904），英國畫家、雕塑家。——編者注

5. 弗里德里希·馮·席勒（Friedrich Schiller, 1759—1805），德國文學家、哲學家、歷史學家及劇作家。——編者注

編者｜吳紫怡

本文原標題：《【溫故】吳夢非：美育是甚么？》

本文消息來源：中國高等藝術教育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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