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香凝的藝術人生

何香凝

1910 《虎》

1913《菊》

1929《梅》

1958《梅》

1951《祖國山河》

1931《松菊》

中國婦女運動的先驅、杰出的女革命家、民革的主要創始人之一何香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曾任中央人民政府委員、國務院（政務院）華僑事務委員會主任、全國婦聯名譽主席、全國政協副主席、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民革中央主席等重要職務，1960年當選中國美術家協會第二任主席。她是我國最早以美術為革命服務的先驅者，她的藝術人生與革命人生交織在一起，繪畫時間長達六十多年，幾乎伴隨她整個革命生涯。藝術既是她的革命武器，又是她抵抗國仇家恨、內心自洽的精神家園。大量的作品表達了她不同人生階段的生命體驗，成就了她“畫壇女杰”的名號。她的美術作品是中華民族藝術寶庫中的瑰寶、傳播中華文化的重要載體，也是貢獻給人民的精神食糧。

——蔡瑞燕

為革命需要走進美術學校的大門

廖承志說過：“我的媽媽原來是沒有想到她會畫起畫來的。”那她為什么又畫起畫來了呢？可以說一開始就是為了革命需要。

原來，何香凝1903年同丈夫廖仲愷東渡日本留學，尋找改變國家貧弱受人欺凌的辦法，數月后在東京結識了孫中山，佩服他的革命理論，立志投身他領導的推翻清廷、建立民國、為振興中華奮斗的民主革命事業，1905年成為孫中山組織成立的中國同盟會的第一批成員。她為革命做宣傳、聯絡、把風、準備茶飯等，是孫中山和同志們信賴倚重的革命同志“管家”。她學畫畫，也是當時由孫中山提出來的。孫中山發動革命要組織武裝起義，需要起義用的軍旗、軍用票、安民告示等的圖案，這些都需要有人畫出來。加上丈夫廖仲愷非常支持，“慫恿她好好學”，她就真的學起畫來了，并參與了一些起義軍旗的設計。

1908年，何香凝進入日本名畫家田中賴璋的畫塾學習，這是傳統師徒授受的學習方式。1909年4月，她進入東京的私立女子美術學校，師從端館紫川。系統的美術教育點亮了她的藝術天賦，她在學業上狠下功夫，找到了繪畫創作的方法，“除了人物不甚順手以外，涉及的方面是相當廣泛的”，早期作品體現出濃厚的日本畫風格，突出的有獅、虎、鹿、猴、山水、花卉尤其是菊，色彩明艷、形象生動，這些特征一直持續到1920年前后。1911年她以優異成績從女子美術學校日本畫科高等科畢業，成就斐然。目前所知她最早的作品是創作于1910年的《猛虎咆哮圖》《雙獅圖》《虎》《虎嘯圖》《月下小景》等多幅，均為一、二年級學生時期完成。這些作品大多贈送給革命友人及用作人情交往，廖承志說“這時期的畫，我父親最喜歡拿來送人，留在手頭的，一幅都沒有了，多可惜”！如上述畫作就分別贈送給黃興、黎仲實、“桂廷觀察”等人。《虎嘯圖》則由廖仲愷的胞兄廖恩燾特地轉贈給“鑒賞法眼”較高的鑒賞家許承堯。廖恩燾介紹弟婦香凝研究日本新派美術已有心得，“所繪猛虎饒有須眉氣”，贊賞之情溢于言表。

何香凝是20世紀最早走出國門學習的美術專業留學生之一，從第一幅畫開始，“從此，她出乎自己的意料，畫起畫來了”，由此開啟了她的藝術之旅。能在真正意義上開始這個旅程，首先要有天賦，得名師指點，更要勤加練習，還要博采眾長。美術教育顯然啟發了何香凝的天賦，后來她更是不斷地在繪畫上磨煉，守正創新，勤奮創作，不斷探索與借鑒。由于革命事業的艱難頓挫、跌宕起伏，“幾次毀家，幾次逃亡”，雖有創作高峰與低谷之別，但畫筆再也沒有離開過她的手。后來她鉆研、接受嶺南畫派、中國傳統水墨，20世紀20年代末、30年代初歐游兩年又大量觀摩借鑒西方繪畫技法，廣泛吸收而后自成一體，在不斷“變法”中走向成熟，不斷成就，終成一代大家，直畫到九十二歲高齡，“畫高壽亦高”，她的生命多了一個維度。

以美術為革命服務的先驅

何香凝是一位現實主義的美術家，她幾十年用行動實踐“書畫救國”的理念，賣畫籌款是她革命生涯的重要組成部分。畫家郁風說過：“她是最早以美術為革命服務的先驅。”

1921年，孫中山第二次在廣東建立政權，就任中華民國非常大總統，廖仲愷被任命為財政部次長、代理部長。孫中山為統一兩廣革命政權西征廣西，進而為北伐統一全國做準備。宋慶齡、何香凝在廣州發動婦女組織了“出征軍人慰勞會”，用勸捐、義演、義賣等方式籌款捐物到前線慰勞軍人，宋慶齡任會長，何香凝擔任總干事，她們親自帶著慰勞品到各醫院慰勞傷兵。“出征軍人慰勞會”組織大型賣物會，何香凝組織書畫展覽會，將自己的畫作捐出義賣，孫中山大力支持她們的義舉，特書扇面參與義賣，并在開幕前親自到會祝賀。慰勞會活動持續近一年，是近代中國婦女勞軍的創舉，也是何香凝“賣畫救國”的最早實踐。

1929年9月，何香凝攜名人書畫作品三百余幅到南洋開辦多場書畫展覽會，為仲愷農工學校基金籌款，這是中國藝術家20世紀初在海外文化傳播的成功案例。她到菲律賓、馬來亞、新加坡等地，開辦畫展、宣傳文化、發表演講，受到各界名流和海外華人華僑的熱烈歡迎。她所到之處均為城中盛事，主要報刊連篇累牘地追蹤報道，各界人士爭睹她的風采、聆聽偉論，在廣大華僑中更是激發出強烈的民族自豪感和愛國熱情。大家紛紛慷慨解囊，既贊助教育、扶助農工，也體現出中國書畫藝術的非凡魅力。

1931年九一八事變，在巴黎的何香凝海外聞警，立即回國，在上海舉辦“何香凝主辦救濟國難書畫展覽會”。12月28日，展覽會正式開幕，在眾多書畫家和各界人士的熱情支持下，展覽會規模空前，征集作品七百多件，展期七天，每天安排書畫名家在現場作畫拍賣，他們“對客揮毫，圍而觀者，往往如堵”，取得了巨大成功。擔任展覽會宣傳部主任的畫家賀天健說：“廖夫人發起的畫展，海上畫界一時景從，有若萬流歸海。”在20世紀30年代，為抗日救亡，何香凝無數次捐出畫作參與“義賣”“救國”性質的募款活動，為前線救傷慰勞、撫恤烈士遺孤、救濟難民等貢獻力量。1936年11月20日至28日，何香凝再次憑借她的號召力到南京主辦了一場“救傷救國書畫展覽”，其間參觀者近十萬，所有書畫作品都被訂購一空，取得圓滿成功。女畫家李秋君說：“香凝大姐的愛國風范真是感人，當年上海若干重大的書畫活動，都仰仗她的引領，她有崇高的威望。”抗戰全面爆發后，她更是呼吁并身體力行“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是時候了”，她組織“中國婦女抗敵后援會”，為抗日救亡不斷奔走。上海淪陷后，她轉移到香港，全力支持宋慶齡領導的“保衛中國同盟”開展的各種募捐活動，進入一個新的創作高峰，華僑捐一筆款，她就送一幅畫，那四年時間里究竟送了多少作品，記不清楚了！

正如郭沫若所說：“何香凝先生對中國革命之貢獻，人所共知。先生工國畫，氣韻生動，魄力渾厚，畫材無所囿，翎毛、花卉、山水、動物，無適而不可。然先生不以此弋名，亦不以此牟利，其作畫，善以效法自然，陶冶性情而推動革命者也。國有大役，先生恒出所畫醵金以事資助。國蒙其利，民受其福。革命乃高度之藝術，先生之革命事業與藝術活動，合而為一，非偶然也。”

藝術是她生命體驗的真誠表達

生命何往？這是一個哲學命題。真正的藝術家總會自覺或不自覺地對此給出答案，何香凝在革命生涯和藝術實踐中都作出了自己的回答。她是一位革命戰士，自從結識孫中山，從舊民主主義革命到新民主主義革命，到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近70年，正如鄧穎超所說：“她跟隨歷史前進的腳步，畢生為實現孫中山先生的革命三民主義，進而為社會主義奮斗不息。”她的藝術創作總是和追求民族獨立、人民解放的歷史主題緊緊相連，她用生命詮釋藝術——融入了她的革命理想、政治信仰、人民情懷、文化修養；藝術表達了她的生命體驗和精神追求——挺拔、硬朗、雄強、希望、祈愿……

何香凝的作品從題材選擇到創作手法、意境營造，都有雄強剛健的象征意味。開始學習繪畫時期，國家積貧積弱，被稱為“東亞病夫”，落后挨打。她畫虎畫獅，均為山中之王，形象威嚴，是真正的強者。獅子被賦予睡獅猛醒的象征意義，她希望國人如覺醒之雄獅、猛虎，咆哮林間，振奮精神，不畏困難，救亡圖存。1925年8月20日廖仲愷被反動派刺殺，1927年蔣介石、汪精衛背叛孫中山革命路線，大肆抓捕和屠殺共產黨人、革命群眾，如此“國仇家恨”，不久何香凝就憤然辭去在國民黨所兼各職，與右派當局徹底劃清界限。

同時，何香凝和經亨頤、陳樹人、柳亞子等“支持三大政策、絕不為南京政府效勞的老朋友”，組成“寒之友社”，一起作畫唱和，排遣胸中憤氣，表達深沉而濃烈的民族憂患意識和強烈的愛國情懷。她“專畫寒冬不謝、冷而彌香的梅和百歲長青的松”，畫梅，畫松，畫菊，畫竹，畫水仙，“幾乎都是寒冬開花，傲雪芬芳的”。她的所思所想，她的情懷和價值追求，都通過創作進入了一個繽紛斑斕的藝術世界。她也以寒梅青松自勉，“戰勝寒冬骨更堅”。柳亞子在她的巨幅《松菊》六條屏上題詩贊揚她：“過江名士多如鯽，唯君杰出群流中。……勁質孤芳世已稀，愿君善保堅貞身。”

十四年抗戰，面對山河破碎、民族危亡，她一直大量作畫，畫作蒼勁有力，梅枝挺拔，表達出她喚起國人奮起抗敵、保家衛國、收復失地、統一江山的強烈祈求。1937年毛澤東主席在延安收到何香凝贈送的《畫集》后，捉筆熱情回函，贊揚她“先生的畫充滿斗爭之意，我雖不知畫，也覺得好”。顯然，在民族處于生死存亡之際，充滿斗爭之意就是“好”，因為“今日之事，唯有斗爭乃能勝利”，“光明之域，尚須作甚大努力方能達到”。

所以，對何香凝兼有“猛虎精神”與“寒梅品格”之贊譽，實在是一語雙關，既說明她以猛虎和梅花為題材的繪畫作品享譽海內外，又表達了她堅定的政治立場，威武不屈、貧賤不移，苦斗不屈、堅韌不拔的精神品格，“繪畫如其人，方向毫不誤”。“她的梅枝，猶如鐵筆一般，反映著她一生的硬朗，對友愛而對敵恨的性格”，“可敬的革命前輩，沖破封建牢籠的婦女的一位杰出代表，戰勝一切艱難險阻，站到革命第一線，那堅挺而立的身影正如她所畫的青松寒梅”，即所謂“畫品如人品”。畫家張仃曾評論何香凝的畫說：沒有那樣的人品、修養，是畫不出那樣的畫的。尤其今天已進入AI時代可以說“師造化”容易，要準確地描述客體對象不難，但要怎樣將生命真實的感覺、體驗、價值、審美等表達出來，外化于繪畫作品中，產生真正打動人心的力量，就非易事了。

就這樣，藝術創作成了何香凝對抗歲月困頓、安身自洽的精神家園，她常“以讀書、畫畫自遣”，賣畫還是她的謀生工具。她的生命中多了一個藝術空間，她的故事變得更加多彩、立體、深邃！

即使這樣，何香凝依然遺憾沒能很好地表達革命的情緒，1936年，她對記者說：“寫畫是偏于消閑方面的事，如果我們的社會處在太平的時代，也許談談繪畫是很有意味的，可是現在我不愿意多談。另一方面也因為我的畫不能描出革命的情緒，我的題材大多是些花鳥、人物、山水、老虎，至多只能灌輸一些象征的意味，卻不能直接喊出當前的苦悶，這是我和現實不接近的地方，也是所以不愿談畫的原因。”

作品是民族優秀文化的載體

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在艱難曲折中不斷奮斗了近半個世紀的何香凝激動萬分：孫中山革命的目標，中國的自由平等、節制資本、耕者有其田、聯合世界上平等待我之民族，在毛主席領導下都得到了實現！她終于“處在太平的時代”，終于可以盡情地談“繪畫的意味”了，“她以無比愉快的心情看國家改變了新貌，她的畫、她的詩歌，不再是以前常見的憂憤，而是贊美新中國的百花齊放、江山多嬌了。”已過古稀之年的何香凝在擔負諸多政務之余，仍然堅持作畫，常常一畫就是二三小時，身邊工作人員怕她累著勸她休息一下，她爽朗地說：“這不會累著我的，我平生作畫，現在是最愉快的時刻啊！”她享受創作，也與眾多名家酬唱、合作，這時期她常畫大幅的山水，充滿無限歡愉，筆下都是“百花齊放，江山多嬌”，劉少奇曾在她的一幅山水畫上就題詞“祖國山河”。同樣是畫雪景，再也沒有之前的悲涼了，而有“瑞雪兆豐年”的期許與隱喻，郭沫若題：“獨釣寒溪水，冰雪暖于棉。借問何能爾，人民今是天。”

人的認識從感覺、知覺再到表象、形成概念的過程，所要表達的主題與觀念，從藝術角度看可以說是審美過程，是從“眼中之竹”到“胸中之竹”再到“筆下之竹”的構思、營造過程。畫家把“胸中之竹”轉化成了“筆下之竹”，給主題內容賦予形式，就是藝術品，成了人們看得見、可以細細品味的審美客體。

何香凝早年畫獅虎，中年畫梅松菊竹、晚年畫山水……這些畫并不是自然中的某一個真實，而是“發生了偏離的物象”，帶著她的氣韻與味道，有她題材選擇的偏好，帶著她的文化修養、時代印記、意象營造和筆法特征，她通過細膩的筆法畫出的老虎，氣度雄強、虎虎生威；她畫梅花總有一枝挺拔，無論是直上還是斜出，都是一筆到底，帶著力量與希望，都有她明顯的特征。作品一經完成，就有了它自己的生命，它不僅是屬于畫家的，更可以滿足人民對美好生活的需要。藝術對人們精神的滋養，或能瞬間激發，或可潛移默化潤物無聲，發揮“養心志、育情操”的作用。

1949年9月21日，毛澤東在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開幕式上莊嚴宣告：“隨著經濟建設的高潮的到來，不可避免地將要出現一個文化建設的高潮。中國人被人認為不文明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我們將以一個具有高度文化的民族出現于世界。”1957年5月，北京中國畫院成立，何香凝寄語祝賀：“傳統國畫是我們民族遺產之一，必須發揚光大來迎接文化高潮。”她留下的大量藝術作品，就是民族優秀文化的載體，是中華民族藝術寶庫中的瑰寶。我們有理由相信，今天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了文化高度繁榮發展的新時代，正是不斷奮斗的前輩們當年所期盼的文化高潮和文化盛世了！

（作者系廖仲愷何香凝紀念館原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