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山城籠罩在一層薄霧里。黃昏時分,我剛整理完第十二號事件的檔案,辦公室的電話突兀地響起來。
“西郊老礦區,第三廢井,有東西。”電話那頭的聲音低沉沙啞,說完便掛了。這是局里的緊急通訊暗號。
我抓起外套和裝備箱,驅車趕往西郊。老礦區廢棄已近二十年,昔日的繁華早已被荒草和鐵銹取代。憑著記憶里的地圖,我找到了第三廢井的位置——井口早已被銹蝕的鐵網封死,旁邊立著一塊字跡模糊的警告牌。
但今晚,鐵網被人剪開了一個缺口。
我打開頭燈,繩索固定好后,沿著近乎垂直的井壁緩緩下降。井很深,下降了約莫五十米,腳下才觸到實地。頭燈所及之處,是早已坍塌的礦道,腐朽的枕木橫七豎八,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霉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鐵腥氣。
礦道深處,似乎有微光閃爍。
我握緊配槍,小心地向光源靠近。轉過一個彎道,眼前的景象讓我呼吸一滯。礦道在這里擴成了一個天然的地下巖洞,巖洞中央,靜靜地躺著一艘“船”。
不是礦車,而是一艘真正的、目測長約十米的木制漁船。船體斑駁,布滿深色的苔蘚和水漬,桅桿折斷,半截垂落。它就那樣不合時宜地、安靜地擱淺在這地下近百米深處的巖石上。船身上用褪色的紅漆寫著幾個模糊的字:“渝漁—0417”。
頭燈掃過船舷,甲板上似乎有人影。我慢慢靠近,手指搭在扳機上。登上傾斜的甲板,腳下木板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甲板上有三具“人形”。
之所以加上引號,是因為他們保持著生前的姿勢——一個蹲在船頭,手搭涼棚似在眺望;一個蜷在纜繩堆旁;還有一個靠坐在艙室門口,手里甚至握著一個老舊的搪瓷缸——但他們的身體,包括衣物,都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巖石般的硬殼,仿佛變成了粗糙的石雕。面部細節模糊,但那一刻的驚恐或茫然卻被永恒定格。
我湊近觀察,硬殼表面有細微的紋理,不像普通礦物。用隨身的取樣器輕輕刮下一點粉末,裝入密封袋。就在我準備進一步檢查船艙時,旁邊那個“握缸人”的右手小指,“咔嚓”一聲輕響,斷裂,掉在甲板上,摔成幾小塊。斷面沒有骨骼或血肉,完全是實心的、灰白的石質。
船艙的門虛掩著。推開門,頭燈照亮狹窄的空間。里面空無一人,只有一些腐朽的生活用具。但艙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深深陷入木板,像是用極大的力氣和恐懼刻下的。字跡凌亂,有些已經模糊,我辨認出反復出現的幾個詞:“霧”、“出不去”、“循環”、“影子吃人”、“石頭”、“救命”……在艙壁角落,刻著一行稍清晰些的話:“第七天了,船還在江上,霧更濃了,但我們明明是在水庫捕魚。老陳和老李跳船了,我們看著他們游進霧里,再沒回來。小趙開始變硬,從腳開始。輪到我了,我聽見石頭從心里長出來的聲音。”
我退出船艙,寒意從脊背爬升。這艘船,這些人,遭遇了什么?他們提到的水庫,應該是七十公里外的青山水庫,建于七十年代末。而“渝漁—0417”的編號,如果沒記錯,檔案里記載過,是一艘八十年代初在水庫附近失蹤的漁船,船上四人,生不見人,死不見尸。
他們怎么會出現在這里?深埋地下的礦坑,與水庫的地表直線距離超過七十公里,中間隔著復雜的地質結構和山脈。
我打開輻射探測儀,指針輕微擺動,略高于本底值,但不算異常。空氣成分檢測顯示氧氣含量正常,但有一種罕見的惰性氣體氡的濃度偏高,這在一定地質條件下可能出現。然而,當我把能量波動探測儀的探頭對準那艘船時,儀表的指針猛地跳到了紅色區域,發出輕微的蜂鳴。船上,或者說這些“石化人”內部,殘留著一種異常微弱的、非典型的能量讀數,與我之前處理過的任何事件都不同,它更像是……某種“印記”,或“回響”。
我又檢查了巖洞四周,在船只后方靠近巖壁的地方,發現地面有些異樣。撥開浮土和碎石,露出一片異常光滑的巖面,像黑色的玻璃,大約兩米見方。手摸上去,冰涼刺骨。更奇怪的是,頭燈照上去,光似乎被吸收了大半,幾乎不反射。我用地質錘輕輕敲擊邊緣,發出類似金屬的清脆聲響。這不是礦井該有的巖石。
正當我試圖取樣時,那黑色鏡面般的區域中心,極其輕微地蕩漾了一下,就像水滴落入濃稠的油面。我立刻后退幾步,舉槍瞄準。然而,蕩漾過后,再無動靜。但我能感覺到,探測儀上那微弱的能量讀數,似乎與這黑色的鏡面產生了難以察覺的共鳴。
時間不多了。我收集了必要的樣本:石化粉末、船木碎屑、以及從那黑色巖面上艱難刮下的一點碎末。最后看了一眼那艘靜默的鬼船和三位永恒的“船員”,我沿著繩索爬出了廢井。
回到局里,已經是后半夜。樣本被立刻送檢。我坐在辦公室,對著現場照片和筆記,試圖拼湊線索。
一艘八十年代初在水庫失蹤的漁船,神秘出現在幾十公里外、地下百米深的廢棄礦井。船員呈現奇怪的“石化”狀態,內部檢測到未知能量殘留。船艙內的刻字指向一場持續多日的恐怖遭遇:永不散去的霧、循環的水域、同伴跳船失蹤、自身從內部開始“石化”。現場還有一塊無法解釋的、疑似非自然形成的黑色鏡面巖體。
地質專家老吳的電話在清晨打來,語氣帶著困惑:“你送來的巖石樣本,主體成分是普通的砂巖和頁巖,但里面混雜了一些極高硬度的微晶體,結構很奇怪,數據庫里沒有完全匹配的記錄。更怪的是,這些晶體顯示出的物理特性,有點像……”他頓了頓,“有點像經歷過極端高壓,但又不是自然地質作用能達到的那種均勻性。另外,氡氣濃度偏高符合那個廢棄鈾礦周邊的特征,但你說那艘船的位置,按理說不該有那么高的值。”
材料分析的小陳結果更驚人:“船木年代檢測顯示,確實是八十年代初的木材。但‘石化’人體的粉末,不是真正的巖石,而是一種極度致密、結晶化的有機質與無機礦物的混合體,形成機制未知,就像……生物組織在某種條件下被瞬間置換或轉化了。黑色巖面的碎末更離譜,它含有微量的金屬元素排列方式呈現一種……非自然周期性,而且表面有納米級的平滑切面,絕非自然風化或機械切割能形成。”
能量殘留分析組的報告最后送到:“捕捉到的能量印記非常微弱且特殊,具有某種‘拓撲’性質,像是一個封閉環路的回響。它與第七號事件(‘鏡面迷宮’)有不足5%的相似頻率,但更接近于……一種自我維持的‘異常空間’的邊界效應。我們推測,那艘船可能曾短暫地進入過,或被卷入了一個與常態空間隔絕的‘異常區域’,那個區域可能具有不同的物理規則。船員刻字提到的‘霧’和‘循環’,可能是該區域的表現形式。‘石化’則是他們最終脫離(或被拋出)時,身體受到‘異常物理’影響的體現。至于他們為何出現在礦井下……”
老吳插話進來,他調取了舊礦區的地質圖和勘探報告:“有一個不太可靠的記錄。五六十年代初期勘探時,在那個區域曾報告過短暫的、局部的磁場異常和次聲波現象,當時認為是深層地質活動。八十年代末,最后一次地質調查,提到在廢井深處可能有一個‘小型天然空腔’,但未深入驗證。”
所有的線索,像一根根冰冷的線,纏繞在一起。
一艘漁船,在平靜的水庫作業時,可能意外觸發或靠近了一個常態空間中脆弱或不穩定的“點”,被拖入了一個無法理解的異常維度。在那里,他們經歷了時間感錯亂、空間循環的恐怖。試圖逃離的人消失在了濃霧(可能是異常維度的邊界或其它表現)中。剩下的人,則在那個維度的影響下,從內而外地發生了某種嬗變。最終,不知何故,這個“異常”消退或轉移,將他們“吐”了出來,但地點發生了不可控的錯位——他們連同船只,被“拋回”常態世界時,沒有出現在水庫,而是深埋在了地質結構復雜、歷史上也有過輕微異常記錄的廢棄礦井深處。那塊黑色鏡面,也許是兩個空間接觸或摩擦后留下的“疤痕”,一個尚未完全愈合的界面。
第十三號事件的初步報告,在我筆下成形,但許多問題沒有答案:那個“異常區域”是什么?它因何產生?是自然界的未知現象,還是其他?它現在在哪里?還會出現嗎?“渝漁—0417”的船員,在最后時刻經歷了怎樣的恐懼?他們的意識,是否還以某種形式存在于那些石化的軀殼里?
我將報告標為“未解/觀察”,歸檔入庫。窗外,天色微明,山城的輪廓在晨曦中逐漸清晰。城市依然在運轉,人們奔赴日常。而我知道,在那平靜的表象之下,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世界的另一面,曾經如此接近地展露出它令人戰栗的詭異一隅。第三廢井被封存,設為永久監測點。那艘船和它的石化船員,靜靜地留在黑暗深處,成為一個冰冷而沉默的謎。而檔案室里,屬于“749局”的卷宗,又厚重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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