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成都,風里裹著錦江的水汽,少了幾分燥熱,多了些溫軟。人民公園的茶鋪里,竹椅竹桌挨挨擠擠,蓋碗茶的熱氣裊裊升起,泡著老成都的閑情逸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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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成都、莊老三、四爺、凱哥、泰哥五個老兄弟,照舊占了棵大榕樹底下的茶桌。竹椅被磨得發亮,桌上擺著五杯蓋碗茶,沱茶的清香混著周遭的談笑聲,漫在空氣里。凱哥剛把煙點上,泰哥就把手機懟到眾人面前,聲音壓得低低的,卻難掩心里的急火。
“你們看!我就說嘛,4月20號成都主城區舞廳全關,現在都24號了,我跑了撫琴、晉陽路、高升橋那幾家常去的,全是鐵將軍把門,門上還貼了張紙,喊等通知!”
泰哥的聲音剛落,莊老三端起蓋碗茶,抿了一口,茶沫沾在嘴角,他用袖子擦了擦,撇著嘴接話:“關了才安逸哦!之前2月份就關過一波,我還以為緩一緩就開了,哪曉得這次是全城一刀切,連個緩沖都不給!”
老成都捏著茶蓋,輕輕刮著碗里的茶葉,目光望向公園外的街道,聲音沉了幾分:“你們不曉得,這次關不是沒得原因。之前就聽人說,主管部門要搞亮燈新規,要求舞廳全場亮如白晝,還要人臉識別、360度監控全覆蓋,查有償陪侍、黑燈舞這些。我就曉得,有幾家舞廳就是因為沒達標,早就關了門,這次是直接全城一刀切,連合規的都喊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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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爺把煙蒂摁在煙灰缸里,眉頭皺成個川字:“我看哦,這次關得徹底,跟2月份那波根本不是一回事。2月份是大河報那篇報道,外地游客舉報金牛區舞廳涉黃,全網一發酵,轄區就緊急關停,那是趕鴨子上架。這次不一樣,是本地嚴政落地,早就有人在傳新規,只是沒到時候,現在直接一刀切,不管合規不合規,全喊停。”
凱哥掏出手機,翻出之前拍的舞廳照片,遞到眾人面前:“你們看這張,撫琴小區那家常去的舞廳,之前開門的時候,門口全是車,電瓶車、自行車、小轎車,擠得水泄不通。旁邊的夜市,一到晚上,烤串攤、冷鍋串、蛋烘糕,全擺到馬路邊,老板們忙得腳不沾地,一天下來掙得比我們退休金還多。”
莊老三湊過去看,眼睛一瞇:“那是哦!我每周二、周五都要去撫琴那家常去的舞廳,門票十塊,跳兩曲二十,茶座三十坐一下午。舞廳開門的時候,舞池里擠得插不進腳,舞女們穿得各式各樣,有穿碎花裙的下崗大姐,有穿緊身裙的年輕姑娘,還有染著黃頭發的妹子,各有各的模樣。”
他頓了頓,目光飄遠,像是回到了當年舞廳最鬧熱的日子:“我記得最清楚的,是去年夏天,那舞廳開門到半夜。舞池里燈光晃悠悠的,慢歌一響,大爺們摟著舞伴慢慢晃,嘴里擺著龍門陣。有的舞女看著四十多歲,頭發燙成大波浪,臉上撲點粉,口紅涂得紅撲撲的,穿件黑色的彈力衫,勾勒出微微發福的身段,跟身邊的大爺擺孫子的成績、菜市場的菜價;有的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穿件白色的T恤,牛仔褲,臉上沒化濃妝,眼睛大大的,跳舞的時候有點拘謹,卻很耐心,陪著年輕小伙跳慢曲,一句話都不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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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晉陽路那家舞廳,我之前也常去。”泰哥接過話茬,手指在桌上比劃著,“那舞廳樓下的餐飲店,火得遭不住!舞廳開門,客人一波波出來,吃火鍋的、吃串串的、吃抄手的,把小店擠得滿滿當當。老板們都說,舞廳就是他們的財神爺,舞廳一關門,他們的生意就少了一大半,連帶著停車的師傅都沒了收入。”
老成都放下茶蓋,嘆了口氣:“你們算過沒得?成都舞廳高峰的時候,光靠舞廳就業或者拿收入的,就有十多萬人!還有周邊的餐飲、停車、小吃攤,加起來幾十萬就業。就說撫琴那夜市,舞廳開門的時候,烤串攤的老板一天能掙千把塊,蛋烘糕的阿姨,手都搓酸了;晉陽路那家火鍋館,舞廳關門這幾天,店里冷冷清清的,老板天天在群里發牢騷,說生意差得沒法。”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繼續說道:“我還聽人說,成都舞廳的數量全國第一,比哪個城市都多。從老成都的莎莎舞廳,到后來的鑫農墾、港匯、百花,再到撫琴、晉陽路、高升橋、武侯祠那幾家,一家挨著一家。每到晚上,舞廳的燈一亮,成都的夜生活就活了。”
四爺想起當年的光景,嘴角扯出一抹笑:“我年輕的時候,舞廳才叫鬧熱哦!那時候叫砂砂舞,不用會跳,只要會抱就行。燈光一暗,音樂一響,倆人往一塊兒貼,布料蹭著布料,發出沙沙的聲響,就叫砂舞。那時候的舞女,有下崗的女工,有農村來的姑娘,還有離婚的大姐,各有各的難處。她們穿得各式各樣,有的穿洗得發白的藍布褂,有的穿緊身的連衣裙,有的穿布鞋,有的穿高跟鞋,在舞池里慢慢晃,嘴里擺著各自的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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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才三十多歲,每天下班就往舞廳跑。門票五塊,十塊錢跳三曲,便宜得很。舞池里全是人,大爺大媽、年輕小伙,擠得滿滿當當。有的舞女看著五十多歲,頭發白了一半,梳得整整齊齊,穿件花色的外套,跟身邊的大爺擺當年廠里的事;有的三十多歲的女人,穿件紅色的吊帶裙,臉上化著精致的妝,眼睛勾人得很,陪著年輕小伙跳舞,說話輕聲細語的;還有的二十多歲的姑娘,穿件衛衣,扎個馬尾,臉上帶著青澀,跳舞的時候動作僵硬,卻很認真,陪著客人跳完一曲,就趕緊回到座位上,怕被人說閑話。”
凱哥也跟著回憶起來,眼睛里閃著光:“我記得前年,我去武侯祠那家舞廳,門口全是年輕人,有打工的小伙,有剛下班的白領,還有像我們這樣退休的老頭。舞池里,燈光調得暗暗的,慢歌一放,大家摟著舞伴慢慢晃。有個舞女,穿件黑色的小香風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吊帶裙,身材高挑,皮膚白皙,頭發燙成卷卷的,眼睛大大的,跳舞的時候很會拿捏分寸,陪著客人聊天,說話很溫柔。那時候我就想,這舞廳就是個好地方,花幾十塊錢,就能買個熱鬧,買個陪伴。”
莊老三突然嘆了口氣,把思緒拉回現實:“可惜哦,現在全關了。2月份關了一波,我還以為是暫時的,哪曉得這次是全城一刀切,連個盼頭都沒有。之前就聽人說,主管部門要嚴查有償陪侍、黑燈舞,還有luosha這些,只要有違法違規的,就停業整頓,甚至關停。其實我曉得,有些舞廳確實有問題,打著跳舞的幌子,搞賣淫嫖娼,被舉報了也是活該。但也有不少合規的舞廳,明碼標價,不搞違法的事,就只是給大家提供個跳舞、嘮嗑的地方,也跟著遭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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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哥點了點頭,附和道:“就是!我去的那幾家常去的舞廳,都是明碼標價,門票十塊,跳舞錢二十到三十一曲,茶座三十坐一下午,從來沒有違法違規的事。舞女們都是靠自己的本事吃飯,有的是下崗女工,靠這個掙點錢給孩子交學費;有的是農村來的,靠這個養家糊口;還有的是離婚的大姐,靠這個養活自己。她們跟客人擺龍門陣,聊家常,就只是找個陪伴,哪有那么多亂七八糟的事。”
老成都端起茶蓋,又刮了刮碗里的茶葉,緩緩說道:“我也問過舞廳的老板了,老板說,這次是亮燈新規,要求全場必須亮如白晝,還要人臉識別、360度監控全覆蓋,只要有一項不達標,就直接停業,甚至吊銷執照。有些舞廳規模小,沒能力裝這些設備,直接就關了門;有些規模大的,就算裝了設備,也得等主管部門驗收,驗收合格了才能開門。現在是4月24號,離20號關店已經過去四天了,還沒聽到哪個舞廳說要開門的消息。”
四爺把煙盒掏出來,抽出一根,又塞了回去,語氣里滿是無奈:“其實我覺得,關閉舞廳也不是完全不好。那些搞違法違規的,涉黃涉賭的,確實該關,該處罰。他們壞了舞廳的名聲,讓大家都覺得舞廳是個不正經的地方。但那些合規的舞廳,只是給大家提供個休閑的地方,就這么關了,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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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止是可惜哦!”莊老三提高了音量,“你們想哈,我們這些退休老頭,養老金就那么點,去舞廳花十塊錢買張門票,二十塊錢跳兩曲,三十塊錢坐一下午茶,比在家對著墻強多了。在家沒人說話,悶得慌,在舞廳里,有舞女陪著聊天,有舞伴陪著跳舞,還有那么多熟人擺龍門陣,熱鬧得很。現在舞廳關了,我們沒事干,就只能在公園頭喝茶、擺龍門陣,日子過得太寡淡了。”
凱哥也跟著點頭:“就是!年輕人壓力大,上班累得跟狗一樣,晚上去舞廳花幾十塊錢,摟著舞伴說兩句心里話,不用裝孫子,不用看老板臉色,一曲結束,掃碼付錢,關系干干凈凈的。現在舞廳關了,他們沒地方去,只能在家刷手機,憋得慌。”
老成都望著公園外的街道,街道上車水馬龍,卻少了舞廳開門時的那份熱鬧。他嘆了口氣,說道:“我聽說,之前有外地的舞友,專門坐高鐵來成都打卡,就為了體驗一下成都的莎莎舞。還有抖音上,成都舞廳的話題播放量過億了,好多人都想來看看。現在全關了,這些外地的舞友也來不了了,成都的這份舞廳文化,也算是斷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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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些靠舞廳吃飯的人,咋辦哦?”泰哥語氣里滿是擔憂,“舞女們沒了收入,有的是靠這個養家糊口,有的是靠這個給孩子交學費,現在舞廳關了,她們吃啥子?喝啥子?還有舞廳的老板、員工,售票的、放音樂的、打掃衛生的,也沒了收入。還有周邊的餐飲、小吃攤、停車師傅,也跟著遭了殃,生意差得沒法。”
莊老三想起之前舞廳開門時的熱鬧,眼神里滿是懷念:“我記得去年冬天,成都冷得很,我去撫琴那家常去的舞廳,里面卻暖烘烘的。舞池里,大家穿著薄薄的衣服,摟著舞伴慢慢晃,嘴里擺著龍門陣。門口的烤串攤,老板忙得滿頭大汗,烤出來的串香得很,好多客人買了串,就站在路邊吃。旁邊的蛋烘糕,阿姨的手搓得通紅,卻還是不停地做,生意好得很。那時候我就想,這舞廳就是個聚寶盆,養活了多少人啊。”
四爺端起蓋碗茶,喝了一口,緩緩說道:“我看哦,這次關停,也是主管部門下了狠心。之前就有人舉報,說有些舞廳打著跳舞的幌子,搞賣淫嫖娼,還涉及黑燈舞、luosha這些違法違規的事。主管部門也是沒辦法,只能嚴查嚴管,關停一批違法違規的,規范一批合規的。只是這次一刀切,把合規的也關了,確實有點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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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覺得,主管部門也不是完全不讓舞廳開,只是要規范。”老成都分析道,“他們要求亮燈、人臉識別、360度監控,就是為了杜絕違法違規的行為。只要舞廳合規經營,不搞黃賭毒,明碼標價,如實登記,肯定還是會開門的。我們就再等等,等主管部門驗收合格了,合規的舞廳肯定會重新開門的。”
凱哥點了點頭,說道:“希望是這樣。我還想再去跳跳舞,再去感受一下那種熱鬧的氛圍。我也跟舞女們聊過,她們都說,只要舞廳合規經營,她們還是愿意干這一行,靠自己的本事吃飯。”
莊老三突然笑了起來,說道:“你們不覺得,我們現在在人民公園喝茶擺龍門陣,就跟在舞廳里一樣嗎?一樣的蓋碗茶,一樣的擺龍門陣,只是沒有舞池,沒有舞女,沒有那么熱鬧的氛圍。等舞廳開門了,我們就又能去舞廳里,一邊喝茶,一邊跳舞,一邊擺龍門陣了。”
眾人都笑了起來,氣氛又熱鬧了起來。陽光透過大榕樹的枝葉,灑在茶桌上,斑駁的光影晃來晃去。蓋碗茶的清香,混著周遭的談笑聲,漫在空氣里,像極了當年舞廳里的味道。
老成都看著眾人,笑著說道:“等舞廳開門了,我們五個老兄弟,還來這棵大榕樹下的茶桌,先喝杯蓋碗茶,再去舞廳里跳舞,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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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得!要得!”眾人異口同聲地說道,臉上滿是期待。
他們知道,成都的舞廳不會一直關下去。那些合規的舞廳,一定會重新開門;那些靠舞廳吃飯的人,一定會重新有收入;那些喜歡舞廳的人,一定會重新回到舞廳里。
成都的舞廳,承載著太多人的回憶,承載著太多人的生計,承載著成都的一份獨特的夜生活文化。它就像一顆種子,就算被埋在土里,只要有陽光、有水、有土壤,就一定會重新發芽、開花、結果。
等那一天到來,成都的夜生活,一定會重新熱鬧起來;撫琴的夜市,一定會重新火爆起來;晉陽路的火鍋店,一定會重新坐滿客人;成都的舞廳,一定會重新響起音樂,重新迎來絡繹不絕的客人。
到那時,他們五個老兄弟,還會像現在這樣,在大榕樹下的茶桌旁,喝著蓋碗茶,擺著龍門陣,等著舞廳開門,然后一起去跳舞,去感受那份屬于成都的熱鬧與活力。
蓋碗茶的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眾人的臉龐,卻清晰了他們的期待。成都的舞廳,等著我們,我們很快就會再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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