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風險投資誕生伊始,這個行業始終“面目模糊”。有人認為這個行業遵從的是金融學,是一門強調數學建模與計量分析的學科——可風險投資瞄準的是未來,決策過程中總有難以計算、無法量化的部分存在,顯然無法用數學工具完整概括。有人則認為這個行業遵從的是哲學,是一門兌現自己價值觀和世界觀的學科——可風險投資終歸是一種市場工具,直接參與到商業模型里,直接將“錢”這個最重要的生產要素賦予需求者,“計算回報”也隨之成為了天然的使命。
而且重要的是,風險投資人們越來越有必要“面目清晰”。因為隨著風險投資成為市場中的常規角色,它能夠施加的影響力也是不斷泛化的。它能夠定義一個人的職業、一群人的生活方式、一家公司的成長路徑、一門技術的發展路線——在這個前提下,風險投資需要回答它是一個什么樣的存在、它最核心的價值在哪里。
于是有人開始提出假設:風險投資,或許應該進化為一門“工程學”。
在第20屆中國投資年會上,澳銀資本創始人熊鋼認為當下的風險投資行業行業倫理、邏輯、實證均難閉環。如果想要真正兌現我們賦予風險投資的“理想”與“使命”,那就必然需要推動行業敬畏規律與道德、堅守責權利對等,走工程化投資路徑。
以下是現場實錄,由投中網整理編輯:
謝謝主持人,非常感謝投中信息,讓我們每年都有機會和大家分享對風險投資的思考與實踐。
今天我要講的是“風險投資工程學”。風險投資完全可以作為一門工程學來研究。為什么?因為我們有這樣一個事實:人類歷史上那些偉大工程,比如阿波羅登月、諾曼底登陸,都是極高風險的自然工程或軍事工程,卻能完成得勘稱完美——我認為這背后是有其內在邏輯的。
那么內在邏輯是什么?首先需要回答三個核心問題:
第一,當下的風險投資在倫理上能否閉環?我們認為“無法自圓其說”;
第二,當下的風險投資在邏輯上能否閉環?我們“高度懷疑”;
第三,當下的風險投資在實證結果上能否閉環?我們“同樣高度懷疑”。
倫理層面,當下的風險投資無法自洽,無法自圓其說,我可以明確地用基金結構來解釋這個問題。
在行業通行的基金結構中,GP出資比例絕大部分在5%以下,多數僅為1%-2%,但收益分配上GP可獲得20%的收益分成,杠桿比例高達1:20——如此高的杠桿比例,連澳門賭場都不會采用。玩過21點的人就知道,從對賭機制上莊家贏面僅為50.1%,只比賭客的49.9%只高0.1個百分點;在百家樂中,莊家贏面46.9%、賭客44.9%,剩余約9%為平局,這樣的概率設置幾乎接近完美正態分布,雙方贏面基本均衡,賭客輸給莊家的真正根源在于自己的人性破口,而不是輸給對賭機制。
當前風險基金1:20的收益杠桿設置,在倫理上完全無法自圓其說。
澳銀資本是中美兩地風險投資行業的長期且深度的參與者,澳銀母基金作為LP參與5家美國GP的子基金投資至今已有23年,且持續投資于這些GP的幾乎全部子基金,在長期實踐中觀察中美的風險基金運作差異,深入研究美國基金的做法。
2009年,澳銀資本首次以GP身份參與中國創投市場投資,這一年年底發行第一支人民幣基金,至今也超過15年。我們作為GP,在每只基金中的出資比例基本都超過20%,對應的杠桿比例約為1:2,我們認為這才是合理基金模式,贏面與責任相匹配。
為什么我們堅持這樣的標準。因為從倫理角度看,1:20的杠桿下,管理20支基金,只要有1支盈利,GP就不會虧損,這是非常現實的倫理問題。作為基金管理人,只要擴大管理規模,在收取豐厚且穩定的管理費同時,還可以手握如此高收益杠桿,很難有足夠動力下硬工夫把每只基金做好,這是切實存在倫理問題。
再看邏輯閉環:當下行業一會兒追風口、一會兒趕熱點,完全是“看天吃飯”,我高度懷疑風險投資邏輯上是否能夠形成閉環。
在實證層面,從DPI(現金分紅回報率)來看,行業整體現金回報表現慘淡。國外投資圈有一條核心原則:不輕易把錢交給過往沒有合作過的人管理。GP只有持續為LP投資人創造穩定、可觀的現金回報,才能獲得信任;那些只憑所謂過往案例的新GP機構,基本上很難拿到專業LP的錢。
做技術風險投資多年,我最大的體會就是要“心懷敬畏”:一是要敬畏自然規律與商業邏輯;二是要敬畏道德法則,嚴于律己。康德是我最推崇的哲學家,他將工業革命百余年來實踐提升到科學理性的層面,隨后量子力學與相對論等代表人類科學理性的巔峰之作并相繼問世。有一句名言:“有兩樣東西,我對它們的思考越是深沉持久,心中越是充滿敬畏,這就是我頭上的燦爛星空和心中的道德法則。”,“頭上的燦爛星空”寓意著我們要敬畏自然、敬畏科學。
科學理性的兩大基石是邏輯與概率。
人類對自然的認知以普朗克尺度為邊界,空間尺度小至10的負35次方米級別,時間尺度更是達到10的負44次方秒級別,在普朗克尺度以下是不可知的時空世界,在普朗克尺度以上到分子的微觀尺度以下是量子時空,其底層邏輯就是不確定性與概率。量子世界以上就是我們人類生存的經典世界。
量子力學的有多種哲學詮釋,最典型是哥本哈根詮釋,它在物理學界的認可度約60%;哥本哈根詮釋認為概率是自然賦予量子世界的底層機制,沒有其它原因,就是“上帝在擲骰子”。從微觀到宏觀是概率的涌現過程。電子雙縫干涉實驗首次驗證了量子微觀世界與經典宏觀世界的關聯:單個電子呈現不同的運動狀態,最終形成干涉條紋,條紋的密度分布正是概率的體現。從概率理論到實證應用,量子力學歷經百余年驗證,如今AI、半導體、芯片等產業已成為全球GDP增長的核心引擎,而這些產業底層支撐正是量子力學,它重塑了現代文明。
總之,關于如何梳理邏輯與概率,我們可以這樣概括:技術認知的進化,是從猜想到建模、數學推導、實測驗證、落地應用,再到新發現的完整閉環。
我們目前專注于布局早期技術創新項目,項目的集合構成了基金,如果不管理好項目組合,再優質的單個項目也意義有限。我們所認同的工程化思維,指的是始終以資源有限、條件不足為前提,致力于在現實世界中達成既定目標。工程化,就是從起點的不確定性,走向結果確定性的轉化過程——起點充滿未知,但最終要交付確定成果。
我最想分享的核心,就是概率智慧。我非常喜歡正態分布曲線,橫軸正向代表收益,負向代表虧損。這條正態分布曲線說明:多數人、多數基金都處于中間區間,碌碌無為;絕大多數基金是平庸水平,只有少數基金能達到優質收益。無論是由人組成的項目企業或者是由項目組成的基金,都遵循這一規律——“平庸是行業的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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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隊規模方面,有人認為GP可以通過擴大人員規模來提升基金管理規模,這個邏輯在我們看來行不通,盲目擴張團隊,反而無法做好基金管理。
結合我們自身的實踐:首先是把握β周期(市場周期收益),獲取α超額收益難度極高,需要長期打磨;而把握β周期相對容易。2009年至2022年,我們完整抓住了市場套利周期,得益于市場波動帶來的機遇。從2015年布局風險基金開始,我們預計到2029年,能夠復制百倍級回報,實現β+α周期的確定性收益。未來,新基金有望更好地把握β+α的收益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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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險投資要從依賴經驗的藝術,轉向嚴謹的工程學。經過二十多年的行業深耕、實踐打磨與深度觀察,我們希望把風險投資變成可量化、可工程化落地的事業。
我剛才提到,阿波羅登月是人類最偉大的風險工程之一:人類六次登月任務中,僅有一次中途返回,其余全部成功完成登月。這類工程的風險極難控制,本質是人與自然的博弈。還有軍事行動的風險,是人與人、人與自然的雙重博弈,還要應對自然風險的不確定性。比如諾曼底登陸,之所以能成為二戰逆轉的關鍵轉折點,本質上也是高風險、高收益的戰略博弈。
在我們看來,風險投資首先是一種信仰,其一是根基:“橘生淮南則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好的種子生長在思維貧瘠鹽堿地,是無法結出碩果的,其二是倫理:“種下什么,就收獲什么。”其三是操守:“流淚撒種的,必歡呼著收割。”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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