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海南詐騙案中看法律人應有的幾點思維

2026年4月13日至16日，筆者于海南省海口市中級人民法院，全程旁聽了一起以刑事手段干預民事糾紛的詐騙案件審理。此次海南之行，既是懷揣對法治信仰與公平正義的赤誠期待，首次踏足這片美麗的土地；亦是首次近距離觀摩四位辯護律師和兩位公訴人的庭審交鋒，全程深受觸動、感悟良多。本案詳細案情已收錄于《海南版以刑化債……》一文，本文不作案情評析，僅以一名旁聽人員的視

角，結合本次庭審見聞，淺談法律人應具備的職業思維。

一、程序正義思維

法學家伯爾曼說過，“程序是法律的心臟，離開程序，法律根本不可能存在。”正當的程序是實體正義的重要保障。即使程序正義與實體正義同等重要已成理論共識，司法實踐中“重實體、輕程序”的慣性依舊頑固，就本案來講，四位辯護人將“程序辯護”的重要性展現的淋漓盡致。或許本案其他旁聽人員會關注有無犯罪，但對于法律人來講，更應該看到另一個層次：能否如此定罪。本案取證合法嗎？非法證據有排除嗎？二被告人的權利保障了嗎？判決未下，定論未知，但就庭審中出現的種種情況來看，程序正義的保障落實任重道遠——海南省公安廳違法指定管轄、指定管轄后插手偵查、案件來源不明、偵查人員受賄、違法補充偵查……每一處違法之處，都是辯護的利刃，刺破違法辦案的合法表象、保障被告人的應有權利、守護法律的正確實施。

二、證據裁判思維

證據是還原案件事實的基石，“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是司法裁判的根本準則。于刑事案件而言，審查證據絕不能僅停留在“有無”的表層，更要深入核查其合法性、客觀性、關聯性，判斷證據是否確實、充分。本案庭審中，四位辯護人圍繞證據三性與證明目的展開了嚴謹深刻、條理充分的質證交鋒。即便未曾閱卷，筆者也清晰看到：公訴機關僅對證據進行簡單堆砌，遠未達到刑事訴訟的定罪證明標準。本案當庭出示的證據，或源于違法偵查程序，或因偵查人員受賄取證而受污染，或為缺乏客觀證據佐證的孤證證言，或存在多處自相矛盾的言詞表述；更值得深思的是，公訴人當庭明確表示，部分已收集的證據不作為定案依據出示，證據體系的完整性與合法性早已漏洞百出。歷經三日的庭審，結果早已呼之欲出：從“疑罪從無”看，證據不足就應當作出無罪判決，本案是一個明顯的無罪案件。

三、要件裁判思維

二被告人因涉嫌詐騙罪，被海口市人民檢察院依法提起公訴。根據刑法規定，虛構事實、隱瞞真相與具有非法占有目的，是構成詐騙罪的法定核心要件。公訴機關指控認為，二被告人通過虛構債權債務、倒簽借條的方式提起虛假訴訟，以此騙取被害單位財物。庭審中，辯護人既從程序違法、證據矛盾的維度論證無罪，更回歸案件本源，從事實層面展開抗辯：涉案借款實際用于涉案項目，債權債務關系客觀真實；被告人自始至終不具備非法占有的主觀目的。

詐騙罪的認定嚴格遵循要件裁判邏輯，任一法定構成要件缺失，即構成被告人無罪的堅實依據。要件思維，亦是法律人必須錘煉、不可或缺的重要職業思維，直接關乎罪與非罪、此罪與彼罪的界分，是精準適用法律、守住司法公正的關鍵。

四、謙抑性思維

我們必須清醒認識到：刑法是規制社會關系最嚴厲的手段，凡可通過民事、行政途徑化解的糾紛，絕不應輕易上升至刑事層面。本案本源是一起民間借貸糾紛，歷經三級法院審理，相關訴訟請求已獲生效裁判支持。而本案刑事程序的啟動，完全源于民事敗訴方的不服裁判后的報案行為。

一起早已通過民事途徑解決的糾紛，被強行納入刑事追訴軌道，本質是以刑事手段插手民事糾紛的報復性司法，既背離法治精神，更經不起法律與歷史的拷問。刑辯實務中，即便當事人存在“行為瑕疵”，法律人更要聚焦于：是否罪不至此？這是刑事辯護的關鍵支點，更是法律人必須堅守的專業底線之一。

五、邏輯推理思維

法律邏輯學是法學從業者的必修根基。它絕非紙上談兵的抽象理論，更應轉化為可實戰的思維工具，深度融入每一起刑事案件的代理與辯護之中。

旁聽本案庭審，筆者深切感受到邏輯的力量貫穿全程、無處不在。證據質證環節，辯護人精準捕捉證人證言中的邏輯矛盾，層層拆解，指出虛假陳述；法庭辯論環節，經典三段論的論證范式運用得爐火純青。同一律、矛盾律、排中律、充足理由律四大邏輯規律，滲透于案件分析的各個維度，論證環環相扣、邏輯嚴密、無懈可擊。

邏輯是世間萬物運行的底層規律，更是刑事辯護律師構筑辯護體系的有力武器。

六、全局性思維

在辯護工作中，我們常囿于個案細節，陷入“就案辦案”的思維窠臼。可每一起刑案都不是法治長河中的孤島，其帶來的影響深遠且廣泛。法律效果、社會效果與政治效果的統一，絕非流于形式的口號。

庭審最后，一位辯護人的總結陳詞令人振聾發聵。他接連發問：若民事勝訴判決能被刑事手段隨意推翻，敗訴方是否皆可照此效仿？司法公信力何在？由此引發的大量訴訟如何收場？誰還敢來海南投資？海南經濟如何保障？一連串詰問，全盤揭示本案的惡劣影響，直擊要害。

此次海南庭審旁聽之行，于筆者而言是一次深刻的法治洗禮。透過本案，筆者系統體悟了程序正義、證據裁判、要件解析、刑法謙抑、邏輯推理與全局考量法律思維的實踐要義。當刑事手段不當介入民事糾紛，當證據不足，當程序違法，法律人更需堅守專業初心，以嚴密的邏輯、審慎的判斷守護司法底線。愿本案最終裁判回歸法治本源，彰顯疑罪從無的法治精神，更愿每一位審理法官堅守職業思維，讓公平正義以看得見的方式實現。

（聲明：上述文章為轉載公眾號“犟驢說”，作者王勝瀾律師，不代表本公眾號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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