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新書被批“刻意抹黑”，究竟孰是孰非？

“毛星火又發大作了，勁爆得很！”網友帶來新消息。

毛星火大家應該很熟悉，他因聲討、起訴莫言的《紅高粱家族》《蛙》等小說“抹黑國家、傷害民族”而名揚天下。

出于好奇，拜讀了毛星火的新作，發現這位老兄“眼力”不一般，腦回路不一般，筆頭功夫更不一般，出手就是大招。

咋回事呢？原來，莫言新出了一本名為《人吶》的筆記體小說集，里面有一篇《群眾演員》講到兩個故事：

其一：“我”有個朋友常上電視新聞“露臉”，連頂級的《新聞聯播》都能見到尊容。有一次朋友分享了他的秘訣：在適當的時機出現在記者面前，最關鍵的是摸準記者的脈，他需要啥咱就說啥，說得不但政治正確，還符合“本人身份”。比如，他想采訪的是陜北老農，咱就頭纏羊肚子頭巾說老農的話；他想采訪的是農民工，咱就戴個安全帽說農民工的話……

其二：“我”把上面這事講給一位當過基層干部的朋友聽，誰知他不以為然，說這算啥，為了應付上面檢查，我們還培養儲備了幾個能說會道又有鏡頭感的“群眾演員”，關鍵時刻靠他們“本色出鏡”給我們長臉呢。他們也確實上道，“會把自己說的假話信以為真，如果需要，他們會被自己的假話感動得熱淚盈眶”。

比如，有一年上面來檢查除氟改水情況，我們就安排了兩個“群演”，女的在村頭大槐樹下賣大碗茶，男的扮演挑水的莊稼漢，桶里裝的其實是礦泉水，偶遇似的出現在領導眼前，領導問，這是除氟水嗎？好喝嗎？“群演”一臉不高興地說，你這個同志，看樣子像個干部，毛主席怎么說的來著？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要親口嘗一嘗，說著舀了一瓢遞過去。大熱天的領導正口渴呢，一喝果然如飲瓊漿。這時記者拍照的拍照、攝像的攝像，登報紙上電視要用的。檢查結果自然很滿意。

看到這兩個故事，毛兄（他本不姓毛，暫且這么稱呼吧）氣不打一處來，他嚴肅質問：“這究竟是正常的文學創作，還是刻意對社會與基層干部進行抹黑？”

對于第一個故事，他駁斥道，“這種違背常理、脫離大眾生活邏輯的行為，在現實中幾乎不可能存在”，“將這種憑空杜撰、毫無現實根基的行為寫進文中，以虛構的極端個案，塑造出刻意迎合、弄虛作假的負面人物形象，本就帶有極強的主觀偏見”。

對于第二個故事，毛兄更是怒火中燒，他說，“文中以偏概全，將極個別、偶發的形式主義苗頭，歪曲成基層普遍存在的‘專門培養演員造假’的常態，完全無視基層工作的主流，無視廣大基層干部的辛勤付出，刻意營造出基層工作全靠演戲、干部普遍弄虛作假的負面印象”。進而發出三連問，“這是不是對基層工作的無知？是不是對整個基層干部群體的不公？是不是對政府形象的無端抹黑？”

應當承認，毛兄對人民公仆的魚水感情是真摯深厚的，胸中的“正能量”是滿格爆棚的，對“不良言行”是敢于斗爭的，有話就說有意見就表達也是正常的。但是，一片“赤膽忠心”誠然可貴，所說的是不是在理呢？需要辨別分析。

莫言這位作家，人們各有各的看法，喜歡的人說他寫得深刻、尖銳，富有批判精神和悲憫情懷，善于洞察和表現社會與人性的復雜；不喜歡的人說他“吃飯砸鍋吃肉掀桌”，“極盡丑化抹黑之能事”，“純屬暴露陰暗面的變態狂”，“你不迎合取悅西方，人家能把諾獎頒給你？”……我們不去討論這些，這些留給歷史，這里只圍繞毛兄的此次批判就事論事。

年輕時的莫言

首先，莫言寫的是小說，小說固然植根于生活土壤，但其創作手法畢竟是虛構，他走的還是魔幻主義路子，你非要把小說與現實生活一一對應，等于把小說等同于新聞報道、報告文學、調查報告這些紀實文體，這就顛覆了常識，照這樣小說家們都會被整得不會寫了，強如托爾斯泰、巴爾扎克等文豪們也不例外。

按毛兄的邏輯延伸開去，《三國演義》寫群雄并起、割據鼎立，莫非是在鼓吹分裂？《水滸傳》寫逼上梁山、對抗官府，莫非是在煽動造反？《西游記》寫妖怪遍布、陰風四伏，莫非是在影射“一片黑暗”？果真如此，施耐庵羅貫中們滿門抄斬都得斬好幾回了。

其次，就算莫言寫的不是小說，把它當雜文看，那來看看它有沒有現實依據。兩個故事描寫的是形式主義、弄虛作假，這些年曝出來的這方面的事大家都知道一些，隨便回顧一下吧，比如，2011年10月，四川會理三位縣領導“漂浮”在路上，“檢查新建成的通鄉公路”，網友稱之為“會理三杰懸浮視察”，奇幻不奇幻？其中中間那位主角、時任縣長后任縣委書記的李某某，2015年因受賄被查處。

2012年5月，浙江杭州余杭五名領導“懸浮”在綠化帶和道路上，“檢查綠化景觀優化工程”，網友戲稱領導同志“凌波微步”的功夫了得。

2020年9月，河南鶴壁有關領導陪同專家組，深入莊稼地“測產驗收”，也像影視明星走上了紅毯，風光指數高不高？

2023年5月，河南周口沈丘縣麥田觀摩會，一路紅地毯，風吹麥浪卷，氣派不氣派？震撼不震撼？懵圈的村民質疑，“腳不沾土卻稱服務農業”。

再看這位領導，學當年“八路”幫老百姓挑水，干得多么起勁，拍照拍得氣宇軒昂，可惜被瞧出了破綻——桶里沒水，難怪扁擔如此平直。網友戲言：“誰說沒見水？我說水得很！桶里的水注進作風里去了。”

接著看，某地為提高植被率，掩飾開挖石山，硬是用綠油漆把白花花的光石山染成綠樹青山，花的本錢不可謂不大，下的功夫不可謂不深。據說這是應付衛星拍攝和航拍檢查的“高招”。

是不是大開眼界，有的恐怕你想都想不到吧？不知毛兄看了作何感想？

這些只是曝出來的，沒曝出來的有多少呢？用擺拍代替苦干，用作秀代替做事，用表演代替表現，用會議代替落實，用臺賬代替調研……只要人眼不花、耳不聾，應該都會看到一些、聽到一些。

[網友詩云：皮鞋上套別弄臟，鐵鍬锃亮好反光，排成一行裝培土，要把姿勢來做像]

這些年中央一直強調反形式主義、弄虛作假，說明確實存在形式主義、弄虛作假現象，而且隨著時代發展會“與時俱進”“迭代升級”“花樣翻新”，需要堅持不懈地下大力整治。作家敢于寫出問題，而不是一味“好好好”，不正是去疴除弊所需要的嗎？如果這都被批為“抹黑”，誰還敢講真話？

以“愛國斗士”自居的毛兄，不去揭批制造問題的人，卻把矛頭對準指出問題的人，何以如此，令人深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