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 志 | 王居任

原載于：中國作家網

漢字的魅力，在于形義相生，窺一字而知乾坤。在志字之字形的不斷演變下，觀“志”字之小篆，上士下心，意會之，恰如壯士存心，欲展其力，先壯其心。志字之組成形神貫通，其意昭然，即心有所定，意有所向，乃是內心決意奔赴宏愿的顯影。它絕非浮泛之念，而是蘊含著自強不息、追求卓越的深沉生命意志。

“志”字，最早見于戰國金文：上“之”（表前往、聲旁）、下“心”（表義），本義為意念、心意，引申為意向、意愿，又引申表示愿意做、決心做，再由意向引申指目標。[1]當某種意念、心情強化時，就成為愿望、志向，這是“志”意義的引申，也是志最常用的意義。人有志向，就有了奮斗目標，好比射箭有了靶子，因此，“志”又指“目標”，代表要有所作為的意愿或決心。《說文解字》中的解釋為從心之聲。志者，心之所之也。[2]英語中對志的解釋，除了有意愿、目標的解釋外，還有決心與毅力（determination）、抱負與野心（ambition）的含義。而印地語里解釋為意愿、愿望、目標、志向、決心的同時，亦有誓愿（??????）的意思。

“志”字出現，標志著人類從「生存」走向「自覺」，是文明精神覺醒的里程碑。人類早期文字記錄的內容普遍是“吃什么、打誰、收成多少、祭祀神靈”等，都是對外在世界的描述。[2][3[4]而志等于心之所向。[5][6]它第一次把人的內在意愿、決心、理想、抱負，正式地寫進文明。志字出現的意義在于，人類從此不再只是被環境推著走，而是開始主動選擇要成為什么、要去往哪里。遠古文明時期，人類社會僅有神的意志、部落意志與王權意志，這些等于人的全體意志。[7][8][9]在志字出現之后，人可以擁有獨立于心、獨立于命運、獨立于權力的自我意志。這是個體覺醒，是文明走向成熟的標志。[10][11]志，不是一時沖動，是心理長期堅持、愿意為之努力的方向。它代表著延遲滿足、自我約束、長期規劃、精神追求等內涵，這是文明能持續進步、能創造偉大事物的根本動力。“志”字的出現，宣告人類正式擁有了精神方向，文明從此不只追求活下去，更追求活得有方向、有高度、有靈魂。[12][13]

飛禽走獸，或有所“想”——覓食果腹，棲身避寒，此皆本能欲求。而人之“志”則不然，志是將恒久愿景鍛鑄為生命軸心，在踐行中使其成為能夠抵御人生萬千誘惑的堅實鎧甲。它更是人類萬年文明衍化下的獨有徽章，是人之所以為人的那根傲然脊梁。世間生靈，唯誕生文明的人，能以此志擎起一片獨屬于人類文明的有序天空。人之存在，寓于“形”與“神”的合一。身體棲息于家，家是溫暖的港灣，可予人塵世的慰藉與自由；而靈魂的安頓之所，卻在“志”。志是靈魂的燈塔，更是它最終的歸宿。試想靈魂若無志向指引，恰似風中飄絮，無根無向，微瀾即能令其迷失與沉浮。無志之人，形骸或存，靈魂卻如失怙游子，漂泊無依，終會成精神上的流亡者。此種人縱使其軀殼成年，精神上卻永難成熟，因其內里仍生長著一顆稚嫩的靈魂。有志之人，其志向高度，無形中丈量著未來能力的邊界與人生的容量。欲求多大成就，必先立多大志向。宏大志向，方能激發內在強大動力并承載和開拓其自身潛能。凡英雄人物，無不擁有著高遠志向，大志方能孕育大能，無志終歸平庸。遠大志向，謂之“抱負”——取“懷抱肩負”之象，生動道出志者的擔當。無志者常輕浮于世，有志者多秉沉凝之氣，危局之下自顯砥柱之姿，“抱負”二字，正是此精神氣象之別。

陽明先生在《教條示龍場諸生》中言，“志不立，天下無可成之事”。故而，立“志”，實乃人生根本大事。然欲要立志，必先壯心，唯有擁有強者之心，才能具備將人生愿景付諸實踐并最終達成之可能。志向的萌生，常起于興趣的火花（故有“志趣”一詞）。而其真正確立，則需三重根基深深夯筑：首先是叩問內心——“我能行嗎？”需自信，篤信己力；其次是確認價值——“我重要嗎？”需自重，珍視自身潛能，探尋自身使命；最后是守護尊嚴——“我值得嗎？”需自愛，不容自輕自賤。三者缺一，志向便如沙上筑塔，難以穩固。欲立沖天大志，當懷翱翔萬里之氣概，深知靈魂的自由與邊界，唯己能限。志向所及之處，潛能自生，心有所向，方能力有所蓄，能有所長。

初萌之志，若幼芽般脆弱，必得以信心的沃土滋養。這信心，源于個人努力下的一次次成功的累積與反復的強化，更是外在環境的不斷認可與鼓勵結果。志未真正樹立之前，需要千般呵護，萬般小心。

首先，志向之守護需以守護自信為根基，人不應狂傲自大，更不宜妄自菲薄。一個人若失去自信，就如同蒼鷹開始懼怕天空、海豚開始懼怕深藍一樣，到那時，即便其膀有雙翅，身生尾鰭，也難以遠行。唯有將志之根深植于自我信念的廣袤土壤，并奮力向精神的天際伸展，方有可能成就一個真正獨立與偉岸的靈魂。自信是建立獨立人格的基石，亦是洞見存在本質的起點。

其次，志之守護需以戒滿為要。“志”之反義非“無”，而是“全”或“滿”。滴水穿石，不在其有力，而在其馳而不息的高度聚焦與專一。人之精力、時光，終究有限，而欲望無窮，若以有窮待無窮，必被無窮所乘。從立志、專志、護志到行志，便意味著價值舍棄的開始——舍棄旁騖，聚焦核心。

再次，志之守護需與“氣”相連。朝著一定目標走去是“志”，一鼓作氣中途絕不停止是“氣”，兩者合一便是“志氣”。世間偉業之成敗，莫不系于此，它是志向從藍圖化為現實的動能與脊骨。有志無氣無以成志，有氣無志無以成學。

最后，志之守護需循序漸進。志之生長，自有其律：起于興趣，發于自信，立于自重，長于熱愛，成于舍棄，守于意志。人之志向無法瞬間立就，更無捷徑可圖，唯有循序漸進的生長，方有參天之時。

志向一旦立定，懂得舍棄旁騖，便是一個人最大的智慧。這抉擇固然伴隨風險，卻是通向生命最大價值，實現其人生愿景的必由之路。這抉擇固然需要忍受痛苦，卻是淬煉意志，成就自我的最佳坦途。志之所專，力之所聚；唯有舍其枝葉，方得主干參天，并于心之蒼茫處，撐起一片獨屬于己的天地廣闊。

參考文獻：

[1] 李學勤. 趙平安. 字源. 天津古籍出版社 2013-07

[2] 郭沫若.甲骨文合集.中華書局，1999-12-1

[3] 胡樸安.中國文字學.商務印書館，1999-04

[4] 路易斯·亨利·摩爾根.古代社會.楊東純 等 譯.商務印書館，2012-11-1

[5] 許慎.說文解字.鳳凰出版社，2015-6

[6] 王寧.漢字構型學.商務印書館，2015-6

[7] 卡爾·馬克思、恩格斯.德意志意識形態.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人民出版社，1961

[8] 克利福德·格爾茨.文化的解釋.韓莉 譯.譯林出版社，2014-8

[9] 列維·布留爾.原始思維.丁由 譯.商務出版社，1987-1

[10] 余英時.士與中國文化.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8

[11] 李澤厚.中國思想史論.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3-8

[12] 卡爾·雅思貝爾斯.歷史的起源與目標.魏楚雄 等 譯.華夏出版社-1989

[13] 陳來·.古代宗教與倫理.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7-5

作者簡介

王居任，文學作品散見于《深圳文學》《中國作家網》《奔流》《海燕》《青年文學家》《湖北日報》《重慶晨報》等報刊與網絡平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