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永哲今年五十二歲,朝鮮平安北道農村人。他一輩子沒出過遠門,最遠去過縣城,還是三十年前結婚登記那次。家里三畝地,種玉米和水稻,水稻要上交,玉米留著自己吃。他沒見過高樓,沒見過立交橋,沒見過超市——他們那里只有一個供銷社,貨架上永遠只有醬油、鹽和幾袋過期餅干。
2018年秋天,永哲通過勞務輸出,被選上來丹東一家食品廠做搬運工。消息傳開,全村人都來道賀,像送狀元一樣。臨走前,老伴塞給他一包干野菜:“吃不慣中國飯就泡點這個。”女兒哭了一夜,怕爸爸再也不回來。
![]()
跨過鴨綠江,他以為到了“外國”
從新義州坐火車到丹東,全程不到三百公里,走了整整一天。火車是綠皮的,沒有空調,沒有餐車,永哲只帶了一壺水和兩個玉米餅。到了鴨綠江大橋,火車突然慢下來。他趴在車窗上,看見江對岸一片高樓——高的矮的,密的疏的,灰的藍的,擠在一起,像山一樣壓在江邊。
“這……這是丹東?”他問旁邊的翻譯。翻譯點點頭。
永哲沉默了。他想起了平壤——雖然他只去過一次,還是年輕時參加“五一”活動被拉去的。他記得平壤的樓房也很高,但窗戶里很少亮燈,街道很寬但沒有幾輛車。而眼前的丹東,光是江邊這幾百米,高樓就比他在平壤看到的還多,更別提那些花花綠綠的廣告牌——在朝鮮,他從來沒見過這么鮮艷的顏色。
火車停穩,他跟著隊伍下車。丹東站比平壤站新得多,地磚亮得能照出人影,空調吹得他打了個哆嗦。邊檢窗口排著長隊,但每個中國人都很耐心,有人對他笑了笑,永哲緊張得不知道要不要笑回去。
![]()
超市讓他徹底崩潰
出了站,廠里派了一輛中巴來接。永哲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上眼睛都沒眨過。街道兩側全是商店——賣衣服的、賣手機的、賣水果的、賣奶茶的,招牌一個比一個大,霓虹燈白天都亮著。路邊停滿了小汽車,他數了數,光一個紅綠燈路口,停的車就比他全村的總和還多。
司機拐進一條巷子,說先帶他們去超市買點日用品。
超市。永哲不認識這兩個字。他以為是供銷社那樣的小賣部。推開門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定住了。
太大了。燈火通明,地板亮得反光,貨架一排一排望不到頭。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全都整整齊齊碼在那里,花花綠綠,堆得像山一樣高。他這輩子沒見過這么多東西同時出現在一個地方。
他走到食品區,看到一大排方便面——康師傅、統一、白象,紅燒牛肉、香辣牛肉、鮮蝦魚板,十幾種口味,一包一包摞得比人高。他伸手摸了摸,包裝袋滑溜溜的,印刷精美得不像話。他看了看價格——四塊五。四塊五?在朝鮮,一包中國方便面要賣到十五塊以上,還得托人從邊境帶。這里居然只要四塊五。
他又走到水果區。西瓜,一大堆西瓜,標價一塊二一斤。永哲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一塊二?在朝鮮,一個西瓜要五十塊。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些西瓜,想起了去年夏天——女兒想吃西瓜,他跑了幾十里路,最后還是沒舍得買,因為那五十塊夠全家吃半個月的玉米面。
他的眼眶突然紅了。
“這些東西……不要票嗎?”
最讓他崩潰的是結賬臺。他看著前面的人把一整車東西往傳送帶上放,收銀員“嘀嘀嘀”掃完,對方掏出一張卡,貼了一下,就走了。
永哲拉住翻譯,小聲問:“他……不用票嗎?不用糧票?不用布票?”
翻譯愣了一下,說:“不用票,中國沒有糧票。有錢就行。”
永哲的臉抽搐了一下。他又問:“那……所有人都能買?不管是什么身份?”
翻譯點點頭。
永哲不說話了。他想起自己家里的糧本——每個月每人多少斤大米、多少斤玉米,都是定好的,吃完了就沒有。想吃肉?得等過節。想買件新衣服?三年攢一套。而在這里,什么都不用票,只要有錢,想買什么就買什么。
可他轉念一想,就算不用票,他口袋里也只有廠里預支的兩百塊生活費。一袋洗衣粉十二塊,一管牙膏八塊,一包最便宜的餅干三塊五。他算來算去,最后只買了一袋洗衣粉、一塊香皂,花了十五塊。
走出超市時,他回頭看了一眼。玻璃門里,一個中國大媽推著滿滿一車東西——大米、油、肉、水果、零食,堆得像小山一樣。大媽刷卡付錢,連購物袋都沒要,兩手空空就走了,那些東西自有超市派人送上門。
永哲站在門口,很久沒動。
![]()
工廠食堂的白面饅頭,他吃了八個
工廠食堂比他在朝鮮吃過的任何地方都好。每頓兩葷一素,米飯饅頭隨便吃,還有一碗湯。永哲第一次進食堂,看到不銹鋼餐臺上擺著的紅燒肉、炒雞蛋、西紅柿湯,手都在抖。
他拿了兩個饅頭,咬了一口——軟的,甜的,白面的。他想起在家鄉,一年到頭吃的是玉米面摻野菜的窩頭,硬得像石頭,咽下去刮嗓子。白面饅頭?只有過年才舍得蒸一鍋,每人分一個,他每次都把自己的那一半分給女兒。
他又去拿了兩個,然后又拿了兩個,然后又拿了兩個。一頓飯,他吃了八個白面饅頭,撐得胃疼。
旁邊的中國工友笑著看他:“大叔,慢點吃,有的是。”
永哲點點頭,嘴里塞滿了饅頭,眼淚掉了下來。他不是貪吃,他是替老伴和女兒吃的——她們一輩子都沒吃過這么軟的白面饅頭。
![]()
那天晚上,他哭了一夜
他突然捂住臉,哭了。五十二歲的男人,哭得像孩子一樣。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