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臺深深，那座轉動賬頁和時光的“大轉盤”丨消失的“三件套”②

文│陳丹潔

在中國金融事業發展的漫長歲月里，每一枚算珠的聲響、每一張泛黃的貼花憑證、每一本綠色的認購證都不是冰冷的陳列品，而是一代代金融人砥礪前行的精神坐標。禮儀存單、儲徽、國庫券……這些沉淀的老物件絕非懷舊古董，它們共同串聯起的是一部中國金融業從計劃走向市場、從手工邁向智能、從服務國家宏旨到關懷個體需求的微觀史詩。

計息器 · 禮儀儲蓄 · 大轉盤

一九九六年八月一日，是我到銀行儲蓄組報到的日子。一入職，目光便被復核柜員右手邊的一件器物吸引——那便是計息器。方正的塑料殼，桔色底襯，白色面板，足有一張A4紙大小。我心中暗驚：竟有如此“龐然”的計算器！

身為銀行學校的畢業生，初涉職場，滿心好奇又謹小慎微。儲蓄組棲身于支行營業廳最北隅。跟隨綜合業務科的老師一路向內，穿過人頭攢動的出納組、桌案林立的會計組，終于抵達目的地。相較之下，儲蓄組顯得人單勢薄：僅兩張辦公桌，一個對外窗口。臨柜的經辦員在前，負責付錢的復核員在后。而方才路過的會計組，兩列柜組，八張桌案，三個窗口對外，工作人員如同圍坐棋局，隨時待命。出納組雖不及會計組規模，但也有兩個窗口，人手亦是儲蓄組的一倍。

儲蓄利息計息機

很快，我見到了直系上司——儲蓄組組長。他欣然從業務科老師手中接過我的實習生工號牌。自此，我便成了支行營業廳儲蓄組的“新鮮血液”。組長安排我坐在經辦員旁學習業務。經辦員是位年輕小伙，僅早我一年入行，我尊稱他為“老師”。

入職前，我也如普通客戶般，隔著柜臺上厚厚的防彈玻璃往里看，總覺那高聳柜臺之下藏著無盡玄機，會不會有成捆成捆的人民幣？身臨其境才知，柜臺之下并無金銀，唯有一臺連接打印機的操作終端。存款，鍵入代碼“1101”；取款，則是“1102”。業務辦結，存折與現金便由經辦員轉交復核員。

計息器誕生前，銀行都是通過打算盤來計數

復核員接過夾好的業務資料，便開始一絲不茍地核對打印內容。真金白銀的流轉，容不得半分差池。對于簡單的存取款，憑證復核無誤即可配款。若遇定期取款，復核員便會啟動右手邊的“大家伙”。見我目光灼灼地盯著它，他笑著解惑：“這是計息器，復核定期利息用的。”只見他手指如撫琴鍵，嫻熟輸入起息日、到期日，最后按下“本息合計”——液晶屏上瞬間跳出精確的支付金額，與憑證打印的分毫不差。

他繼而介紹道，在銀行尚未電腦化、仍靠手工計息的年代，各類儲蓄的支取結息，全賴此器。每一位儲蓄柜員，都需精熟它的操作。

我真正上手操作計息器，是在入職五個月后的農歷除夕。儲蓄柜面客戶激增數倍，長龍般的隊伍蜿蜒廳堂。營業廳內人潮鼎沸：私企老板、包工頭為農民工支取分紅；職工揣著年終獎匆匆趕來存儲；還有手持精美禮儀存單前來兌付的人們。那禮儀存單有二十元、五十元兩種面額，設計獨特，印制考究。一九九一年，工行上海分行將傳統禮儀與現代儲種巧妙融合，推出了禮儀儲蓄。

禮儀儲蓄的前身是定活兩便儲蓄。自一九五零年開辦以來，其不設固定存期、隨時可取的特性深受儲戶青睞。然而，定活兩便儲蓄本身不便作為禮品饋贈。為此，工行上海分行深入調研，洞察滬上民眾在生辰佳節禮尚往來的需求，在保留定活兩便儲蓄核心功能的基礎上，創新構思，終使禮儀儲蓄應運而生。

禮儀儲蓄存單

為蘊喜慶吉祥之意，禮儀存單正反底面皆以多組篆體“吉祥如意”鋪陳。兩種面額各具特色：二十元存單呈洋紅色，中央是市花白玉蘭簇擁著金色“禮”字，右側面額裝飾臺上，活潑的卡通兒童倚著“20元”字樣，栩栩如生；五十元存單則為金紅色，印有葵花、朝陽、蝙蝠圖案，并綴以燙金的福、祿、壽、喜字樣及繽紛花球，寓意蓬勃向上、吉慶祥和。

存單配有專用信封。信封正面上方及反面中央，同樣印有燙金“吉祥如意”，色彩明麗，宛若賀卡。為便利儲戶，禮儀儲蓄的存儲、兌付及計息規則，均遵循定活兩便定額儲蓄章程，可在本市工行任一儲蓄所通存通兌，存滿五日后即可隨時支取。

為了緩解新春業務高峰的柜面壓力，支行營業廳儲蓄組增設了一個臨時窗口，專司禮儀存單兌付及大額存取款業務。我擔任經辦，儲蓄組長親自復核。為確保利息計算萬無一失，流程定為：我接柜時先用計息器初算兌付利息，再交組長復算配款。幾日歷練，我便掌握了要領，操作漸趨嫻熟。

銀行工作，貴在審慎。數字需逐一看清，鈔券要點點過手。組長告知，眼下這臺桔色計息器還兼具軋帳功能。日終營業結束，按下“總計”鍵，一天的支付信息便清晰打印。較之手工記賬時代，電子工具令效率突飛猛進。

在電腦尚未普及的年月，客戶的儲蓄信息都是以紙質賬頁形式保存在開戶網點。一張賬頁，記錄一位存款人的信息。因為存款信息沒有聯網，客戶存取現金只能在同一個網點辦理。

擺滿賬卡和賬頁的大轉盤

網點將客戶的儲蓄賬頁編號后放進柜臺旁的大盤子里，盤子可以轉動，方便查找，這便是老一輩銀行人口中的“大轉盤”。當客戶來辦理業務時，工作人員便從轉盤中找出其賬頁，分別在客戶存折與網點留存的賬頁上進行記錄。

九十年代初，電子化浪潮席卷而至。所有賬戶信息納入計算機系統，實現了客戶跨網點存取，“大轉盤”逐漸停止使用。

如今，不僅“大轉盤”已從銀行柜面消失，我初入行時相伴的計息器，也悄然退出了金融歷史舞臺。一九九八年，隨著柜員制的廣泛推行，“一經辦一復核”的傳統模式被時代更迭。這些承載著一代銀行人記憶的舊物，靜靜沉入時光長河，它們斑駁的軀殼上，仍閃爍著星芒般的光輝，無聲地映照著新一代銀行人前行的足跡。

“上海市銀行博物館”官方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