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核心觀點
在不到半年的時間內,阿里的AI業務跌宕起伏,經歷過千問和夸克的大會師,春節數十億投入的流量狂歡,一夜失去技術靈魂人物和多位核心的痛心,以及多次的內部架構重整、戰略的重新錨定。本文試圖完整還原這段時間阿里AI的每個關鍵節點,并分析未來千問將以怎樣的面貌存在于阿里生態。文章略長,但干貨滿滿。
4月8日,吳泳銘的一封內部信,給動蕩了半年的阿里AI業務,又落下了一枚重子。
設立集團技術委員會,由CEO親自掛帥任組長;通義實驗室正式升級為通義大模型事業部,周靖人出任首席AI架構師;阿里云CTO、集團CTO權責重新劃分,算力、模型、工程化三大板塊被悉數納入集團頂層直管。
![]()
圖:阿里巴巴集團現任CEO吳泳銘
這是短短一個月內,阿里對AI業務的第二次架構大動。距離3月那場震動整個中國AI圈的林俊旸離職風波,不過月余;距離千問App攜60億重金打響春節AI入口大戰,也不過兩月有余;而距離千問與夸克AI瀏覽器深度合體、阿里正式吹響AI to C沖鋒號,也才過去不到半年。
半年時間,阿里AI走完了一場從激進沖鋒到震蕩調整,再到戰略收束的完整輪回。曾經被寄予厚望、要與豆包一爭高下的千問,在經歷了合體、豪賭、人事地震、架構重構的連環變局后,正站在一個全新的十字路口。
一、開局:雙引擎合璧,要搶下AI時代的船票
故事的開篇,始于2025年深秋。
11月17日,千問App公測版正式上線,吳泳銘親自拍板,將此前的“通義”品牌全面更名,把“千問”推到了阿里AI to C戰場的最前沿。彼時的行業語境里,大模型的競爭早已從基座能力的“軍備競賽”,轉向了C端用戶入口的貼身肉搏,字節豆包憑借抖音生態一路狂奔,日活穩穩站上億級大關,騰訊元寶借微信社交鏈快速破圈,百度則握著搜索基本盤穩扎穩打。
阿里必須拿出自己的王牌。千問,就是那張被選中的牌。
公測首周,千問App下載量便突破千萬,這個成績不算差,但遠不足以撼動行業格局。深諳互聯網流量玩法的阿里,很快打出了第二張牌——9天后的11月26日,千問與夸克AI瀏覽器宣布深度融合,千問不再是簡單的AI插件,而是直接成為夸克瀏覽器的“系統底座”,從對話工具升級為桌面級全局智能助理。
這是一步被業內視作“雙引擎合璧”的棋。夸克PC端1.1億的安裝量,給千問補上了辦公場景的關鍵入口;而千問的大模型能力,則讓夸克跳出了傳統瀏覽器的框架,直接對標谷歌Chrome的AI化布局。當時阿里內部的思路很清晰:用“千問App+夸克瀏覽器”的雙終端矩陣,覆蓋移動端消費、PC端辦公的全場景,把阿里電商、本地生活、支付的生態能力,通過AI入口徹底打通。
那段時間的阿里AI,是帶著銳氣的。千問團隊一邊快速迭代Qwen3系列模型,一邊瘋狂接入淘寶、餓了么、飛豬、大麥等阿里生態資源,喊出了“AI辦事閉環”的口號。從11月到次年1月,千問App完成了十余次版本迭代,從對話問答,到訂奶茶、買電影票、訂酒店機票,幾乎把阿里的生活服務生態全搬了進去。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阿里在憋一場大的。春節,這個中國互聯網流量最高的節點,成了千問的決戰之地。
二、豪賭:60億春節大戰,流量狂歡下的戰略落空
2026年的春節,注定要被寫進中國AI產業的發展史。這是第一次,所有巨頭都把AI入口的爭奪戰,搬到了春節這個全民級的舞臺上。
而阿里,可以說是這場戰爭里最激進的玩家。
官方喊出“30億春節請客計劃”,以25元無門檻消費券為核心鉤子,覆蓋外賣、奶茶、電影票、機票酒店等400余項生活服務,疊加渠道投放、品牌營銷的投入,摩根士丹利估算,千問這場春節營銷的實際總支出,很可能超過了60億元。這是互聯網史上,AI應用最大規模的單次C端獲客投入。
![]()
效果立竿見影。2月6日活動剛啟動,千問App就被涌入的用戶擠到崩潰,官方不得不發文勸用戶錯峰下單;9個小時內,AI下單量突破1000萬單;QuestMobile數據顯示,2月7日,千問日活躍用戶數(DAU)達到7352萬,把騰訊元寶遠遠甩在了身后。
彼時的行業輿論里,滿是“阿里殺瘋了”的驚呼。所有人都以為,阿里要用最擅長的流量玩法,在AI入口戰場撕開一道口子。
但狂歡過后,是冰冷的現實。
![]()
制圖:速途網,數據來源:QuestMobile
隨著春節假期的深入,補貼潮水退去,千問的日活快速回落。數據顯示,2月16日當天,千問日活為5511.4萬;2月23日,千問日活回落到3245.3萬,3月中旬進一步下滑,重金砸來的流量,沒能形成有效的用戶沉淀。另一邊,綁定了央視春晚的字節豆包,日活峰值沖破1.45億,假期結束后依然穩定在億級以上,更用“AI電商下單”功能,直接捅向了阿里的核心電商腹地。
這場60億的豪賭,最終落了個“投入與產出嚴重失衡”的結局。它暴露的,不只是千問產品黏性的不足,更是阿里AI戰略的深層矛盾——傳統互聯網“補貼換流量、流量換規模”的經典戰法,在AI時代,正在失效。
用戶為了補貼而來,用完即走,沒有形成“有需求找千問”的用戶心智。阿里最擅長的生態協同,在AI入口的競爭里,反而成了一種路徑依賴。千問把電商、本地生活的生態堆了進去,卻沒能把生態能力轉化為AI的核心體驗;它想做“能辦事的AI”,但用戶訂外賣、買機票,早已習慣了用餓了么、飛豬,AI只是個多余的中間商。
春節大戰的落幕,成了阿里AI這半年的分水嶺。沖鋒的號角還沒落下,內部的震蕩,已經開始了。
三、震蕩:靈魂人物出走,技術理想撞上商業現實
3月的開頭,千問迎來了自己的高光時刻。3月2日,林俊旸帶隊發布Qwen3.5系列小尺寸模型,0.8B到9B的參數規模,卻實現了對標大模型的性能,連馬斯克都親自點贊,稱其“智能密度令人印象深刻”。
![]()
誰也沒想到,這場高光,竟成了告別。
同日,阿里發布公告,正式停用“通義千問”名稱,所有AI產品與技術資源全部整合至“千問”品牌,結束了多年來“通義”“千問”多頭并行的局面。同一天的內部會議上,阿里宣布對千問團隊進行架構拆分,將原本由林俊旸統一負責的全鏈條閉環研發團隊,拆分為多個獨立模塊,實行水平分工。
這成了引爆矛盾的導火索。林俊旸強烈反對拆分,在他看來,千問能在開源市場站穩腳跟,核心競爭力就在于全鏈條閉環研發的高效性,拆分不僅會拖慢迭代節奏,更會動搖千問深耕多年的開源生態根基。但他的反對,沒有被采納。
3月4日凌晨,林俊旸在海外社交平臺發布了一句簡短的話:“me stepping down. bye my beloved qwen.”(我卸任了,再見我親愛的千問)。沒有預兆,沒有鋪墊,這位1993年出生、阿里最年輕的P10級技術專家,千問大模型從0到1的技術掌舵人,用這種決絕的方式,告別了自己奮斗七年的地方。
![]()
這場離職迅速演變成一場人事地震。同一天,Qwen后訓練負責人郁博文、編碼負責人惠彬原、Qwen3.5&VL&Coder核心貢獻者李凱鑫等多位核心骨干,相繼宣布離職。一夜之間,千問的核心技術團隊,近乎塌方。
3月5日,吳泳銘發布內部郵件,正式批準林俊旸的辭職,宣布由周靖人繼續帶領通義實驗室,同時成立由自己、周靖人、范禹組成的“基礎模型支持小組”,統籌集團資源支持大模型研發。這封郵件,算是給這場風波蓋了章,卻蓋不住阿里AI內部,技術理想與商業現實的深層裂痕。
業內人都看得明白,這場離職從來不是簡單的個人選擇。它的背后,是阿里AI戰略的全面轉向——從技術驅動的開源探索,轉向商業導向的集團協同;從追求模型能力的技術突破,轉向服務阿里基本盤的業務落地。
林俊旸是千問開源生態的靈魂人物,在他的帶領下,千問系列模型在HuggingFace上的全球下載量突破6億次,超越Llama成為全球最受歡迎的開源大模型,在國際開發者市場攢下了極高的口碑。但在阿里的商業版圖里,光有開源口碑是不夠的。吳泳銘執掌阿里后,一直強調“AI要為業務創造實際價值”,春節大戰的失利,更讓管理層意識到,獨立的C端入口之路不好走,千問必須回歸集團,成為賦能電商、云、本地生活的核心引擎。
于是,架構拆分、權責調整、商業考核加碼,成了必然。而技術團隊對模型完整性、開源純粹性的堅持,與集團商業落地的訴求,終究走向了對立面。這場離別,是理想主義的謝幕,也是阿里AI從技術探索期,走向商業落地期的標志性轉折。
四、重構:一月兩次架構大動,阿里AI的戰略收束
林俊旸離職帶來的震蕩還未平息,阿里AI的架構重構,已經按下了快進鍵。
3月16日,阿里宣布成立ATH(Alibaba Token Hub)事業群,由吳泳銘直接帶隊,核心目標是“創造Token、輸送Token、應用Token”,覆蓋從基礎模型研發到B/C端應用落地的完整鏈條。事業群下設通義實驗室、MaaS業務線、千問事業部、悟空事業部等五大板塊,把AI全鏈路業務,全部納入了集團頂層直管的體系里。
這個動作,徹底改變了阿里AI的底層邏輯。從此,阿里不再用DAU、用戶規模衡量AI業務的成敗,而是把Token作為核心標尺——模型生產Token,平臺輸送Token,業務場景消費Token,整個阿里的AI戰略,從“搶C端入口”,轉向了“做AI時代的水電煤”。
而4月8日的架構調整,更是把這種戰略收束,推到了極致。
新設立的集團技術委員會,吳泳銘親自任組長,周靖人、范禹、李飛飛三大核心技術高管悉數入局,分別執掌模型、工程化、算力基礎設施三大板塊。這相當于把阿里AI的命脈,全部握在了集團最高決策層手里,徹底結束了此前AI業務分散在各個事業群、各自為戰的局面。
通義實驗室升級為通義大模型事業部,意味著這個曾經相對獨立的“技術飛地”,正式成為阿里集團的一級業務部門,從純粹的技術研發機構,轉向既要做技術突破,也要扛商業落地的經營主體。而千問,也從一個要獨立爭奪C端入口的APP,回歸為阿里大模型的品牌載體,成為賦能整個阿里生態的AI核心引擎。
半年時間,阿里AI走了一個輪回。從去年11月全力沖刺C端,要做獨立的AI超級入口,到如今戰略收束,回歸集團基本盤,做AI時代的底層引擎。從高舉高打的外部擴張,轉向穩扎穩打的內部深耕。
這一系列調整,也回答了行業一直以來的疑問:阿里到底想做一個什么樣的AI?
答案已經很清晰了。它不想再做一個跟豆包、元寶搶日活的聊天機器人,也不想只做一個靠開源賺口碑的技術模型。它要做的,是用AI重構整個阿里的商業體系——用大模型激活淘寶天貓的電商生態,用AI改造阿里云的企業服務,用智能體打通本地生活的服務閉環,讓千問的AI能力,滲透到阿里每一條業務線的毛細血管里。
畢竟,阿里最核心的護城河,從來不是C端入口,而是深耕二十多年的商業生態。當豆包用AI電商功能向阿里腹地進攻時,阿里最該做的,不是用自己的短板去碰別人的長板,而是用AI把自己的護城河挖得更深。
五、終局:千問何去何從,阿里AI的未來在哪?
半年跌宕,幾番調整,如今塵埃落定,所有人都在問:千問的未來,到底何去何從?
速途網認為,千問不會再走獨立C端入口的激進路線了。
春節60億豪賭的教訓已經足夠深刻,沒有不可替代的核心場景,單靠補貼砸來的流量,終究是鏡花水月。未來的千問,會從一個獨立的C端APP,轉變為阿里全生態的AI能力出口——它依然會保留C端產品形態,但核心目標不再是跟豆包等等拼日活,而是成為阿里電商、本地生活、辦公、支付等所有生態場景的AI入口,讓用戶在淘寶里用千問選品,在餓了么里用千問點餐,在釘釘里用千問辦公,在夸克里用千問獲取信息,形成全場景的協同。
其次,千問的開源策略,大概率會延續,但會更貼合阿里的商業訴求。
林俊旸的離開,讓不少開發者擔心千問會放棄開源,但從吳泳銘多次的表態來看,“堅持開源策略”依然是阿里AI的核心方向之一。畢竟,開源是千問在國際市場建立影響力的核心抓手,也是吸引開發者、構建生態的關鍵。但未來的開源,會更偏向于“以開源促商業”——用開源模型吸引企業客戶,最終轉化為阿里云的MaaS服務客戶,用開源生態,支撐起阿里AI的商業化基本盤。
更重要的是,千問將成為阿里對抗行業競爭的核心武器,而它的主戰場,正在從C端入口,轉向B端企業服務與產業AI。
ATH事業群的成立,悟空事業部的亮相,已經釋放了明確的信號。阿里的AI未來,重點在B端,在企業服務,在產業數字化。豆包在C端的優勢,阿里很難復制,但阿里深耕多年的企業服務、電商供應鏈、云計算能力,是字節、騰訊難以企及的壁壘。未來的千問,可能會把核心能力向B端傾斜,為企業提供AI原生的工作平臺,為商家提供AI全鏈路的經營解決方案,用AI重構產業的工作流,這才是阿里最擅長、也最有勝算的戰場。
當然,前路依然充滿挑戰。
架構調整解決了頂層設計的問題,但依然要面對核心技術團隊流失后的研發穩定性問題;戰略收束回歸了商業本質,但依然要平衡技術研發與商業落地的關系,避免陷入“唯KPI論”扼殺技術創新;全生態協同的思路很清晰,但阿里內部業務板塊眾多,如何打破部門墻,讓AI能力真正實現全鏈路打通,依然是一場硬仗。
回望這半年,阿里AI的跌宕起伏,本質上是中國互聯網巨頭,在AI時代轉型的一個縮影。曾經的流量紅利、規模玩法,在AI新范式里正在失效;曾經引以為傲的生態協同,在新的競爭格局里,反而可能成為路徑依賴。
千問的故事,還遠沒有到終局。對于阿里來說,AI從來不是一場短跑沖刺,而是一場關乎未來二十年的馬拉松。半年的震蕩與調整,只是這場長跑里的一個彎道。沖過了這個彎道,阿里AI能不能找到屬于自己的節奏,千問能不能在AI時代,真正撐起阿里的未來,我們拭目以待。
(文/龍翔、李楠)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