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瞳孔,在瞬間急劇收縮。
“這……這是……”
旁邊的一個實習生發出了難以置信的驚呼,但話沒說完,就被老王狠狠瞪了一眼,硬生生咽了回去。
老王的嘴唇在顫抖,他看著那個小小的胎兒,又看著僵硬如石的江川,眼圈瞬間就紅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啪嗒。”
是冰冷的組織剪,從江川僵硬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而孤獨的響。
那聲音,像是某個開關。
瞬間擊潰了他用“理性”構筑的所有防線。
“不……”
一個破碎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音節,從他的口罩下溢出。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不是那種細微的、可以控制的顫抖。
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爆發出來,根本無法抑制的、劇烈的痙攣。
他丟掉了手上所有的器械,踉蹌著后退了一步,然后又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擊中,猛地撲回解剖臺前。
他看著我被剖開的腹腔,看著那個安睡在血泊中的小小嬰孩。
他的眼睛,一點一點地,被血色充滿。
“不……不……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喃喃自語,聲音里充滿了混亂和崩潰。
“報告……報告上沒有……”
“怎么會……安然她……”
他想伸出手,去觸碰那個小生命,可他的手抖得根本不聽使喚,像得了帕金森一樣。
那雙曾解剖過無數尸體、穩如磐石的手,此刻,卻連靠近自己孩子的勇氣都沒有。
“寶寶……”
他終于吐出了這個詞。
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然后,他?ú?像是瘋了一樣,開始用他那雙戴著手套、沾滿我鮮血的手,胡亂地、笨拙地,試圖將我那些被取出的器官,一個個地塞回我的腹腔。
“放回去……放回去!!”
他嘶吼著,像一頭絕望的困獸。
“快!把它放回去!把寶寶……把寶寶放回去!!”
他想把我的子宮重新“安裝”好,想把那個小生命,重新安放回那個再也不會溫暖的“家”。
這是一個法醫,一個相信科學、相信邏輯的“神”,做出的最荒謬、最瘋狂的舉動。
“江川!你冷靜點!江川!”
老王沖上來,想要拉住他。
可他力氣大得驚人,一把就甩開了老王。
他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空洞的腹腔,手上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亂。
肝臟放錯了位置,腸子掉在了地上……
場面一片狼藉,血腥而荒誕。
“它還能活……還能活的!!”
他一邊塞,一邊語無倫次地哭喊。
“快!叫救護車!叫最好的婦產科醫生來!快啊!!”
實習生們都嚇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老王看著徹底瘋魔的江川,虎目含淚,猛地上前,從背后死死地抱住了他。
“江川!你醒醒!你看看清楚!!”
老王用盡全身力氣,咆哮道。
“安然已經死了!孩子……孩子也已經沒了!!”
“沒了……”
“沒了……”
這兩個字,像兩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了江川的頭頂。
他瘋狂的動作,終于停了下來。
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軟軟地癱在老王的懷里。
他緩緩地,緩緩地低下頭,看著自己滿是鮮血的雙手,又看了看解剖臺上,那個被他弄得一片狼藉,再也無法復原的我,和那個靜靜躺著,再也不會有心跳的寶寶。
“啊”
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嘶吼,從他的喉嚨里爆發出來。
那聲音里,包含了太多的東西。
震驚、悔恨、絕望、和足以將他自己凌遲千萬遍的、無邊無際的痛苦。
他掙脫老王的懷抱,不是后退,而是向前,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解剖臺前。
他沒有再去看那個小生命。
他不敢。
他只是伸出顫抖的雙手,小心翼翼地,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一樣,捧住了我冰冷的、滿是傷痕的臉。
他摘掉了臉上的口罩。
那張向來冷峻的臉上,此刻已經布滿了縱橫的淚水。
“安然……”
他把我的頭,緊緊地、緊緊地抱在懷里,臉頰貼著我冰冷的皮膚。
“對不起……”
“對不起……安然……對不起……”
溫熱的淚水,一滴一滴地,砸在我冰冷的尸體上。
可我,再也感覺不到一絲溫度了。
他抱著我殘缺的尸體,這個追求了一輩子“絕對理性”的男人,這個在停尸房里從未有過絲毫失態的“法醫之神”,第一次,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發出了絕望而無助的嚎啕大哭。
哭聲回蕩在空曠的解剖室里,悲慟得讓所有人都忍不住紅了眼眶。
我的靈魂飄在半空,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江川,現在才說對不起,太晚了。
你以為,毀掉的是我的尸體嗎?
不。
是你親手,解剖了我們的愛情,解剖了你自己的心。
從今往后,你的余生,都將在今天這場由你親自主刀的“公正”里,永世不得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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