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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晴空,瓦藍瓦藍的。陳大河站在自家院門口,望著東邊出神。趙氏從堂屋出來,手里拿著件夾襖:“當家的,天涼了,路上穿!”
陳大河接過夾襖,點點頭,卻不動彈。
“還惦記著呢?”趙氏輕聲問。
“嗯!”陳大河嘆了口氣,“那場兵亂,也不知把墳地糟蹋成什么樣了。幾年沒去上過墳,這回再不去,我這心里過不去!”
他說的是他女兒。當年女兒才十來歲,被周家少爺看上。女兒不肯,撞了墻。他安葬了女兒,燒了周家的糧倉,然后就上了黑虎寨。
如今許多年過去,他在平安集扎了根,有了七十多畝地,有了媳婦兒子,可那個埋在陳村的小小墳頭,始終是他心里的一個結。
“我陪大哥去!”張大個從隔壁院子過來,肩上挎著個包袱,“來回百十里,咱倆腳力好,天黑前準能回來!”
趙氏點點頭,又叮囑了幾句。王氏也從屋里出來,往張大個包袱里塞了幾個饃饃。
兩人上了路。從平安集往東,晌午時分,兩人便到了太皇河街。這是太皇河邊的一個大鎮子,平日里熱鬧得很,如今卻冷冷清清,幾家店鋪開著門,伙計坐在門檻上打盹。
陳大河沒進街,帶著張大個拐上往北的小路。走了四五里,遠遠看見一片樹林,林子后面就是太皇河和陳村了。
可走到河邊,兩人愣住了。太皇河干了。河心只有一線細細的水流,細得能數清水里的石子。河灘上密密麻麻都是人,拿著鋤頭鏟子,在河底挖著什么。
“這……”張大個瞪大眼睛,“太皇河還能干?”
陳大河也吃驚。他在太皇河邊長大,從沒見過這河斷流。小時候夏天發大水,河水能漫過河堤。如今這河,竟跟條小水溝似的。
“聽說干了十幾天了!”路邊一個老漢蹲著抽煙,搭了句話,“河底挖出好些東西,有銅錢,有破罐子,前日還有人挖出個金鐲子呢。這不,十里八鄉的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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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個眼睛一亮:“大哥,要不咱也去挖挖?說不定能挖出點好東西!”
陳大河搖頭:“地里活還多著呢,何必把力氣使在這上頭。先去添墳,添完了就回去!”
兩人沿著河岸走,走過一段,岸邊是一片蘆葦,已經枯黃了,在秋風里瑟瑟作響。蘆葦叢的另一頭,幾個人站在那里,也正望著干涸的河床。
為首的是兩個中年漢子。一個臉上有道刀疤,猙獰得很。另一個嘴唇豁了一塊,說話時漏風。正是黑虎寨的大當家刀疤王和二當家豁嘴張。
“大哥,這河真干了!”豁嘴張聲音嘶啞,“咱們寨子北面可就指著這道河當屏障,如今一干,北邊的響馬還不直接蹚過來搶咱們的生意?”
刀疤王沉著臉,沒說話。他也在想這事。“再看看!”刀疤王道,“也許只是暫時的,過些日子就漲水了!”
幾人正要轉身,豁嘴張忽然眼睛一瞇,盯著遠處兩個人影。
那兩人沿著河岸走,一個身材魁梧,一個略矮些,都穿著干凈衣裳,一看就是日子過得不錯的人家。走在前面的那個側臉,怎么這么眼熟?
豁嘴張使勁想了想,忽然倒吸一口涼氣:“大哥!你看那倆人!”
刀疤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誰?”
“陳大河!張大個!”豁嘴張壓低聲音,“就是十多年前下寨那倆!那年他們下山劫道,說是劫了筆銀子,后來就沒回來,都以為死了!”
刀疤王仔細看,那兩人越走越近,可不就是當年下寨的陳大河和張大個!雖然比從前壯實了,穿著也體面了,但那走路的架勢,那模樣,他認不錯。
“好啊!”刀疤王咬牙,“我還當你們死了,替你們傷心過。原來好好的,日子過得還挺滋潤!”
他朝身后兩個手下一揮手:“去,跟上去,請他們到那邊說話!”
兩個手下會意,快步朝陳大河兩人走去。陳大河正走著,忽然被兩人攔住。那兩人穿著普通衣裳,可眼神不善,腰間鼓鼓囊囊,一看就藏著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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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借一步說話!”其中一個道。
陳大河心里一緊,看了看四周。這地方偏僻,河灘上的人都在遠處,蘆葦叢擋住了視線。他強作鎮定:“二位是……”
“有人請你們!”另一人道,手已經按在腰上。
張大個上前一步,護在陳大河身前:“有什么事就在這說!”
“別敬酒不吃吃罰酒。”那人冷笑,一把抽出腰間的短刀。
陳大河見勢不妙,拉著張大個跟著兩人往蘆葦叢走。穿過蘆葦,看見那幾個人,他心里咯噔一下,刀疤王臉上那道疤,他死也忘不了。
“大……大當家。”陳大河腿一軟,跪下了。
張大個也認出來了,撲通跪倒:“大當家饒命!”
刀疤王背著手,圍著兩人轉了一圈,上下打量。豁嘴張站在一旁,眼神陰冷。
“好啊,好啊!”刀疤王冷笑,“十多年了,我還當你倆死了,還讓人給你們燒過紙。敢情活得挺好嘛。穿的這衣裳,細棉布的,比寨子里的人強多了!”
陳大河伏在地上,額頭貼著泥土:“大當家,我們……我們只想安穩過日子,從來沒做過對不起山寨的事!”
“沒做過?”豁嘴張開口,“山寨規矩,私自下山散伙,就是不忠!”
“二當家明鑒!”陳大河急道,“當初我們就是想,攢點錢,下山過日子……”
刀疤王沉默了一會兒,這兩人倒是沒有做過對不起山寨的事。可私自下山散伙,終究是犯了寨規。
豁嘴張湊過來:“大哥,寨規就是寨規,不能破例。不然以后人人都學他們,劫一筆就跑,山寨還怎么管?”
刀疤王看他一眼,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兩人。陳大河額頭抵著地,身子微微發抖。張大個跪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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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自己。這十幾年,他也在山外百里的小村子里,藏了妻子孩子。每年下山去住幾天,沒人知道。萬一哪天自己也想散伙,難道也要被按寨規處置?
“大哥?”豁嘴張催道。
刀疤王收回思緒,沉聲道:“寨規不能廢。這兩人私自下山,按規矩該處死!”
陳大河心里一涼,張大個也面如死灰。
“不過……”刀疤王頓了頓,“念在他們窮苦出身,留個全尸吧。把人豎著埋了,只露個頭出來。是死是活,看他們造化!”
豁嘴張一愣,隨即明白過來,大哥這是手下留情了。“行!”豁嘴張點頭,“就依大哥的!”
兩個手下上前,把陳大河和張大個拖起來。刀疤王朝河灘那邊揚了揚下巴:“那邊偏僻,去那邊挖坑!”
兩人被拖著往河灘深處走。這地方更偏,河床更寬一點,蘆葦密密地長著,從外面根本看不見。兩個手下找了一處泥地,拿起隨身帶的鏟子開始挖坑。
陳大河和張大個被綁著手腳,扔在一旁。陳大河看著那越挖越深的坑,心里反倒平靜了些。刀疤王要是真想殺他們,一刀就解決了,何必費這功夫。豎著埋,有活路。
坑挖好了,半人多深,剛好能豎著站一個人。兩個手下把陳大河放進坑里,開始填土。土填到脖子就停了,只露個頭在外面。
然后是張大個,照樣埋了。兩個手下拍拍手上的土,看看自己的“杰作”,轉身走了。蘆葦叢里傳來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后什么也聽不見了。
秋風從河灘上刮過,卷起一陣塵土。陳大河和張大個面對面,隔著一丈遠,只露兩個腦袋在地上,像兩顆奇怪的蘑菇。
“大哥……”張大個開口,聲音干澀,“你還好嗎?”
“還行!”陳大河動了動脖子。
太陽慢慢西斜,天色漸漸暗下來。河灘上的風越來越冷,吹得兩人臉都木了。陳大河試著掙了掙,土紋絲不動。張大個也掙過,同樣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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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會有人來救咱們嗎?”張大個問。
陳大河沒回答。這地方偏僻,蘆葦擋著,外面根本看不見。就算有人經過河灘,也走不到這邊來。要是沒人來,埋到明天,兩人非死不可。
天完全黑了。月亮還沒升起來,四周黑漆漆一片。陳大河開始迷糊了。胸口越來越悶,每喘一口氣都要用盡全身力氣。他想睡覺,可又不敢睡,怕一睡就醒不來。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聽見蘆葦叢里有動靜。陳大河猛地清醒,想喊,嗓子卻干得發不出聲。他使勁咳了一聲,聽見張大個也在咳。
蘆葦叢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越來越近。一個人影從蘆葦里鉆出來,站在河灘上,四處張望。
月光下,那人身形魁梧,一張被天花毀了的丑臉在月色里格外清晰。是付大丑!
陳大河用盡力氣喊:“大丑!大丑!”
聲音嘶啞得不像人聲,可付大丑聽見了。他猛地轉頭,看見月光下兩個露出地面的腦袋,嚇得倒退兩步,差點摔倒。
“誰?!是人是鬼?!”
“是我……陳大河!”陳大河聲音發顫。
付大丑仔細一看,驚得魂飛魄散,撲過來就扒土:“陳大哥!張大哥!你們怎么……”
他一邊扒一邊問。陳大河喘著氣,斷斷續續說了經過。付大丑手腳不停,把陳大河身邊的土拼命往外扒。扒了好一會兒,總算把陳大河上半身扒出來,又去扒張大個的。
兩人從土里爬出來,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月光照在他們臉上,慘白慘白的,跟鬼一樣。
“大丑,你怎么會來?”陳大河緩過勁來,問道。
付大丑一屁股坐在地上,也喘著粗氣:“嫂子等你們不回來,急壞了。我就趁著月色出來找,走到大路上,碰見一隊巡河的,大概是官府派來看著河灘挖東西的。我怕惹事,就拐上小路。小路走到頭,聽見這邊有動靜,過來看看……”
他看看兩人,心有余悸:“幸虧拐上小路了,不然碰不上你們。陳大哥,你們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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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河擺擺手,不想多說。三人互相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往回走。走出那片蘆葦,走上大路,平安集的方向,燈火隱約可見。
走到后半夜,才回到陳家院子。趙氏和王氏一直等在門口,見三人回來,撲上去抱住就哭。陳大河擺擺手,話沒說兩句,一頭栽倒在地上。
張大個也倒下了。兩人發起了高燒,燒得人事不省。趙氏和王氏輪流守著,熬藥喂水。付大丑回去叫了周虎,周虎又請了郎中。郎中說,受了寒,受了驚,又埋了半天傷了元氣,要好生養著。養了半個月,兩人才慢慢下床。
這期間,周虎來過幾趟,趙德才也來過。問起怎么回事,陳大河只說,去太皇河上墳,碰上黑虎寨的人劫財,差點被殺了。幸虧付大丑找到他們,不然就埋在那河灘上了。
周虎聽了,一拍桌子:“黑虎寨!早晚有一天,我要帶鄉勇剿了他們!”
趙德才搖頭:“黑虎寨在太皇河邊山里,地勢險要,不是咱們能動的。好在你們沒事,往后出門小心些!”陳大河點點頭,沒再多說。
出了門,周虎對趙德才道:“姐夫,你說這黑虎寨,怎么專挑陳大哥他們下手?劫財就劫財,干嘛把人埋土里?”
趙德才沉吟道:“土匪的事,誰知道呢。好在人沒事,往后少去那邊就是了!”
他們不知道,陳大河和張大個躺在床上,聽著外頭的對話,心里五味雜陳。
“大哥,”張大個低聲道,“咱們這事,算是過去了?”
陳大河看著屋頂的椽子,慢慢道:“過去了。周虎他們只當是土匪劫財,沒人知道咱們的底細。往后,更安全了!”
張大個點點頭,又想起那晚的事,打了個寒噤。陳大河知道,那些舊債,那些過往,已經埋在了那片河灘上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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