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 靖：英文版《突破棘闈：太平天國科舉與社會史》序言

文 | 彭靖，上海交通大學終身教育學院講座教授

呈現在讀者面前的這部英文版《突破棘闈：太平天國科舉與社會史》，是我在太平天國史與科舉制度史交叉領域耕耘十余年的研究結晶。本書得以2025年9月由英國環球出版社付梓，面向國際學界發行，我深感榮幸，亦誠惶誠恐。榮幸的是，這部以中國近代史上一個特殊時期的特殊制度為研究對象的著作，能夠以英文出版，意味著它有望進入更廣泛的學術對話之中；惶恐的是，太平天國研究領域已有數十年的深厚積累，前輩學者成果斐然，我的嘗試能否在既有研究基礎上有所推進，尚待讀者批評指正。

彭靖：英文版《突破棘闈》封面

“棘闈”一詞，本是中國古代對科舉考場的代稱。其字面義為“荊棘環繞的宮闕”，既描繪了考場的物理形態——圍以荊棘，以防舞弊；更隱喻著應試之路的艱難險阻。對于無數寒窗苦讀的士子而言，科舉既是改變命運的獨木橋，也是束縛思想的荊棘叢。而“突破棘闈”這一意象，恰可概括太平天國對科舉制度的改造與實踐：它試圖以一種激進的方式，突破傳統科舉的文化藩籬，以拜上帝會教義取代儒家經典，以“天試”重構選拔體系，在血與火之中締造一套全新的文化選拔機制。

在科舉考試形式上，雖然太平天國前期與明、清兩代相似。但是，后期在制度與內容上，都具有強烈的改革創新精神。例如，1861年，洪仁玕等人起草頒行《欽定士階條例》，經過作者研究證明，已經在天京之外省份實施，且在對于考試生員的照顧與變革措施方面，也比清廷更加人性化。并且專門設立女試，考選女狀元傅善祥。除科舉之外，同時還有招賢制度，這些都是太平天國在選拔人才制度方面做出的重大貢獻。

本書的研究，始于我對太平天國史研究中一個長期存在的學術缺憾的思考。自20世紀上半葉以來，中外學界對太平天國的研究已積累了極為豐富的成果。簡又文、羅爾綱、王慶成等前輩學者，在太平天國文獻整理、史實考辨、人物研究等方面做出了奠基性貢獻。1961年，自從清末探花，商衍鎏先生出版《太平天國科舉考試紀略》以來，有關太平天國科舉方面，未能再出版專著進行系統研究。

海外學界則有梅谷（Franz Michael）、孔飛力（Philip A. Kuhn）、史景遷（Jonathan D. Spence）等學術大家，從不同視角對太平天國運動的性質、意義及其在近代中國轉型中的地位進行了深入探討。然而，在這些研究中，太平天國的科舉制度——這個在傳統中國社會中具有核心地位的制度卻長期處于邊緣位置，或僅作為太平天國政治制度的附屬內容被簡要提及，或局限于對考試內容、考試程序的初步描述。

這種學術缺憾，與我個人的學術經歷有著某種機緣性的關聯。在閱讀太平天國文獻的過程中，我偶然發現了一批此前較少被研究者注意的史料——太平天國時期江南士人的日記、族譜、筆記，以及散見于各地方志中的科舉記錄。這些材料揭示了一個令我震驚的事實：在長達十余年的太平天國戰亂之中，科舉不僅沒有完全中斷，反而以兩種形態并行不悖地存在著——清廷在控制區艱難維持科舉，太平天國則在轄區推行其獨特的“天試”。兩種科舉制度相互競爭、相互攻訐，卻又在形式、功能乃至社會后果上呈現出驚人的相似性。這一發現，促使我將研究目光從清代科舉的常態運行，轉向其在非常狀態下的變形與重構。

本書為分上、下兩篇，在以下幾個方面試圖做出學術貢獻：

在制度史層面，本書對太平天國科舉的起源、演變、運作機制進行了系統梳理。通過對考試內容、考試程序、功名授予、考官選拔等制度要素的細致分析，揭示了太平天國科舉在制度層面的繼承與創新。特別值得注意的是，本書首次對太平天國“天試”與清廷“鄉試”“會試”在制度設計層面的異同進行了系統比較，這種比較有助于我們更準確地把握太平天國科舉的制度特征。

在社會史層面，本書揭示了太平天國科舉與江南地方社會結構變遷之間的互動關系。通過對士紳階層分化、商人階層崛起、邊緣群體社會流動等問題的分析，本書論證了科舉制度在戰亂時期作為社會動員機制和社會整合機制的功能。這一分析，有助于深化我們對科舉制度社會功能的理解，也有助于我們更全面地認識太平天國時期江南社會的變遷圖景。

在比較研究層面，本書將太平天國科舉置于近代早期中西文化交流的背景下加以審視。太平天國科舉以基督教教義改造考試內容的嘗試，可以視為中國近代歷史上最早的系統性“西學改造科舉”實驗。與同時期洋務派主張“中體西用”的漸進改革不同，太平天國采取了更為激進的文化嫁接策略。對這一實驗成敗得失的分析，有助于我們理解近代中國文化轉型的復雜性。

在史料發掘層面，本書大量使用了此前未被系統利用的地方志、族譜、日記等材料，為太平天國史研究提供了新的史料支撐。尤其是對浙江省山陰、會稽、蕭山考生的個案研究，這一案例此前在學術界鮮有關注，而它對于理解太平天國時期商人階層的社會流動策略，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

從第八章到第十二章為本書的“下篇”，結合現有的研究成果，作者從社會史的視角出發，梳理太平軍對于晚清上海的影響，論述了湘軍與淮軍崛起、民眾基礎變遷，以及美國與太平天國興亡三個方面的關系。

在太平天國眾多王府中，還保存有各種壁畫。在王府裝飾藝術上，太平天自壁畫藝術具有獨特的風格，且具有較高的藝術價值與觀賞價值。在太平天國對歷史與人類的貢獻中，最為輝煌的藝術成就是壁畫。太平天國壁畫，極大地推動了我國壁畫藝術的發展，是繪畫史上的一朵奇葩。

截至目前，太平天國壁畫已發現約35處，集中分布于江蘇、浙江和安徽三省。所以，國內學者對平天國壁畫研究主要集中在上述三省發現的壁畫上。但是，太平天國北伐時，太平軍進占天津府靜海縣期間，所繪年畫在楊柳青一帶被發現。這是目前研究學者尚未涉及與研究的內容。因此，第十二章以“太平天國王府建筑與壁畫藝術”為題，進行論述。

今拙著《太平天國科舉與社會史》得以譯介至西方國家，倘若能引發西方學界同道對太平天國科舉研究投入更多的關注與熱情，推動在此領域的對話與合作，共同厘清這條交織于東亞文明史上的文化脈絡，則無疑是本書出版最大的榮幸。

感謝英國環球出版社的編輯團隊，他們為本書的出版付出了辛勤勞動，以及在編輯出版過程中的專業與耐心，使本書得以順利與讀者見面。

謹以本書，獻給那些在歷史激流中，試圖“突破棘闈”的世界各國研究學者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