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日,蘇州城,數萬人自發相送。這一幕,上一次大規模出現還是在五年前袁隆平離世時,而今天,主角是一個年僅41歲、生前毀譽參半的培訓講師。
我承認我被這個巨大場面或者說巨大的信號,震撼到了,也陷入了沉思和反思。
三天前張雪峰猝逝的消息初傳時,我曾寫過一篇文章發在微博上,對他那種將人生窄化為上岸的做法頗有微詞。但今天,面對這么多的送別人群,我必須承認,我以前輕視了這個人在普通人心里的分量,也低估了他的存在對于這個焦慮時代的價值。
我們這些自認為有能力打破信息壁壘的人,有時會不自覺地陷入一種傲慢。我們討論教育的本真,討論靈魂的自由,這些重要嗎?當然重要。但張雪峰的擁躉們不需要這些。
對于一個山西深山里的農家子弟,對于一個在工廠流水線上熬干青春、只盼著兒子能坐進辦公室的陪讀母親來說,理想是奢侈品,生存才是剛需。
我曾詬病張雪峰將專業分成值錢和不值錢。但我忽視了一個殘酷的真相,對于那些信息極度不對稱的底層民眾來說,選錯一個專業,可能意味著一個家庭三代人積蓄的歸零。
當專家們在云端高談闊論專業無貴賤時,是張雪峰蹲在直播間里,用大白話告訴一些無法獲得信息的家庭,哪些專業能報,哪些不能報。這種簡單樸素的做法,讓無數家庭獲益。
張雪峰原名張子彪,出身于黑龍江富裕縣的貧寒之家,高中前沒出過縣城。那種從貧寒中帶來的不安全感,幾乎伴隨了他一生。所以他拼命,他連軸轉,他把直播間當成戰場,直到心臟停止跳動的那一刻。
我還忽略了一點,他在攫取流量的同時,也在踐行一種江湖式的利他主義。
這兩天流傳出的一些新聞讓我對張雪峰有了新的認識。他匿名資助貧困生,他給學校捐贈千萬獎學金,他在直播間里對殘疾人家庭的格外關照、他對自己員工發自內心的愛護……老百姓是質樸的,他們不看你有什么高深的理論,他們只看你是否真的幫到了他們。
那些手持錄取通知書落淚的少年,那些在車尾手寫挽聯的夫妻,他們不懂什么高深理論,他們只知道,如果沒有這個黑眼圈濃重的人,他們可能會掉到某個大坑里。
我曾認為張雪峰的那套在AI時代會迅速失效。但我現在意識到,張雪峰存在的意義,不僅僅是提供那幾個志愿代碼,更是提供一種心理上的安全感。
他火,是因為他抓住了老百姓最脆弱的那根弦。在這個每個崗位都卷到極致的時代,他就像一個避坑師,幫普通人在這臺巨大的工業機器里,尋找一個不會被碾壓到的位置,哪怕只是暫時的。
我依然會堅持我的一些看法。比如,我不喜歡這樣一個時代。知識被分成有用和無用,專業被分成值錢和不值錢,人生被壓縮成上岸、考編、找一份穩當工作,仿佛一個人活著,最后能拿出來衡量的,也就只剩這些。
但正如我之前所寫,張雪峰并非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只是一個焦慮的搬運者。
他是一個巨大的時代符號,他之所以被這么多家庭視為救命稻草,是因為這個社會對信息平Quan的需求,遠遠大于很多人的想象。
萬人送別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在這個信息過載卻依然壁壘森嚴的社會,普通人太渴望一個能站在自己陣營、不帶偏見地分享生存經驗的領路人。意味著那些高高在上的專家和站在云端的教育家,已經徹底失去了底層的信任。
張雪峰死了,死于心源性猝死,也死于對他那個階層命運的終極救贖。
他終究也是這個時代催生出的苦命人。他拼命攫取的財富,在死亡面前顯得如此蒼白。他的女兒還那么小,即便坐擁金山,失去父親的陰影又怎是金錢能抹平的?想必對于孩子而言,她寧愿父親只是個為溫飽奔波的打工仔,只要能日日相守,便勝過所有名利。
昨天,蘇州殯儀館外那條長長的送別隊伍,說到底,是中國普通家庭幾十年教育焦慮的一次集中顯影。人們不是在用腳投票給一種完美的價值觀,而是在告訴這個社會,我們需要這樣的人,需要有人站在普通人這一邊說真話。
所以,真正值得追問的,不只是我們為什么需要張雪峰,而是為什么最后只有一個張雪峰。
愿雪峰兄弟安息。
也愿那些仍在為子女前途徹夜難眠的父母,那些在題海中幾近溺水的年輕人,終有一天能獲得真正的解脫。如果有一天,我們的孩子不再需要張雪峰式的避坑指南,也能有尊嚴地走在屬于自己的荒原上,那才是這個時代真正的進步。
但在那一天到來之前,請允許那些被他照亮過的普通人,在那條長街上,為他哭一場。
這個時代最貴的,不是房價,不是學費,而是一次次交出去的智商稅。選專業如此,看行業如此,理解這個劇烈轉型中的世界也是如此。若沒有一套識別底層邏輯的能力,就很容易在鋪天蓋地的信息里失去方向,甚至把錯誤當成常識。
星球里,我放進去的,多是我一篇篇精選出來的信息、文章和判斷,不少東西在公網上并不容易刷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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