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大殺四方，清初卻被遺忘

自詡為“十全老人”的乾隆，曾不止一次有機會和西方接觸，可他面對西洋來使時，一直擺出傲慢態(tài)度。在給英王的書信中，他說：

天朝物產(chǎn)豐盈，無所不有，原不籍外夷貨物以通有無。特因天朝所產(chǎn)茶葉、絲帛為西洋各國及爾國必需之物，是以加恩體恤。

我們天朝上國地大物博，本來不屑于跟你們洋人通商，不過我們的茶葉、絲綢到底是你們生活必需品，只好體諒一下爾等。

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英國馬戛爾尼訪華使團到達北京。他們以給乾隆補賀八十大壽為名，實為請求增加通商口岸，減免關(guān)稅，以開拓中國市場。

馬戛爾尼此次前來，還帶來一些工業(yè)革命的最新發(fā)明成果作為壽禮，共計600多箱，隨行人員也多有科技、醫(yī)學、航海等方面的人才。英國人贈送的天文儀器，被收藏在乾隆建造的天文館，該館是中國最早的天文館，后來被英法聯(lián)軍一把火燒了。

然而，這些都不是乾隆關(guān)心的，初見馬戛爾尼，他糾結(jié)的是對方應(yīng)該以怎樣的禮儀朝見。照理說，外國使者前來“納貢稱臣”，就該行跪拜禮。

可馬戛爾尼堅持以單膝跪行禮，表明大英帝國與大清居于同等地位，這讓乾隆十分不滿。

就在乾隆為這些細枝末節(jié)大為惱火時，英國海軍已悄然露出咄咄逼人的勢頭。

馬戛爾尼此次訪華，船隊中最大的軍艦“獅子”號，裝有64門火炮，就停泊在浙江象山北部的海域。英國使團帶來的禮品中，還有一門裝有110門大炮的英國軍艦?zāi)Ｐ停褪钱敃r英國最大的軍艦“君主”號。

對此，乾隆只是傳諭各督撫嚴防海口，沒有采取任何實質(zhì)性的措施。

乾隆不知道，工業(yè)革命已經(jīng)讓英國乃至世界，發(fā)生天翻地覆的變化，也不知道，這一年，法國國王路易十六剛被他的子民推上了斷頭臺。

他更沒想到，47年后，英國用他的堅船利炮強行敲開了中國的大門。

黑格爾曾如此評價這一時期的中國：“它翻來覆去只是一個雄偉的廢墟而已，任何進步在那里都無法實現(xiàn)。”

▲1793年，英國使團畫家筆下的舟山港。圖源：網(wǎng)絡(lu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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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清朝統(tǒng)治者并非一直固步自封，他們也曾學習西方先進科技。清軍之所以能夠入主中原，就與一件西洋武器息息相關(guān)，那便是——紅夷大炮。

萬歷四十七年（1619年），薩爾滸之戰(zhàn)，明軍大敗。滿洲的精兵強將能征善戰(zhàn)，讓明朝大為驚駭。此時，大臣徐光啟上書朝廷，提出設(shè)險守國，建炮臺，造“大銃”。

“大銃”，就是紅夷大炮。這是16世紀后期，由英國人改良的一種西式火器，屬于重型加農(nóng)炮，炮身各部分以口徑的尺寸為基數(shù)，按一定比例設(shè)計，在當時設(shè)計先進，相當科學。

這類火炮具有炮身長、管壁厚、射程遠、威力大、命中率高等優(yōu)點，用來擊殺密集進攻的敵人，恰到好處，正好可以對付滿洲騎兵。

紅夷大炮東傳，最早來自于荷蘭殖民者。

16世紀末，進行海外擴張的荷蘭人，闖入中國海域。這批殖民者赤發(fā)紅須，在老百姓看來，無異于非主流殺馬特，于是稱他們?yōu)椤凹t毛夷”，這也是紅夷大炮名字的由來。

萬歷年間，荷蘭人多次侵犯中國沿海。有一回，荷軍與明軍在海上相遇。明軍不知荷蘭人何方神圣，取來平時所用的舊式火器進行攻擊。荷蘭人立馬用船上的紅夷大炮遙相呼應(yīng)，只見一縷青煙，炮彈落到明軍船上，應(yīng)聲爆炸，威力巨大。隨后，荷蘭人徐徐揚帆而去，不費一弓一箭，而明軍死傷慘重，從此對紅夷大炮心有余悸。

時人以為，荷蘭“所恃唯巨舟大炮…發(fā)之可洞裂石城，震數(shù)十里”。

紅夷大炮聲名遠揚，科學達人徐光啟聽聞，相信這就是大明的護國神器。

苦于當時還沒有正規(guī)的進口途徑，無法從歐洲直接購買紅夷大炮。徐光啟只能通過居住于澳門的葡萄牙人做代購。

葡萄牙人便作為中間商，將英國的艦載大炮賣給明朝。徐光啟、李之藻等人以私人捐資的方式，購買4門紅夷大炮，并于天啟元年（1621年）運送回京城。

在徐光啟的領(lǐng)導(dǎo)下，大明王朝的紅夷大炮研發(fā)取得飛躍性進展，隨后又對其加以仿制。這一新式武器很快運送至前線，在軍事上得到廣泛應(yīng)用。

▲遼寧葫蘆島袁崇煥像，人像旁雕有一門紅夷大炮。圖源：圖蟲創(chuàng)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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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夷大炮的成名之戰(zhàn)，當屬天啟六年（1626年）寧遠大捷。

這年正月，努爾哈赤得到消息，明朝罷免孫承宗，以另一個老臣高第為遼東經(jīng)略，并將部分關(guān)外守軍調(diào)往關(guān)內(nèi)。努爾哈赤得知孫承宗走了，大喜過望，率后金軍6萬，號稱13萬，西渡遼河，氣勢洶洶地要拿下寧遠這座關(guān)外要塞，隨后進軍山海關(guān)。

可是，努爾哈赤的對手不是高第這個羸弱的老人，而是從三年前就鎮(zhèn)守在寧遠的袁崇煥，及11門紅夷大炮。

寧遠城中，守軍不滿兩萬，文官出身的袁崇煥初經(jīng)戰(zhàn)陣，這局勢乍一看就是一邊倒，大神虐菜鳥。

面對大軍壓境，袁崇煥寸步不讓，寫下血書，誓死守城。之后，堅壁清野，將城外民居焚毀，百姓、糧草撤入城中，又將紅夷大炮駕于四面城墻，命令曾在京接受葡萄牙人訓練的管炮官彭簪古負責指揮，待機射擊。

正月二十一日，后金軍兵臨城下，大舉攻城，在牌車和厚盾的掩護下，擁云梯等攻城器械，猛攻城墻西南。

城上紅夷大炮突然發(fā)威，對準后金軍就是一輪炮擊。后金軍以為天降驚雷，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抱團送命了。雙方激戰(zhàn)數(shù)日，以后金軍傷亡1.7萬人，攻城器械盡數(shù)被毀，無奈撤軍告終。

▲袁崇煥：備受爭議的名將。圖源：網(wǎng)絡(luò)

朝廷對袁崇煥和紅夷大炮大加贊賞，提拔袁崇煥為兵部右侍郎，巡撫遼東，并封其中一門紅夷大炮為“安國全軍平遼靖虜大將軍”。

據(jù)徐光啟本人稱，受封的這門大炮，就是他從葡萄牙人購買的首批紅夷大炮之一。

68歲的努爾哈赤，帶領(lǐng)殘兵敗將回到沈陽，起兵四十余年，從未遇如此慘敗，心中憤恨不已。當年八月，他就郁郁而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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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遠之戰(zhàn)一年后，努爾哈赤的繼承人皇太極，在寧錦之戰(zhàn)中又吃了一次紅夷大炮的虧。吃一塹，長一智，皇太極意識到這紅夷大炮真是“大殺器”，一定要搞幾門來研究研究。

崇禎四年（1631年），皇太極圍攻遼西的大凌河。

毛文龍舊將孔有德、耿仲明接到命令，從登州趕去救援，行至吳橋，這支軍隊突然嘩變，反攻登州。

這哥倆本來就對明廷不滿，在大鬧一場后叛明降金，不僅給皇太極帶去了登州貯備的20多門紅夷大炮，還虜走了幾位葡萄牙炮師，這些“國際友人”不但做代購靠譜，對制造、使用火器也很在行。

皇太極終于得到了他夢寐以求的紅夷大炮，頓時愛不釋手。

孔、耿二人由此平步青云，屢立戰(zhàn)功，后來名列清初四大藩王。

困守大凌河近百天的祖大壽，因城中彈盡糧絕，不得已于當年十月開城投降。據(jù)明朝兵部的資料記載，城中紅夷大炮、滅虜炮、大將軍炮、佛郎機炮、子炮等各式火炮3500件，以及其他各種火器，全部為后金軍所得。

孔有德、耿仲明的叛變和大凌河的失守，讓明朝自天啟年間以來購買、仿制的紅夷大炮遭到巨大損失，同時這些裝備落入后金手中，成了女真人的攻城利器。

還有不少工匠，也被擄去滿洲，為后金軍帶來制造技術(shù)，這使兩軍的軍備競賽再次拉回到同一起跑線上。

崇禎四年的冬天，對明朝來說，比以往更冷一些。

▲皇太極畫像。圖源：網(wǎng)絡(lu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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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這時候，明朝在寧遠大捷后興起的“紅夷大炮”熱迅速冷卻下來。徐光啟等人年邁退休，又無人繼承。崇禎皇帝顧著整頓朝政，逐漸忽略了武器裝備。

即位之初，崇禎也曾命人去澳門購買紅夷大炮，繼續(xù)聘請葡萄牙炮師進行訓練。可是朝中言官們卻把“華夷之辨”那套老掉牙的理論搬了出來：“我堂堂天朝上國，為何要借助外夷之力方能御敵呢？”崇禎聽罷，把紅夷大炮丟一邊，不了了之。

明亡以后，徐光啟為引進紅夷大炮、整頓邊防軍務(wù)所作的《徐氏庖言》還留存于欽天監(jiān)，熱愛學習的順治帝多次閱讀此書，感慨道：“使明朝能盡用此言，則朕何以至此也！”

▲崇禎。圖源：影視劇照

在這場軍備競賽中，明朝搶占先機，卻半途而廢。滿洲人沒有放棄任何一個機會，在繳獲紅夷大炮后，他們很快進行仿制，并將“失蠟法”應(yīng)用于鑄炮工藝中，加緊訓練炮手，使其成為攻城略地的有力武器。

到崇禎十二年（1639年），清軍已經(jīng)擁有60門自主制造的紅夷大炮，為避“夷”字之嫌，改名曰“紅衣大炮”。皇太極也給自主研發(fā)的紅夷大炮山寨版取了響亮的封號，稱之為“天佑助威大將軍”，并組建了一個新兵種“烏真超哈”，漢譯為重兵，組成相當規(guī)模的炮隊，“自此，凡遇行軍，必攜紅夷大將軍炮”。

在崇禎十四年（1641年）的松錦大戰(zhàn)中，清軍用紅夷大炮攻城。在塔山、杏山兩座明軍重兵把守的要塞，堅固的城墻被紅夷大炮一下轟開二十多丈的缺口，清軍一擁而入，將堅城一舉攻下。明軍只能束手投降。

清軍入關(guān)后，紅夷大炮威力不減。

順治元年（1644年），李自成退守潼關(guān)，最后一道防線正是被紅夷大炮攻下。

李自成與皇太極一樣，也因明軍的紅夷大炮吃過虧，后來在與明陜西三邊總督孫傳庭作戰(zhàn)時繳獲了不少火器。大順軍進攻北京城時，明軍幾乎不戰(zhàn)而潰，大量槍炮為大順軍所奪。進城后，李自成更是掌握了這個在當時布防炮兵、炮位最多的城防系統(tǒng)。

但是，農(nóng)民軍不會用啊！同樣擁有紅夷大炮， 兩軍交戰(zhàn)時，清軍善于用騎兵在紅夷大炮的掩護下高速沖擊，而大順軍沒有專業(yè)的火器軍隊，仍用過時的步騎陣法，一被炮轟就驚慌失措，最終一敗涂地。

順治二年，江陰軍民抵制剃發(fā)令，起義后獨守孤城三個月。不曾想，投降清廷的吳淞總兵李成棟，從南京拉來24門紅夷大炮，狂轟濫炸，一夜之間，城門失守，全城被屠。

據(jù)意大利傳教士衛(wèi)匡國記載，南明政權(quán)的重要據(jù)點，杭州、金華、廣州等城，無一不是被紅夷大炮攻破的。

對此，曾經(jīng)指導(dǎo)明朝鑄造紅夷大炮的傳教士湯若望分析道：

清軍人壯馬潑、箭利弓強，早已勝過明軍，近來火器又與明軍相當。火器中威力最大的，莫過于西洋大炮，今則清軍不但有，而且為數(shù)甚多。明軍雖說掌握西洋大炮在先，可惜發(fā)展遲緩，素無多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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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軍憑借著紅夷大炮這一舶來品大殺四方，對火器的研究卻逐漸趨于停滯。

康熙在位時，還下詔稱急需火器，命兵部督造。有學者統(tǒng)計，康熙一朝造紅夷大炮900多門，專供皇室和滿八旗之用。在平定三藩、統(tǒng)一臺灣、戰(zhàn)沙俄、征噶爾丹等戰(zhàn)場上，紅夷大炮依舊發(fā)揮著舉足輕重的作用，而且這一時期的大炮體型碩大，雕飾精美，堪稱明清鑄造火炮的最高水平。

但是，清朝皇帝始終認為，騎射才是“滿洲之根本”。雍正皇帝在即位后就下令：“以滿州夙重騎射, 不可專習鳥槍而廢弓矢, 有馬上槍箭熟習者, 勉以優(yōu)等。”紅夷大炮再也不是那個助清廷打天下的神兵利器了，使槍炮的還比不過耍弓箭的。

直到馬戛爾尼訪華時，清軍的武器仍然是火器與冷兵器并用，并以冷兵器為主。

一直到近代以前，清軍所使用的“鳥槍”，都是一種前裝滑膛火繩槍，發(fā)射前要從槍口裝填彈藥，塞進彈丸，以火繩為點燃裝置，引爆火藥后發(fā)射。這種裝備，每分鐘只能發(fā)射一到二發(fā)，射程只有100米左右，且使用時要攜帶火繩、火種、火鐮、火藥、鉛彈等。若是遇到下雨潮濕天氣，便無用武之地。

相反的，此時西方已經(jīng)普遍使用燧發(fā)槍。這種槍是用擊錘上的燧石來撞擊產(chǎn)生火花，從而引燃火藥，簡化了裝填火藥的過程，去掉了火繩，射速每分鐘可達四至五發(fā)，射程達到200米。

清軍早已落伍的火炮更是慘不忍睹，以紅夷大炮為代表的舊式武器，工藝落后、鑄件粗糙。這些炮造型笨重，重量高達上噸，威力和射程卻遠不如洋人的新式火炮，而且在戰(zhàn)場上還容易造成炸膛，彈道紊亂等問題。

據(jù)《籌海初集》記載，1835年，即距鴉片戰(zhàn)爭開打，不過才五年時間，廣東水師提督關(guān)天培在加強虎門防御時，新造了60門大炮。

結(jié)果，在試射時，60門中有10門當場炸裂。關(guān)天培馬上派人檢查，發(fā)現(xiàn)由于技術(shù)落后，這些武器大都帶有瑕疵，炮身有大量沙眼，內(nèi)部竟有很多碎鐵渣。有一門甚至內(nèi)部出現(xiàn)空洞，大小可以裝下四碗水。關(guān)天培心中憤恨，又無可奈何。

▲關(guān)天培在鴉片戰(zhàn)爭中血戰(zhàn)虎門，壯烈殉國。圖源：影視劇照

試問以這樣的武器和英國人作戰(zhàn)，如何不敗呢？恐怕還未開戰(zhàn)，先把自己人炸了。

6

從16世紀后期到19世紀中葉的近三百年時間里，中國的火器制造大都墨守成規(guī)，鮮有進步。明朝如此，清朝尤甚。

乾隆二十一年頒布的《欽定工部則例造火器式》中，列舉了85種炮名，完全沒有創(chuàng)新的炮種，都是幾百年傳下來的老古董。

馬戛爾尼帶來的禮物中，那艘裝有110門大炮的英國軍艦?zāi)Ｐ停芸毂磺∷腿雸A明園封存，當成寶貝收藏起來。清朝再次放棄了向西方學習的機會，沒有將其用于改進清朝的火器技術(shù)。

道光二十年（1840年），當清朝還沉浸在盛世的美夢中時，英國的戰(zhàn)艦盛氣凌人地駛來，敲碎了清廷的幻想。

▲中、英簽訂《南京條約》。圖源：網(wǎng)絡(luò)

第一次鴉片戰(zhàn)爭后，代表清廷簽訂《南京條約》的耆英，登上了英國戰(zhàn)艦。參觀一圈后，他不禁感嘆：“洋人這戰(zhàn)艦，船堅炮猛。我以前也只是聽到傳聞，如今親自上來一看，看到它們裝載的火炮，更加知道，這不是我們的兵力所能對付的。”

一次又一次的錯過，最終換來的是，近代百年的屈辱和失落。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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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歐立德：《乾隆帝》，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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