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讀罷頭飛雪：高華作品之我見

我非常認同歷史學者王年一先生在給卜偉華所著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史第6卷《砸爛舊世界》一書所寫的序言《歷史的教訓不容忘記》，文中最后提及高華先生的那段話。

王先生說，南京大學高華教授用十年時間寫成《延安整風運動的來龍去脈》。此書的特點是不用官方檔案材料(這是不可能得到的，也不允許使用)，而用公開出版物上的材料。高先生以愚公移山、滴水石穿、鐵杵成針的驚人毅力，寫成一部傳世之作。贊成這部著作或者反對這部著作的觀點的人，都不能無視它的存在。

王先生的這番話惺惺相惜，所言極是。

王先生接著說，卜偉華和高華教授一樣，鍥而不捨地搜求公開出版物上的材料，決不忽視方方面面、角角落落的小資料(資料本無大小之分，只有有用和無用之別)，不忽視唾手可得的材料，把復雜的問題講得清清楚楚。在方法論上，高、卜二位是不是也給了我們很大的啟示？看不到檔案材料，也可以做中共黨史的研究，高、卜二位就是榜樣。

在看不到檔案材料的前提下，能把中共黨史的研究做到這么出類拔萃的，除了高華先生之外，恐怕并不多見。這也的確是非常讓人非常欽佩的。

在這方面有一個比較好的例子就是，高華先生在他的《歷史筆記》一書里的一篇文章《北京政爭與地方——釋讀〈江渭清回憶錄〉》。

高華先生1954年出生于江蘇南京，而江渭清在新中國成立之后曾經長期主政江蘇，是傳統意義上的所謂“封疆大吏”。

解放南京后，江渭清擔任中共南京市委副書記。1952年底恢復江蘇省建制時，任江蘇省委第二書記、中共中央華東局委員。1954年任江蘇省委書記、中共中央上海局委員。1956年起，任江蘇省委第一書記兼江蘇軍區第一政委，南京軍區第三政委、代理第一政委，中共中央上海局書記。1959年任江蘇省政協主席。1961年任中共中央華東局書記處書記。

于情于理，作為研究中共黨史的歷史學者的高華先生對于江渭清的這本洋洋灑灑的回憶錄《七十年征程——江渭清回憶錄》（江蘇人民出版社，1996年）自然是情有獨鐘。

高華先生在這篇長文中，開宗明義地提到，江渭清的這本回憶錄大約用了一半篇幅敘述作者在1949年之后的經歷。

其中有關反右運動、1959年反右傾運動和文革前夕他卷入毛澤東與劉少奇爭執的相關敘述，是最有價值的部分，為研究者探討這些重大事件、研究上世紀50-60年代北京與地方的關系提供了重要資料。

其實，作為一個歷史的業余愛好者，我自然也非常清楚江渭清這本回憶錄的價值是不容小覷的。但是，作為專業的歷史學者高華對江渭清回憶錄中相關敘述抽絲剝繭的分析，則的確讓我們這些歷史票友大開眼界，醍醐灌頂。

這種讀書的感覺，不妨可以用毛澤東1964年寫的那首著名的《賀新郎·讀史》詞中的一句話來概括，那便是“一篇讀罷頭飛雪”。

感興趣的網友不妨把江渭清的這本回憶錄找來讀讀，便知分曉。

高華先生的結論是：江渭清早年投身革命洪流，中年后長期身任封疆大吏，在風云莫測的毛時代，練就了一套極為豐富、熟稔地應對北京的為官之道。在反右、反右傾的風暴中，巧妙地維護了地方的利益，又以不投機、不取巧而得以在60年代中期的毛、劉爭執中避禍與身，終于度過了「文革」的劫難。

江渭清現已87歲，如今細細檢索當年舊事，雖在不少涉及敏感的地方多有避諱，但總體上仍不失客觀和真實，其回憶錄稱得上是一部頗為珍貴的中共地方政治生態學的實錄。它展現了地方與中央各種復雜的、起承轉合的關系，不僅是可供研究的樣本，亦是一部毛時代地方官員的「心靈史」。筆者讀之，眼前浮現出50年代后在江蘇大地上所發生的革命、改造、斗爭的一幕幕景象，更生出無窮的慨嘆！

真是讀史催人老呀！